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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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何以为家(一)

陈清溪是在完整的家庭长大的,有父母也有祖父母,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单亲妈妈养大的。

她从没觉得成长过程中缺少爱和陪伴,虽然大字不识的杜小燕从不用语言表达。

她从自己妈妈身上看到单亲妈妈的能量,哪怕贫穷,也能给女儿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因此,候新死后,她并没有害怕即将到来的育儿挑战。

与此同时,她也从自己妈妈身上看到了硬凑一个“完整之家”会落得哪般悲剧收场。因此,面对何寻的求爱,她真的没办法为了孩子勉强答应下。

陈清溪知道是何寻教小瑞叫爸爸的,她也知道,小瑞发自内心渴望有个爸爸。

孩子有什么错呢?

她无法苛求四岁的孩子认清现实放弃对父爱的渴望,也知道四岁的孩子不愿做幼儿园唯一一个没爸爸的小孩。可她真的好想告诉小瑞,没有爸爸的人生,真的没关系。

她自己也一样出生就没有爸,并且还在十五岁失去了妈。

可是小瑞你知道吗?血缘不是唯一的亲缘,人活着是可以找到自己的亲人,是可以给自己一个家的。

比如爸爸和妈妈,他们就找到了彼此。

2004年初,法律上成年的陈清溪给自己认了个哥,她有了家人。

有了哥,两人相处跟从前没太大变化。

候新早出晚归城里城外给人装热水器、修热水器、干杂活,陈清溪早出晚归端盘子上菜去药厂打工。

春来,日渐长,他俩还是天黑才到家。

不过陈清溪不用再在八平米的小屋烧煤炉做饭担心中毒,候新家有煤气灶,她有地方蒸馒头腌咸菜擀面条了。吃完饭通常是八点多,她会在候新那看两集电视剧,候新跟房东打过招呼,允许陈清溪用浴室热水器洗澡,她不用再去大众浴室了。

再要说什么小变化就是,一年那么多节日,他俩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商量怎么过节了。

天气热起来之后,陈清溪把自己和候新的厚衣服洗了晒在院子里,为了不让房东嫌弃哥哥事多,她还把老杨的冬衣洗了。

晚上她把晒干的衣服收回屋,候新提着袋子回来,他买衣服了。

绿格子衬衫和黑色摩托短袖是候新的,粉格子衬衫和白色小花短袖是陈清溪的。

陈清溪第一次拥有这么好看的新衣服。

最近的温度穿短袖冷穿外套热,她正愁没有一件薄外套,衬衫加短袖最合适不过。

“哥,你发工资了啊?”

候新点头:“先别剪吊牌,试试合身不?不合适一会儿去换。”

“好!”

“哥!衣服很合适!”她跑去隔壁。

他回头看一眼说:“我去洗一下,别做饭了,咱俩出去吃。”

“你捡钱了吗?”她问。

候新笑了,这才几个钱,又不是多贵的衣服。

他端着脸盆从她旁边走过摸她脑袋:“裤子没买,吃完饭你自己去试。”

“不用了,我有裤子。”

“买条牛仔的下班穿。”

陈清溪推辞:“真的不用买了。”

候新坚持:“牛仔裤弹性好,活动起来方便,你以后还想不想坐摩托出去玩了?”

陈清溪惊喜:“哥,你要买摩托吗?”

“嗯。”

他去洗澡,陈清溪去镜子前欣赏,脸上的笑容怎么也下不去。

有了新衣服,她突然很想出门逛。

十多分钟后,候新湿着头发回来,水滴顺着脖子流下,被新买的黑短袖吸收。

“走。”

“不擦一下头发吗?”

“一会儿就干了。”

陈清溪跑回家锁好门追候新,春风拂过耳畔,新衣服独有的香味钻入鼻腔,陈清溪觉得生活真是美好。

“哥,咱们去吃啥?”

“排骨。”

“你真的发财了吧!”

“哈哈!”

候新的朋友小军跟人合伙开了家干锅店,候新来捧场,老板免费加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一锅,陈清溪还没动筷已经在想把底料打包回家拌面或者夹馒头的事,但她不好意思张嘴,怕给候新丢人。

候新在跟朋友说话,陈清溪馋死了,给他碗里夹满才动筷。

候新回来,把碗里的排骨原样给她:“你好好吃,我去给小军看下摩托。”

陈清溪嘴里含着肉,手忙脚乱叫他:“先吃饭啊!”

候新:“我等会儿吃面。”

陈清溪只好再给他留一碗肉。

店里座无虚席,都是溪山城里人,有一家子来的,有跟朋友聚会的,陈清溪坐在其中,身上穿着没有灰尘油污的漂亮新衣服,面前摆着饮料和干锅。她脸也干净,头发也干净,手上冻疮也好得七七八八,这是半年前不敢幻想的新生活。

她感到自己开始融入城市生活。

小军靠在收银台前算帐,他老婆找来,还没走近就问:“候新谈对象了?”

