第 41 章
【41】抛硬币的最大意义是让人认清内心深处的真实渴望
每个人感冒时会经历的症状各有不同,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咽喉疼痛是最初的预兆,高热和鼻子的不适则是紧随其后的第二弹,等到开始压抑不住咳嗽的时候,往往已经到了生病的末期。
因此,梁至遥清楚自己在流感第一天突然爆发的这一串咳嗽并不是自然产生的症状,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时喉咙发痒的本能反应。
谭序很快站起身,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出来,颇为体贴地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水的时候下意识说了句“谢谢”,又反应过来自己对待侵略者过于和颜悦色,有点懊悔,最后矫枉过正地瞪了他一眼。
“对不起,忘了你还在生病,”他说,“吓到了吗?”
他像是完全不打算因为突然的亲吻本身而道歉,只表达时机欠妥。
诚实地说,此刻梁至遥也并未对谭序有什么不满的情绪,更多还是和自己较劲。她恐惧和介怀的东西明明未曾改变,却罕见地纵容自己放弃理智,任凭欲望驱使同他亲密。
种种矛盾的感觉之下,她唾弃自己的自私和犹豫不决其实远远超过对他强势和霸道的不满。
梁至遥闷头喝了几口水,发现电脑屏幕里的比赛直播还在进行。她点了暂停,又平息了一下过快的心跳和呼吸,才终于开口说话。
“我——我之前讲过,”她的声音有点艰涩,沙哑得不像话,“……你不是我会选择恋爱的那种类型。”
他沉默许久后点头:“嗯,我知道。”
她向他暗示过不止一次。
“但现在,我……”梁至遥深吸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能你会觉得这个答案听起来像在搪塞,但这就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感受。”
几分钟前那个半推半就的吻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是在公开处刑,将她自己也未曾觉察的欲望悉数暴露出来。梁至遥不知道自己这种犹豫的态度是否可以被粉饰为审慎,或者在他眼里,这更像是出尔反尔。
然而谭序以一种未曾料想的包容给了她回应。
他语气很平静,甚至笑了笑:“没关系。你能这么坦率地回应,我很开心。”
见她面露惊讶,他又说:“很奇怪我的反应吗?可能是我足够了解你,本来就没想过你会立刻同意交往或给出答案。我不知道这一天过后,你对我是不是还想避而远之,或者也想靠近,这是你的自由。但我喜欢你可以是另一件事。”
梁至遥下意识问他:“是两件事,不是一件事吗?”
“不是,”谭序摇头,“至少现在可以不是。”
他以前曾经觉得恋爱应该是一拍即合的,无法想象在表明心意后还有等待被抉择的过程。毕竟,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在成为天平两端的选项时往往得到未被选择的结局,会很自然地出于自我保护排斥再次进入这种情境,他也不例外。
现在突然觉得,可能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如果他这样的人也会有想强求的事情,那么跟从内心的声音去行动,暴露弱点以换取可能的理想结果,其实可以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既然你没那么排斥接吻这件事,那可不可以假设,你对我也不是毫无感觉,只是需要更多时间考虑?”谭序坦然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以等。”
梁至遥一瞬间经历了从惊讶到惊喜、转而又彷徨不安的复杂感受,问他:“这样对吗?你难道不会觉得我在……”
“在吊着我吗?”他很直白地接话,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语句说出口,“不会,而且既然是我确定自己的心意在前,那么这本来就是你的特权。”
见她神情依旧有点不安,他反而笑着劝慰道:“你不要总对自己有这么大的道德包袱,这本来就是件你情我愿的事情,目的也是为了追寻快乐而已。”
梁至遥一瞬间感到有点心酸。
在说出“我不知道”然后谭序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莫名联想到刚来留学时的初期——那时候明明也很想在课堂上积极参与,但每次教授提问时,总是犹豫再三、充满忐忑,忍不住要在心里用英文打完全部腹稿,确定没问题了才敢行动。
可是互动的机会转瞬即逝,等她终于准备好了,却发现已经进入下一个话题或知识点的讲解,只能怅然若失地告诉自己,下次不管语言是否打磨完美,一定要先开口再说。
刚才那一刻她以为和谭序之间也是如此,他也有骄傲的自尊,在自己表露出摇摆后,失望与放弃都很正常。现在却发现,原来和错过就再也没法发言的课堂讨论不同,在这件事上,他的耐心和执着真的让她拥有“下次”机会。
于是梁至遥真诚地看着他说:“不只是道德包袱。我有时候也很想试着随性而为,但还是希望自己能为每个决定负责。如果你愿意给我时间,那么我就会认真想清楚。”
“好。”谭序沉声说,“那么在你考虑的这段时间里,希望我做什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继续做你的‘朋友’,但如果你更想一个人整理清楚,那么我也可以消失一段时间,给你足够的空间。”
说到最后,他语气中还是不可避免带上压抑和苦涩。
要在表明心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她作为朋友相处,其实也并非易事。但他也说不清这和中断联系相比哪个更难挨,索性都交由她决定。
“可以暂时不单独见面吗?”梁至遥深思后对他说,“不然我总觉得……对你不太公平。”
“好,”谭序看着她的眼睛点头,“按你说的来。”
她突然又想到什么:“放假这几天……还可以微信找你吗?”
