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 /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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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番外】想议亲的青梅x变为厉鬼的竹马

元化年间,秋末。

暮色橙黄如金箔,残阳斜去。石桥两边的藤草早早枯萎,没了生气。

夜色浸染,镇上百姓快步归家,人声逐渐消弭。须臾间,桥尾隐隐显出一道身影,来人步履从容,身形高挑。走近些瞧,就见他华冠若彩,紫衣繁复,玉石悬于腰侧,似是道士。

往来的农户驻足看他一眼,见这青年皮相清美,气度不凡,不由上前搭话:“您从何处来?”

青年笑答:“紫徽山道观。”

一听来处,农户心想果然如此,恭敬之余,忍不住叹气:“道长,你也是来找薛家的?喏,就在那处,唉!这些日子来了不少人……”

对于他的话,青年耐心倾听,不作答复,片刻后与农户道别。

薛府的老爷原本是当地县令,后因故致仕,在当地颇有威望,府上往来的都是文人雅士。这位老爷虽有家资,却一向勤俭,两个月前一反常态重金张榜寻人,百姓围在榜前,知晓了来龙去脉。

原来起因是薛老爷膝下的一对儿女,女儿宝珠今年已满了十六,正该议亲的岁数,刚看了两户人家,不想变故横生。这位姑娘频频被梦魇缠住,心神不宁,整日惶惶。有个游历四方的和尚路过,说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留下些经文祈福,不见起色,反而愈演愈烈。

没法子,薛家只能求周遭的道士和尚来驱邪,光这些日子,法事都办了不知几回。

恰如此刻,薛府敞着大门,门外立了两排人,俱是一身白衣,哭哭啼啼要发丧的阵仗。有眼尖的小厮望到立在一旁的青年,猜测他也是道士,轻车熟路领着人往里走。

“这位道长如何称呼?怎的这个时辰才过来?”

耳旁是唢呐悲怆之声,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淮羽,”青年解释,“路上耽搁了一阵。”

“道长劳累了,等这场法事办完,还不知能否驱邪,到时您再帮咱们姑娘看看……”

行至前院,两边长廊都挂着白纸灯笼,白幡在空中作响。院里有个黄袍道人正在作法,淮羽收回视线,跟着小厮穿过左侧游廊,衣袍在身后留下长长的阴影。

正厅内也是呜呜泱泱哭作一团,祭牌上写着薛宝珠的生辰八字,她的爹娘与兄长都在灵柩旁嚎啕大哭,见下人又领了个道士来,薛老爷的妻子赵湘茵摆摆手,示意一会儿再议。

天色逐渐漆黑,从外往里走来,森森寒意裹挟着身躯。在这披麻戴孝的嚎哭声中,淮羽缓步停到灵柩旁,看到了里面的人。

一个面色白净、珠圆玉润的姑娘躺在里面,两眼紧合,面容静谧。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贴着个蜡黄符纸,正因她的鼻息而微微起伏。她着了身素白丧服,竟然堂而皇之地在这丧仪中睡了过去。

法事了结后,黄袍道人告了辞,胸有成竹地说邪祟不敢来犯。薛老爷不知真假,只想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管事的给道长支了些路费,客客气气地送客。

宝珠在棺中睡得香甜,被母亲叫醒,方知这场活出丧的法事结束了。

她见门外天色如墨,晓得这是夜里,一时退却。与母亲往外走,见廊下阴影处还立着个人,宝珠先是一惊,对方缓缓从暗处走出,只见他容止沉雅,气质兰清,不觉放松警惕。

“又是道士?”

近来见的各路道士、散修、和尚,已经让宝珠快没了耐性。

赵湘茵拍了拍宝珠的背,让她不可无礼,向淮羽道:“方才那位道人给小女做了场活出丧的法事,说是如此一来,那与她结仇的索命厉鬼就会当她已不在人世,人死债消,也无仇可寻了。”

“哦?索命厉鬼?”淮羽望着眼前的少女,“姑娘是这样想的?”

薛宝珠回想一番,后怕地点点头:“这鬼想要我的命。”

青年似是笑了声。

今夜刚办了场法事,不好再大动干戈,赵湘茵带着女儿回房歇息,也让下人送淮羽去了客房。

自从被噩梦魇住,薛宝珠总是睡不好,夜里频频惊醒,赵湘茵心疼女儿,想陪着睡在一旁,无奈宝珠经此事后,总会不自觉挣扎,动作中容易伤到旁人,无论睡在身侧的是母亲还是丫鬟,众人只好退到耳房。

这夜洗沐后,放下床幔,薛宝珠本不想入睡,悄悄点着油灯在读书卷。

府上姑娘睡不好,下人们也不敢发出声响,怕吵醒了她。院子里静默一片,屋外夜风阵阵,吹起了挂满枯黄的树枝,沙沙作响,薛宝珠躲在被褥里,床幔边缘的阴影似水墨般晕开、扩散,直到黑暗全然包裹着她。