陈清溪都震惊了。

小军更是皱眉:“没吧,没听他说啊。”

他老婆说:“倩倩刚跟我说的,候新下午到她店里买衣服,女孩子的衣服。”

陈清溪尴尬地低头看自己的粉衬衫,再抬头,那对夫妻齐刷刷盯着她,陈清溪赶忙低头干饭,心里说不上的慌乱。

吃完饭,候新给她买了条牛仔裤。

两人慢慢散步回家。

“哥,你有对象了吗?”她问。

“没有。”

“哦。”

走到城里最繁华的蓝天广场,候新指着西侧楼盘对她说:“清溪,等我能买下这样的房,我才会成家。”

陈清溪顺着他手指方向抬头仰望,无边夜空与耸立高楼相连,它近在眼前也远在天边。身边来来往往的溪山居民各自朝着回家方向走,没有家的两个少年,在这一刻拥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

“我也是。”陈清溪说。

候新转头和她对视,她目光坚定地说:“哥,我也要买这样的房!咱俩买一个单元。”

候新冲她笑,不是嘲笑,是相信。

他相信陈清溪就像相信自己,他知道他们一定可以携手同行走到那个遥远的未来。

“嗯。回家吧。”他说。

那一夜,陈清溪躺在狭小的出租屋失眠了。

新衣服就挂在门后晾衣绳上,陈清溪一动不动看着,心想,光靠端盘子洗碗是买不起商品楼房的。

药厂属她年纪小,其他工友都四五十了,陈清溪不想四五十岁还在大冬天泡着河水洗党参。

没有文化的人想出头,得学手艺。像候新,电工水工都会,盖房修车也行,这样的人才叫人才,现在的她只是廉价劳动力。

不想和哥哥分开,要达成住在一起的梦想,她得学真本事。

第二天,陈清溪很晚才回家,候新已经吃过饭了,开着门等她。

“去哪了?”他问。

陈清溪去井边洗手洗脸才进屋:“哥,我辞工了。”

候新不意外,早就叫她辞药厂的工来着。

“吃饭了吗?”

“还没。”

候新从铁锅里端出两个碗,一碗是青椒炒鸡蛋,一碗是他下班买的卤肉,陈清溪也没坐着等人伺候,熟门熟路去电饭锅里拿馒头。

她饿极了,狼吞虎咽吃了几大口菜,掰开馒头把卤肉片和青椒鸡蛋夹进去合上,咬一口,灵魂都要升天了。

“好香!”

候新看着电视新闻,嘴角带笑。

陈清溪干完一个馒头,蹲在地上撕另一个泡在菜汤里吃:“哥,我要去理发店当学徒了。”

候新支持:“挺好的。”

陈清溪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工资低了点,但是中午包一顿饭!”

候新:“学徒工资都低,本事学到手就能挣回来,你还小,不要心急。”

“嗯!”陈清溪被噎到,候新把自己的茶杯给她。

她又用手背擦油嘴,候新看不下去,撕了一张卫生纸给她。

“嘿嘿。”陈清溪没难为情。

候新靠过来,捉住她手腕拉到面前仔细看:“冻疮差不多好了,晚上再涂点药巩固一下。”

“嗯。”

“够吃吗?”

“够了。”陈清溪用最后两口馒头擦干净碗底,另一个碗还剩两片肉。

“哥,你吃肉了吗?”

“吃了。”

她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又安心地塞进嘴里,倒在沙发上:“真好吃啊!”

候新看她一眼,想着明晚买只烧鸡给馋嘴丫头吃,个头那么小,但又成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补回来点身高。

陈清溪在理发店洗了一个月头,师傅开始教她剪发烫发的手艺。她这份工作没有下班的准点儿,遇上晚上才开始烫的头,弄到两三点去也是常事。

候新也找了新的兼职,下班后在一家摩托修理厂上班,工资不高,但他正在修一辆报废的摩托,修好的话就是他的了。

他下班也晚,如果回家没见到陈清溪就会来接她。

店里的同事渐渐开始打趣陈清溪,说候新是她对象,陈清溪一开始还会解释,后面就由着去了。

要不要让哥哥别来接了避免流言呢?陈清溪从未这么想过。

她一个礼拜有一天休息日,通常是周一。

那天她会在家里洗两个人的衣服打扫两间房,傍晚她会做好晚饭送去修理厂。

修理厂的同事第一次见她送饭就打趣候新,说候新有对象了,候新从第一次开始就没否认过。

要不要让妹妹别来送饭避免流言呢?候新跟陈清溪说,下次把自己那份也带来陪他一起吃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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