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 章
【血珠】
慕芷坐在了后排,和陈拓隔着一座的距离,面无表情。
乍一看到那张脸,陈拓的腿伤似乎又开始疼了,事实上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变成了弹孔的狰狞痕迹。
她用一颗子弹让他退缩,永远离开陈迩。
他确实没再上前,但不是怕痛,他痛过很多次,某种意义上,因为陈迩产生的疼痛让他是有满足和愉悦感的。
养伤的日子里,他有种失去目标的空洞感。
过去他不愿意甚至逃避厘清和陈迩一块去死的动机叫做什么,直到他终于承认了那是爱,是希望骨血都融到一块的理所当然的亲密,是牺牲也欢愉的扭曲,是排它的忮火和恨意……这样复杂的东西,一个“爱”字实在难等同,如果他有命名权,他得把这种感情叫做“陈迩”。
他等待爆炸似的贪图享受着她雏鸟似的依恋。最后他又回到了百无聊赖的平静,过去追寻的平静在此刻真残忍。
陈拓向来不喜欢抱怨什么,如果什么让他不痛快了,他就直接让不痛快的源头也不痛快。他明明没有更改社交账号,她也没有联系过他,一次都没,再平常的问候也没有,他甚至软弱到想,作为弟弟,难道也不可以吗?虽然他明白,后悔是最愚蠢的。
他在心里轻轻念她的名字,两个字,带着点怨恨翻来覆去地啃咬。
其实他不愿意让她做选择,现在的结果也正如他预感的那样,她轻松地把他丢掉了,就像他没出现过那样,在冰冷岛屿的生活也只是一滴小小的露水。
她是快乐了,这是他口口声声追求的结果,但他做不到无私,没人能做到,所以被那道伤口永远折磨着。
慕芷下抑的嘴角一部分是为了掩盖隐约的尴尬。那时候她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好陈迩,不会让她受伤或是难过,说过的大话在此刻的情境显得干巴巴。她被骆珈锐联系上的时候,陈拓和江曜已经赶到了兰汀,被陈拓那双眼睛一看,慕芷的拳头都跟着捏紧了,她不保证如果陈拓嘴里吐出什么讥讽的话的时候她能控制好恼羞成怒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们竟比她先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能平静地共处一室让她感到意外,她知道这两人对于陈迩都有欲念。
她上了车,眼风瞥过去看陈拓接起电话沟通,又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江曜坐在前排,只是隔着衣服抚摸着颈上挂着的坠子。
两个男孩都让慕芷反感,可眼下,她得跟着过去,有人报了案,但不比他们的速度。
陈迩的死亡无疑是江曜导致的,江家人为了惩罚陈迩的反抗,才使了些隐晦手段让她变成了个疯女人,结果江曜也因此死去了,以怨报怨,就像无法停止的悲剧轮回。慕芷想到这些的时候,不免有对自己的怨怼,她总觉得是自己去得晚了,要是早一些呢?要很快跑到窗口,紧紧抓住她坠落的手腕,或者更早些,不要只是看着报复的发生,就像抵住一颗斜坡上的小球——你明知道它会向下滚落的不是吗?
陈迩是做错过事,可因为同她说过话,见过她逶迤的裙摆和失意的眼泪,凄惨的死亡怎么可能会让她快慰。
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这次她把她带回去了,慢慢的,她又见到了她的笑,陈迩以前其实也不对她笑,可她无端觉得,这表情不陌生,慕芷的心里为此放下了很重的负累。
“是谁做的?”她有些疲惫地问。
“贺琛。”沉默了会,陈拓说。
倒也不让慕芷感到意外,只是他们做过的坏事出发点总是被归咎为爱,但其实只是把别人的生活搅成浑水不免冷笑了两声。
两个人都不蠢,鹌鹑般老实地静静坐在座位上。
月亮高高悬着,夜极深了,盘山路上只有这辆车前行,密林里积雪未化,行过一段崎岖的路,车在一座独栋的小别墅前停下。慕芷在兰汀长大都不知道这样的僻静处还会有人烟,雕花矮门前有两个精致的小路灯亮着,但屋里漆黑一片,看着像是个诡异的牢笼。
慕芷在二楼的脚步声很轻,她没从门进,是后院翻上来的。
余下的两人从前门进的,也不能说进,江曜叫司机下了车,开着车直接撞毁了矮门,直接将大门都撞得凹陷,车灯的光亮透了进去,陈拓竟也跟着他发疯,慕芷皱着眉毛跟司机站得远了些。
找到陈迩才是目的。
整栋房子像是没有人般寂静,她开了几个门,房间里都是空的。
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打斗声,有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慕芷犹豫了下,想到他们能拖住人正好,就没人能留意她这边的动静了,索性加快了寻找的速度。
三楼的一间房有猫眼透出一点光亮,在漆黑中格外明显。
这像是个陷阱。
肾上腺素分泌下,慕芷的手都跟着抖,她的掌心握紧了口袋中的刀柄,然后快速打开了门。
没有锁。
她往里走,大床上躺着个人,浓密的睫毛低垂地拢着,是她要找的。
但这样的动静没理由还这么安静。
慕芷的心跳乱了,几步跑上去摸陈迩的脸,热乎乎的,呼吸悄悄的。
还好好活着。
“陈迩。”她小声地叫她,把她半抱进怀里,两条细长的雪白手臂被半搭在慕芷的肩膀上。
她没醒,或许是被做了什么。
得先离开。
慕芷掀开被子要抱起陈迩,身后猛然一股大力把她拖得摔倒在地。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眼睛艰难地抵上去看到了一张滴血的雪白面颊,他的下巴挂着红宝石似的血珠,空洞的眼眶和一只冰冷的眼睛一并微笑着看着她,厉鬼似的骇人。
慕芷的心都漏了几拍,反应了几秒认出来是贺琛,两个人没理由拖不住他,看来屋里还是有他准备的人。
他的目标一直是她。
是人反倒没那么可怕了。
慕芷的力气跟愤怒一块回来了,她握着刀重重地向后一通乱捅。
他皱了皱眉毛,却没松扼住她脖颈的领带,将她的颈子勒得明显下陷,她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或许是吸取了反派死于话多的经典教训,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很干脆地要杀死慕芷。
大腿上透着大股深色的血痕,贺琛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
“呃——”慕芷喘着气,艰难地说:“贺琛,松开手!”
他的动作迟缓了一下,闭上了眼睛,表情有点阴郁。
然后并没有停止。
慕芷这时候才有些恐惧,像个普通人那样。
为什么没停下来?
她其实……并不能改变什么吗?
直到贺琛的血滴在她的脸上,她才留意到它的来源。
他大概都没正面和陈拓江曜对上,血又是从哪来的?
男孩的耳垂顺着精致的颌线往下滚血,来源更深,是他的耳孔。
并不是她失去了“能力”。
听不见声音,看不到一切,就无法被那股力量所影响。
他所做的是有效果的。
想明白的慕芷心里甚至感到恶寒,她面上因为窒息而痛苦。
他真的疯了。
“贺琛——!”朦胧间她听到了江曜杀气腾腾的声音,但同样无法阻止贺琛的行为。
她真的会就这样死了吗?
被清醒着杀死的感觉太可怕了。
她有点不甘心。
贺琛想要重新开始,可以重新开始吗?
能的话那很好,她得记住一切,包括现在受到的痛。
然后,把这个该死的家伙千刀万剐。
慕芷紧闭的眼睛滚下泪水,齿关咬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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