油灯灭了,她感到困乏。

两眼重重合上,梦境中的她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熟悉的窒息感让薛宝珠抗拒,却被冰冷有力的怀抱缠得更紧。

好冷……眼皮上不知掠过什么,轻柔一瞬。

身躯像是被蛇用尾巴裹住,越收越紧,湿冷的触感从她耳边蔓延到胸口。

耳边没有任何声响,内心深处有人在与她说话。

宝珠。

看看我吧,我就在这里……

她无法动弹,也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无力的恐惧感让她气恼又害怕,而后落泪。

“不要!”

值夜的丫鬟听到动静,院里很快有了灯火,赵湘茵也跟着起身,推入宝珠的房门。宝珠已坐起身,哭着躲到母亲怀里,一声叹息后,赵湘茵明白,今日的法事又是白费功夫。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她安抚着女儿,让人去把淮羽请来。

“只要道长能帮我女儿消除梦魇,就是家财散尽也使得!”

“还请让我与姑娘聊两句。”

寝房里的人退到外间,薛宝珠惊魂未定,还在小口喝茶,对铲除邪祟一事,几乎已失去了信心。

他留意到她眉宇中尚未散去的惊恐。

“宝珠姑娘被缠了多久?”

“半年……”说起此事,宝珠义愤填膺,“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

淮羽垂下眸子,温和道:“姑娘自然是无辜的。只是这鬼既然纠缠半年,却不曾害你性命,说不定并无恶意。”

薛宝珠大惊:“道长有所不知,它……它……”那些诡异的举措难以言说,她只能道,“总之,请快快帮我除了它!”

他站起身子,不徐不缓地停在她身侧。

“害怕么?”

“那是自然。”

“……”淮羽看着两人相融在一处的影子,开口,“好。”

他要求要睡在耳房,这通常是丫鬟待的地方,内宅里进男子已经是破例,何况让外男留宿?宝珠不知家人如何被说服,约莫是说了只此一回、若不见效尽管去报官之类的……狂风几乎要灌入窗内,她躺回榻上,又有了困意。

后半夜,宝珠沉沉入睡,淮羽守在门外,她听不到他发出任何声响,也不见摆了什么阵法。

一夜好眠,梦中没了让人喘不上气的逼迫感,只有微风拂面般的飘荡,宝珠翌日醒来神清气爽,倒是苦了为她施法的道长,等天色大亮,他才回客房歇下。

薛家上下喜不自胜,对待淮羽道长仿佛恩人,且淮羽不收银钱,只要了个僻静院子清修,别无所求。

一连数日都是如此,仿佛噩梦已然远去。

这天夜里,宝珠没有早早上榻,刻意在耳房等着向淮羽道长谢恩。

房门发出声响,被轻轻推开,她先是见到一双漂亮却了无生气的手。耳房里燃着烛台,火苗被这一丝夜风吹拽,淮羽从门外的阴影往里走,慢慢露出脸庞。他穿了身黑色深袍,秀雅的面庞苍白不见血色,墨发散落于肩头,漆黑如曜石的眼珠一动不动,直到瞥见房内的宝珠,那张脸才有了些许神情。

“宝珠姑娘。”

薛宝珠不疑有他,心想道长连夜操劳,没能歇息好,感激道:“道长真是救了我一命。”

那人牵起唇角:“不必如此唤我。”

问过名讳,宝珠颔首道:“淮羽,你如何做到的?那妖鬼被赶走了?”

“什么也没做。”他微微笑答,宝珠只以为是自谦,问起别的:“听说你是从紫徽山来的,定然是自小修行……”

这半年来被吓得难以安寝,许久不曾松懈,在这救命恩人面前,宝珠不自觉说了许多,身旁的淮羽只是静静听着,除非她问话,否则他不会轻易打断。

有他在,宝珠也不怕了,不断骂道:“这欺软怕硬的下三滥恶鬼,明日我要去请个桃木剑,让他魂飞魄散。”

骂得口干舌燥,淮羽适时给她递上茶水,宝珠谢过,余光里的淮羽神情微妙,她暗道失礼:“是我失言了,对不住。”

“不要紧,”他安抚,“若是不尽兴,不妨再骂两句。”

宝珠哪里还好意思,见天色已晚,她进了寝房入睡。

背后有人在注视她,宝珠似有所感,转身只见淮羽仍坐在原处,无言地凝着她,面上仍然挂着得体的笑。

“安心去睡吧。”

直到寝房的门上了栓,淮羽仍然没有动作,几乎融入夜色。

宝珠。

看看我吧,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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