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一周目7.【沙砾】
陈拓轻轻地摸着自己的额头,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皮肤,但是残存的心悸没有散去。
收到的新讯息打断了他的混乱。
他看了眼,是那边告诉他慕芷现如今的动态。
慕芷已经在圣彼伦的单身公寓里了,兴致勃勃地准备开启自己在异国它乡的新生活。
一个从天而降的留学名额,不管什么是途径去查证都是手续齐全的,还有母校的权威托底。
慕芷的母亲仍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固然这份全包费用的幸运名额是很大一笔钱,但慕家也并不是拿不出来,幸运的馈赠说不准得付出更深重的代价;父亲却是很支持的,他极欣赏慕芷身上那股闯劲儿。
慕芷自己考虑了阵儿。她想去,她会每天和家人拨三通视频,说些新鲜的见识和今天吃了什么,虽然听说那里的食物不尽如人意……她从小被宠着,也许是时候该学着烹饪了。
查不出问题自然因为这并不是一个骗局,陈拓费了点曲折的手段,把慕芷彻底抛出了故事线,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到明胥了,也不会再见到陈迩。陈迩就永远是陈家的女儿,永远是他的家人,他的姐姐。
至于慕芷失去陈家的扶持、名誉和金钱……总得有人要牺牲的,何况他看她过得其实也算不错,为什么要回来打扰他和陈迩呢?什么都不知道,不改变,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也还好慕芷干脆地离开了,否则他是有其它的预选项的。
他当然想过直接点,抹消她的存在,一场意外甚至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才叫做一劳永逸。
在漆黑的车窗后,他单方面见过她了。
他静静地端详着,和母亲留存的那些照片并不相像,她太鲜活。
还是极年轻的模样。
之后他选了个麻烦的方法。
因着今天这个抚摸,他把原先细微的犹豫和对自己手软的悔意彻底抛却了。
陈拓并不觉得生命如何可贵,否则便不会在陈迩死后选择那样轻易地死去。
在天真到残忍的年纪,人会拔掉蝴蝶的翅膀,剖开青蛙的肚子,碾死长得特别的蚂蚁,只是因为好奇,并且不会有任何代价。曾有个人心软到让人觉得虚伪,她看着死去的蝴蝶会哭泣,虽然也不见得如何喜欢那些生物,而生物也并不太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和消亡,但是小小的陈迩想到永远的黑暗永远的孤独,就会难过到掉下眼泪。
年幼的陈拓只觉得不可理喻,但终究是被她深刻地影响了,她的天真像是颗拙朴的沙砾钻进了他的蚌壳,无能为力,赶不走,于是就此共生,血肉模糊地变成闪烁的一团。
他从来不懂那些柔软,但是对于认同的人,人类会本能地模仿。
慕芷和陈迩生来就像命运纠缠的粒子。
他终究没能对慕芷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就像隐隐祈望命运也心慈些,对陈迩好一点。
往后的几年顺利得像梦,他担心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
他真的改变了陈迩的命运。
陈迩与齐昀霄的订婚礼在后一年成功举行了,他甚至在其中操办了许多。
宴席微醺间陈拓看着她穿着漂亮礼裙,捧着束鲜活的铃兰,在台上仿若明珠,是很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在宴席上早早离开了,实在是头疼得厉害,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醒来后,身上盖着件乳白色的大衣,温暖的,带着香气,他闻到味道就知道是陈迩的。
怎么被她看到了自己的狼狈。
他的手指抓住她的衣服,揉出柔软的褶。
陈拓躺在沙发上好一会,慢慢用手背抵住了视物的眼睛。
他在漆黑的寂静中漂浮着。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运筹帷幄间却伴生着痛苦,这种痛苦好像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深刻,直到无法忍受。
陈迩邀请陈拓参加自己的婚礼,那时候的他已经离开明胥小半年了。
陈拓去了迦州继续学业。
陈迩每天都会和他通话,讲的事情并不重要,在陈迩以为陈拓没在听的时候,他就会轻轻地“嗯”一声,于是陈迩就继续心安理得地说着琐事,她在明胥的大学新认识了谁,今天去做了新款式的美甲。
她没在陈拓面前提是齐昀霄陪着去的,因为知道他很不愿意听到齐昀霄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不是每天通话了,陈拓已经对于今天的通话内容有些预感。
但未免太早,她甚至刚刚毕业。
陈迩告诉他,她替他简单收拾了他的房间,知道他不喜欢在没告知的情况下被人动东西,所以是她亲自动手的,等他回来就可以住下。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最近很忙,回不去。”
陈迩嘴唇张了张,说不上意外还是不意外,心里有种失落,“……这种时候你都不回来吗?”
