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烂俗的作品·上】

那道声音遥远却宏大，仿若被罩在铜瓮中回荡。

慕芷一下怔在原地，完全是出于清晰认知到自身渺小而不可抑制地产生的恐惧，淡棕的眼睛仰望着天上那轮冷漠的月亮，她不免开始疑心它是否是块闪闪发亮的圆形锡盖，会不会有一只巨手揭开它，而后她会发现自己只是一只略微不同的蚂蚁。

那种事情没有发生，月亮依旧挂在天上泛着柔和冰冷的明亮。

“你是谁！”她连声音都不清楚从哪来的，只能仰着头，大声地质询。

“……这话该我问你吧？”那声音平静又困惑地问。

“我是慕芷。”她回答。

那声音顿了顿，笑了，“哦，是你，我的第一个女儿。”

慕芷为这笑声悚然。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我们？”声音停顿了会，慕芷跟着有强烈的被窥视感，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途径在观测着这个世界，只是也瞪着眼睛回望眼前的一切。

“唔……”声音沉吟了会，过了会叹息般地说：“怎么被修正了这么多次，还真是乱来啊。”

这些混乱不止一个人造就的，书里的世界简直乱七八糟了。

慕芷想到了刚刚看到的画面。蝴蝶无数次扇动翅膀，却并没有带来风暴，“修正”的力量太过强大，轻易地碾过了微弱的挣扎，它从不在意，就像对待过往许多人许多次的挣扎，如同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痛苦而停转。

“因为，她不想死。”慕芷喃喃的。

“她接受过的。”声音近乎淡漠地回答。

这份淡漠激怒了她。

“你是什么东西？”她问：“创造我们的人是吗？即使这样，你也没资格说这种话，你把她逼得只能去死，你凭什么这样对她……凭什么……”

声音沉默了会，困惑地问：“她的事，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她能存在都是因为你，”声音温柔了许多：“除了衬托你，她没有别的用处了，甚至她自己都明白了，慕芷，你为什么还在意着？”

一个围绕主角而生的标准反派配角，但她又不能真的侵占主角的利益，所以她能得到的注定是包着糖纸的腐肉，看似拥有很多实则一无所有。她得犯错才能置于道德洼地好引人批判憎恶，这些错又不能真的伤害到主角，所以格外愚蠢笨拙，反倒会令她自食苦果。

这是个浅显的角色，但同样也是经过许多作品论证的成功路径，观者的爱恨都有明确的、无需太多思考的寄托去向。

“因为她不想死，这理由不够吗？”陈迩的手静静垂落着，慕芷扣住了她的手指，将雪白的手背贴在了自己发凉的面颊上，“你还用我去威胁着她就这样接受命运，真卑鄙。”

“我也不想说死的是我就好了，因为我们都没做错什么，你不该这样愚弄我们。”

“你让我们感到痛苦，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冷笑着：“你的作品，真的很烂。”

那道声音并没有因此动怒：“……很多人爱你。”

作品无疑是成功的，这是客观事实。它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连带着成功的主角，即使过去很多年了，依旧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构想完结后的故事，画美丽的图。

“我也没有讨厌陈迩，”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故事里需要一个这样的角色，仅此而已。”

“需要吗？”她反问：“踩着别人的痛苦得到的幸福，真的能够称之为幸福吗？”

她沉默了一会，问道：“其实你也不这样认为吧？”

“……为什么会这样说。”

“否则，为什么你出现了。”慕芷轻声说：“你明明一直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次你出现了。”

“或许吧。”那声音无谓地说：“所以，你想要什么呢？”

“让她爱你？既然你这么在意她的话。”

慕芷被哽了下，她原本因为这个时机而不动声色地激动，这下只觉得又被愚弄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声音恶趣味地笑了两声，懒懒地说：“当然，这不太可能。”

“我想要她不需要选择去死，就像这次一样，根本不需要别的东西。”慕芷垂下眼睛，静静看着陈迩淡粉的指甲。

人类生存所需要的物质从没那么多，陈迩也是个极其容易满足的人。

明明是这样的人，却很多次独自做着面对死亡的单项选择题。弱小，但很多次重来。

不免如鲠在喉到怨恨。

“然后呢？”寂静中声音又响起，“你希望她留在陈家，还是你的身边？”

慕芷想都不想地说自己的身边，留在慕家。陈家有什么值得陈迩留恋的？

但她又想到了陈迩在夜里不自知掉过的那些眼泪和呓语。

“我非得选么？”她问。

那声音只是冷冷笑了两声，不言而喻。

“我得问她。”她说。

“会失望也说不准哦？”声音含着微笑问她。

“如果不在乎答案就要代替别人做选择，说到底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她回答。陈迩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重要，只有将她置身两难的人最可恶——现在还需要祂，慕芷按捺着辱骂的冲动。

太多时候慕芷并不觉得强扭的瓜不甜，结果是最重要的，只是对于陈迩，尤其是看到了她经历过的，她觉得再多点自私就是残忍，她愿意像对待一片羽毛似的对待她。

掌心的手指蜷缩了几下，她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慕芷……？你怎么样了？”有些哑，带着懵懵然的语气。

“手好痛……”陈迩站在雪地上，盯着自己被裹成一团的另一只手，喃喃的，“好像刚刚，听到了小拓的声音。”

慕芷的腮咬紧了，但她尽量把那种怨恨抛开了，平静地告诉她需要在自己和陈拓之间做个选择，这个决定非常重要。

“为什么要……”她下意识想要退缩，但是又被慕芷抓住了肩膀。

“得选一个，陈迩。”慕芷看着她。

她表情怔怔的，黑乌乌的眼睛里漾着细碎的光。

慕芷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她的为难也会刺痛她。

“慕芷，如果非要选的话，我们一起回家吧。”

“我说了这个选择很重要的，陈迩。”

“慕芷，我选你。”她轻声说。她遮住脑海里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但他的目光也会像睫毛似的戳得她发痛。

“为什么？”慕芷的喉咙发涩。

她害怕听到陈迩嘴里的回答，在陈迩张嘴的那刻，她后悔到想要捂住她的嘴。陈迩说出了她需要的回答，她反倒更难过了。

“……你怎么又哭了？”陈迩反倒微笑着，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擦了擦慕芷的面颊。

慕芷的崩溃是短暂的，她很快回到了平静，任由着陈迩的触碰，嘴角噙着幽幽的笑意，“其实我更希望你选的是陈拓。”

那样的话，她可以抛弃心软，做出自私的选择。

但偏偏陈迩没有。

她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陈迩，陈迩显然有些发懵，但没有挣开，“慕芷，你真的还好吗？”

“我很好。”她垂下头埋在她肩膀上，眼泪浸进了柔软的织物。

目前最希望的事，是这个拥抱能够更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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