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

副驾驶的男孩眼睛好几次往后座瞥，“去哪啊到底？”他没忍住问了：“你确定陈迩在那里？”

坐在后排的男孩苍白着脸没理会任何人，眼神过分平静地望着窗外。

司机的速度已经超过限速，当然允诺的报酬是丰厚的。

目的地是兰汀。

陈拓先前打去的几个电话没有被接通，过去是出于慕芷不允许他再次介入陈迩的生活的原因，现在却不能确定了，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回想起“故事”原本的走向，会做些什么也未可知。

陈拓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迩了，离开了陈迩他不再有虚弱的痛苦，失控的流血，他重新变成了健全的人类，可他时常感觉心是一块空洞。

强求并非是不可以的，他还活着，还能去争抢，像恶龙将公主衔回堆满宝石的巢穴，可在手术台上濒死的疼痛中陈拓想起来由于过度负荷而遗忘的过去发生过的很多次失败的拯救。

他在崩溃中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愚蠢的，他自诩聪明，却数不清多少次看着她的凋零却无能为力。

陈迩没怪过任何人，她总是接受命运。

在其中一次他带走了她，关了起来，告诉了她会发生的一切以后，陈迩只是愣愣地掉了几滴眼泪，过了会含着孱弱的哭腔问他已经发生了几次，他都经历了些什么，都要告诉她，她都想知道。

那一次她的死亡甚至来得更早些。

在把所承受的痛苦分给了陈迩一小部分而第一次睡得更安稳的陈拓睁开眼就发现怀里的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在白纸上写下哀求，请求他不要再重复这样的痛苦了，如果死亡是她的命运，让一切就这样发生吧。

陈拓一边发狠地近乎啮咬般亲吻着她冰冷僵硬的面颊，她雪白的面容平静得像是休憩，一边怨恨地咒骂着她的软弱，自此在每个夜晚睡眠对于陈拓而言都是一种可怕的障碍。

他将陈迩的遗言置之不理，决绝地吞下令她死亡的药片，将被泪浸透的面颊埋在她的颈窝，像是很早很早以前，那时候他还是懵懂的，只是和姐姐单纯的拥抱，那总能缓解纷杂的烦恼。他等待着死亡，在意识散漫间想起来之前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殉情”，这时候竟有卑鄙的愉悦。

……放不下的人一直是他。

又一次死亡，他独自走在茫茫的寂静苍白中，他以为这是白雪，但并不冰冷。

直到白雪浮现了黑的字，密密麻麻的。

陈拓终于发现这是一张书页，它记载了陈迩的结局，以一种冰凉的戏谑口吻详尽描写了她的狼狈悲惨。后面还有很多很多的字，可他不会再去看了。

他一直在她可悲的结局中困顿徘徊。

听说自杀而死的人会不断重复生前所发生的事，一次次经历死亡，在陈迩死亡的那一刻起，陈拓同样也被困在了无间地狱里，如同不甘的游魂。

解脱从来很简单，可叫陈拓怎么平静地望着她的命运？

他其实比陈迩更不能接受她的结局。再一次，再一次，扇动翅膀飞向火焰，羽翼焚烧为灰烬，但却是温暖的、无可后悔的。

痛苦从来都不可怕，可他没能撼动过结局，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所以他才把渺小的希望放在了“主角”的身上，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是那样笃定，或许她真的有改变的能力。

他沉沉的眼眸里倒映着无数个死去的自己和陈迩，他不害怕死亡，可陈迩是痛苦的吧，被他牵绊着无数次不得安宁。

即使她从来没怨恨过他，也不会恨他。

他学着松开手指，独自蜷缩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喘息。

从球场出来的二人走在小道上，兰汀的天气仍然是冷的，陈迩裹得很严实，窄小的脸大半埋在羊绒围巾里。

慕芷的肩膀上挎着两个人的包，问她之后想去哪所学校，安定下来也该重新办理入学手续了，过普通的生活。

她低下头看鞋尖，“都可以啊。”

“是哦，去过嘉礼高的小迩同学肯定看不上兰汀这些学校。”慕芷哼了声。看她垂着头的乖顺样，慕芷现在能理解一些恶趣味了，就很想逗弄得她理人一下，她的关注总让人感到隐秘的快慰。

“我哪这么说了？”她终于抬脸无奈地看慕芷：“再说……我也不记得那些事了。”

“不过，你会帮我决定吧？”她微笑了一下，“反正你又不会害我。”

慕芷看了她一会，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知道就好……越来越有良心了呢。”

她哑然地张了张嘴巴，眼睛跟着弯了弯。

她的视线在灯光温馨的甜品店多留了几眼，慕芷牵着她的手干脆地进了店。

“点太多啦。”她的手指勾了勾慕芷的手掌心。

“我想吃啊。”慕芷被挠得抖了下，“你来付钱好了。”

“可以。”她反倒因此安心许多。她跟着想到自己身上的卡还是小拓给她的，没有限额，却是不好在慕芷面前拿出来的，她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恩怨，只是清楚慕芷看到了肯定是要生气的。

店内是安静的，只偶尔有机器操作的声音，装修很有质感，桌椅是实木的，空气萦着咖啡温暖的气味。

过了会服务生将甜品的碟子分别摆在两个人面前后离开了。

她喝了口热可可，肉乎乎的嘴角润出淡红色，心情跟着暖和了些。

慕斯才吃掉一角，门再次打开了，有男孩交谈的声音。

虽然克制着，但安静已经被打破。

她好奇地转过头，看到那几个人中的一个男孩。

他的视线也正在店内逡巡，察觉到旁人的目光，所以正对上了她。

她想她应该并不认识他。只是他的眼睛和小拓有些相似，所以才叫她晃了神，浅淡的色彩，带着些许淡漠，但其实十分有少年意气，他同样年轻，注视着她的视线甚至锐利。

她转回了脸，黑乌乌的眉眼又盈着细微的忧郁。

慕芷也看了两眼那边，眉毛跟着皱起来，“男的吵死了。”

“那我们吃完这碟，剩下的打包好了。”她没有反驳，只是这样说。

慕芷便舀了很大一勺放进嘴里，加快了进食速度。其实她并不喜欢甜品，几口下去已经感到腻味。

在她们吃完这碟之前，有个身影走到了陈迩的身边。

她抬起眼睛。

是那个男孩。

他犹豫了下，脸上略微撇出个别扭的笑，尽量放低了声音，“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她愣愣的，不知道作何反应。

慕芷想让他滚远点，不过又想到陈迩近来隐隐的低沉，即使她不说，慕芷也知道因为谁。

想要甜味淡点那就多加点水好了。

慕芷顿时看这男孩也没那么不顺眼了。客观来说，长得还可以。

“可以啊，扫这边。”慕芷说着举着陈迩的手机。

男孩像这时候才看到她，因为她的话迟疑了下，视线问询似的重新看着陈迩。

“嗯，可以的。”她说。

“好。”男孩应声，弯下腰添加了联系方式。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面上虽然镇定，但他的耳朵已经很红。

“谢谢，已经为你买单了。”他低声说。

“谢谢你。”陈迩愣了下，也跟着对他笑了下。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脚下轻飘飘地回了自己那桌，另外几个同伴也笑嘻嘻地看着他。

慕芷低头看了看，“名字还挺好听。”

“什么？”她问。

慕芷将手机摆到了她面前，她看到了男孩发来的验证消息。

骆珈锐。

或许是他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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