他没说话,呼吸声静静的。
“好啦,”她调整好心情,把坏情绪咽下去,“那你要给我很多很多礼物来补偿。”
“会的。”陈拓轻声回答。
他答应得干脆,陈迩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还是更希望你回来啊。”
她的语气很轻,很可怜的模样。
如果是别的事,没人会不同意。
但是这件事他没法做到。
他还没无私到这种程度,可以看着陈迩的幸福与自己毫无关联。
“回不去。”他只是这样冷漠地说。
“讨厌鬼。”她嘀咕着,“你最近怎么样啊,这么久了,也该谈个恋爱了吧?”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迩看了看屏幕,才确认没被挂断。
过了好一会她听到他笑了声。
她都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模样,是很冷漠的那种皮笑肉不笑。
“陈迩,你真的想我谈恋爱吗?”他这样问她。
陈迩竟有被噎住的感觉,理所当然的回答好像说不出来了。
似乎没法想象陈拓恋爱的模样。他模样好,又聪明到了极点,就算没有陈家的家世在,他也注定是会闪耀的那类人,但好像有点过于不食人间烟火了,他和女孩说话少,跟男孩说话也不多,把恋爱这件事贴到他的身上,似乎是太过庸俗了。也许是她得意忘形了。
“……可能是我最近很开心,”陈迩的声音带着思索的温和,“所以我希望你也是幸福的,陈拓。”
“不谈恋爱也很好,你感觉自在最重要。”她向他保证,“真的真的,刚刚我不该那样说。”
陈拓闭上眼睛。
“陈迩,现在,你是幸福的吗?”
“……是的呀。”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陈拓吞下裹着糖霜的刀片,血淋淋间回味的只有那点甜味。
“那就可以。”他慢慢回答。
陈拓送给陈迩的新婚礼物是一座永久产权的度假岛屿和一只粉彩花瓶。
前者是可以为陈迩一直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的收益型资产,后者是最近在各大拍卖行声名鼎沸的文物,精美绝伦,原来是被陈拓得了去。
陈迩收到却是焦虑远大于感动的。两个人都有固定信托,陈拓怎么会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的呢?
就好像把他的所有全部花在了她的身上。
穿着婚纱的年轻女人坐在黄花梨圈椅上,肩膀纤弱,头纱垂落若有若无地屏蔽一片雪白的脊背,虎口轻易能拢住的腰线掐进大裙摆,整个人细长花枝似的纤美,淡妆的窄小面容浮着倦意。
阵仗极大的婚礼落定,她才有空拨给陈拓。
那边过了会才接起来,静静听完她急躁的问话,他只是问她:“陈迩,你喜欢吗?”
陈迩嘴唇动了动,很无奈地说:“你是笨蛋吗……你还有钱吗?”
他笑了下,“有很多。怎么,那些还不够吗?”
他要是在她面前,她指定要去拧他的胳膊,要让他疼。
但他不在,覆在裙摆上的手指失落地蜷了蜷。
“都很好,我当然喜欢的。”她低声说,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下暗影,“陈拓,你什么时候回明胥啊,好久没看到你了。”
他的事,她似乎也没那么了解。
她想问得更清楚,要当着面的。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陈迩的耳后骤然一热,带着淡茶香的气味拢住了她,她完全沉在眼前的事,连人进来了多久都毫无察觉,只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低呼一声。
乌黑睫毛惊讶地乱颤,陈迩整个人被她的新婚丈夫抱住了,像是被牢牢网住的小犬。
他发烫的嘴唇亲着她雪白的耳后,哑着声音问她:“小迩,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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