谭序不解:“不想跟我见面,但是线上联系?”
“也不是……”梁至遥想起那个过于炙热和深入的吻,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我……我有点怕你会被我传染流感,所以打算每天问候一下。”
他心情顿时五味杂陈,既觉出酸楚,又有点想笑:“好,刚好我也怕你病情反复。”
对话结束,气氛再次陷入凝滞。也许这是捅破窗户纸的弊端之一,谭序发现自己没法再像上午那样堂而皇之地赖着不走,于是把带来的饭盒、电脑和杂物通通收进了背包里,只留下两颗橙子和一瓶药放在餐桌上。
“那我上楼了,水果放你这里。如果病情又加重了,可以试试吃这个药。”
直到谭序把房门关上,走廊里传来由近及远的脚步声,梁至遥突然发现,昨晚就没习惯的那种假期里过于安静的氛围,好像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了。
这是自己想要的吗?过去这段时间躲着他,以逃避和抗拒忽略对方的感受,其实都是为了让一切回到原点,重新找回那种保持安全距离时的笃定,不会因为担心失去而体验到落差的痛苦。
但现在不小心向前跨了一步,这种落差感好像已经提前造访,她忽然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变得非常天真可笑。
梁至遥想起小时候不知该如何做二选一的决定时,偶尔会抛硬币,最后却发现人性虚伪,因为明明抛到了正面,偶尔还是会纠结一番,最后又按照反面所代表的选项来行动。
可能抛硬币的最大意义是让人认清内心深处的真实渴望。
冬天的下午总是异常短暂,天早早地变暗。精神尚可的梁至遥开火给自己煮了碗鸡蛋面,但发觉胃口仍旧很差,于是匆匆吃了半碗后就放下筷子,转而切开了谭序带来的其中一个橙子,等分成八瓣后,坐在窗边一边看日落一边吃完了。
她忍不住会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不小心在看比赛的时候睡着、然后发生那场对话,现在他们是不是还待在一起?
按照梁至遥的习惯,橙子她最多吃掉四瓣。但谭序也许会调侃说自己没什么兴趣非要和一个病号抢水果,最后还是会催她吃掉一整个。
这样想着,她发现谭序依然还是很狡猾的——类似这种场景的想象原本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却因为这几小时在同一空间下的独处而突然有了可以具象化的条件。甚至他坐过的沙发靠垫也比其他地方凹陷得更深一点,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回弹到原本的状态。
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都留有谭序来过的痕迹,留下一种甜蜜又心烦意乱的回响。
梁至遥觉得自己不该放任情绪滋长,而房间里也确实安静得让人窒息,于是她把电视打开,随手投屏了视频网站按照大数据推荐的节目,想让周围有点声音。
第一个推荐视频是旅行记录,看到一半时,出现了拍摄者早起喝着咖啡看日出的场景。梁至遥立刻回想起那次 Road Trip 与谭序坐在庭院里一同等待日出的画面,心里瞬间涌上烦躁,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于是点了下一个。
紧接着的推荐视频是同校校友上传的 Vlog,名字叫“金融专业大三学生的一天”,她看到标题的一瞬间就有点过敏,迅速点了叉。
第三个视频总算没让人产生什么奇怪的联想,是个专注于职场学习和自我成长的分享。这个比她年纪稍长几岁、已经工作的女生视频里干货很多,讲道理的同时还用自己的真实经历作为佐证,梁至遥总算看进去了一点。
然而聊天聊到一半,对方突然铿锵有力地引用金句,说粤剧《牡丹亭》里有句话叫“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任何时候面对渴望与焦虑,都可以用来引以为戒。
她顿时被这句话所击中,有点头皮发麻,又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种被大数据窥视与嘲讽的被害妄想,抬手就把电视给关了。
室内重新归于安静,梁至遥有些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沙发里趴着,清楚自己此刻坐立难安的感受和别的都没关系。
她就是会忍不住一直想他,以至于看任何东西都能发散。
晚饭后没多久,被退烧药压制了好几个小时的高温又有所反扑。这次梁至遥看了一下谭序带来的那瓶药,说明书表示这里面也有相似的退烧止痛成分,但是还针对其他症状有额外作用,甚至分了白片和夜片,更适合应对流感。
她吞下一片药,退烧后,困意很快就袭来了。但即使在梦里,依然没能逃脱谭序的围追堵截。
她梦到他们在接吻,他的气息如同下午一样灼热而富有侵略性。但与之不同的是,脱离现实后,她得以十分诚实地面对内心的欲望,完全沉浸在这种互相试探和侵犯彼此边界的游戏里,并承认自己确实感到愉悦。
只是梦里的剧情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一吻结束,她在急切而认真地向谭序表白,而对方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哦,接吻而已,那也不代表什么。”
作者的话
2025-08-14
这一章不等零点提前发了,因为41-44打算努力日更,我也想快点让他们在一起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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