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何以为家(二)
陈清溪觉得候新很牛,烂到只剩一副架子的摩托他也能修好。
“这真的能骑吗?安全吗?”她担心。
候新笑了:“新摩托难道不是一点点拼起来的?”
陈清溪觉得也对。
候新问她:“不敢坐了?”
“有什么不敢?你敢骑我就敢坐。”
候新去一旁水管洗了手,带她上了另一辆摩托去城郊废品场寻宝。
修理厂老板只愿意把烂摩托送他,不送修理零件,候新想省钱得自己想办法。
彼时已入夏,风驰电掣也挡不住烈日灼烧。
候新在一辆报废车旁碰运气,陈清溪跑去另一边,捡到一个坏掉的台式风扇。
“哥!你会修电扇吗?”她喊。
候新冲她招手,意思是带回家试试。
汗流浃背回到家,候新脱了短袖直接在水井边洗头洗脸,陈清溪去浴室冲凉,刚反锁了门,老杨的儿子小杨站在门外说,一天要洗几次澡?水费不要钱吗?
陈清溪听到候新怼他:“这个月多给你交十块,怎么洗都够了。”
小杨语气尖酸:“有钱啊,打工的比开店的还有钱!”
陈清溪匆匆结束,穿好衣服出来。
候新回屋换上短裤。
陈清溪把立扇打开一档,从凉水瓶里倒水喝,候新坐到一旁修电扇。
屋外院子里,小杨问另一个邻居:“这俩是一对吗?住一起了呢。”
邻居说:“都是可怜孩子,小候认妹妹了。”
“呵!什么妹妹!”
候新扔掉手中螺丝刀表情凶狠地起身,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哥!”陈清溪拉他坐回去,“算了。”
小杨是这个月才回来的,正在闹离婚。
陈清溪坐到候新身边,悄声说:“哥,前天晚上我听到老杨跟他吵架了,他没钱抢不来儿子的抚养权,问老杨要钱想买房呢。”
这事候新知道,来店里闹了几回了。
他跟陈清溪说:“你自己在家别跟他搭话。”
想到刚才的事,他又说:“我在家的时候你再去洗澡。”
“嗯,我知道。”陈清溪担心地看着他,“哥,我怎么觉得小杨想赶你走啊?”
候新冲她笑,这事他也知道,小杨不满老杨对他太好。
这是事实,候新住的这间套房虽然也要交房租,但比对外招租优惠不少,电视也是老杨淘汰的旧电视,没要钱。
他自己的事他一直都很警觉,因为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关心。
不过现在有了。
“没事,我有数。去把我皮夹拿过来。”
陈清溪去里屋,从他裤兜里拿来钱包,候新掏出一张一百的给她:“去买点凉菜卤肉和冰啤酒,晚上不做饭了,太热了。”
陈清溪把钱推回去:“我有钱。”
候新塞到她手里握住:“去吧。”
“哦。”陈清溪心慌脸热,风扇也无效。
陈清溪走到门口回头:“哥,你想吃啥?猪耳朵要吗?”
候新专注检查电扇:“都行,啤酒是冰的就行。”
“哦。”陈清溪的手握上门把手,门外敲门声同时响起。
小杨来了。
陈清溪退后,小杨不请自进,候新起身站到茶几前来,拉着陈清溪坐他身后。
“干什么?”他问。
小杨没礼貌地把立扇转向自己,眼睛一直盯着电视。
候新冷笑一声关了电视上前,三两下拆掉,抱起丢到他怀里,小杨差点没接住砸了脚。
“出去!”他送客。
小杨:“白看电视还这么嚣张,真是有娘生没娘教。”
身高186的候新十五岁就在工地混了,不说他一身力气没几个人能对抗,单说打架这事,工地上但凡闹起来,都是见血的场面。他能被一只小鸡仔欺负了?
他半步上前,气场之强令挑衅的小杨心生惊怕。
幸好陈清溪及时拦住,才让他大摇大摆抱走电视,一路唱着“情哥哥浪妹妹”的淫词烂调回了上房。
候新不能忍,要追去教训他,陈清溪情急之下抱住他腰:“哥!别冲动!”
候新咬牙忍耐两秒,抱着陈清溪平复情绪。
“别怕。”他说。
陈清溪误以为他让她别怕他,她说:“我不怕。”
陈清溪再三交代候新不要跟小杨打架后才出门买饭去。
她前脚出院子,小杨后脚就要出门,站在门口的候新一脚踹翻木扎。
“你想干啥!”小杨逞强。
候新上前揪住他领口,他都没用全力,小杨脚已悬空。
“房租爷爷交到七月了,住完就会走。在这之前你再敢跟我废话或者欺负我妹……”他说着悄悄收力,直勒到小杨面孔涨红,目光恐惧。
“听得懂就点头。”
小杨疯狂点头。
候新丢垃圾一样把小杨扔到地上,去院门外等陈清溪回家。
溪山呆不下去了,这地儿工资也不高,一个人糊口简单,想赚大钱养家得往大城市走。
买凉菜的陈清溪有点心不在焉,她还在想刚才的拥抱。
她是情急劝架,候新……为什么抱她那么久呢。
他还说叫她别怕。
“别怕。”
他的语调呼吸还留在她身上,陈清溪觉得心里有虫子在爬。
“姑娘买点啥?”老板问。
陈清溪回过神选菜:“猪耳朵。”
老板用钩子钩起一块:“这个行吗?”
“太多了,一半就行。”
“好嘞,还要点啥?”
陈清溪在小摊前走一圈:“再来六个鸡爪,凉菜来十块钱的,不要黄瓜和土豆。”
“好,麻辣香辣?”
“香辣。”
买好拌菜,陈清溪在家附近小卖部买了冰啤酒。
走到巷口,她看到候新。
“哥!”
候新迎上来接过酒菜,一起回家。
“还买菜了?”他看到黄瓜和蒜。
“凉拌菜我没要黄瓜,光占称,买两根自己拌。”
“好。”
家里没冰箱,陈清溪好久没蒸馒头了。
她煮了两碗挂面,两人对着空荡荡的电视柜吃饭。
候新见她思念电视机,说:“清溪,我先不买电视了。”
“嗯!别买,花那钱干啥。”
候新不是舍不得钱。
“你的房租交到几月?”他问。
“六月。”
“我七月房子到期。到期我准备走了。”他说。
陈清溪一愣,放下筷子:“你要去哪?”
“去外面找工作。工资也高。”
“哦……”陈清溪重新拿起筷子,一根根吃粉丝。
回来路上她想了,候新在老杨那干不下去了,小杨容不下他。
她想起何寻,想起滨市,她想,等她再学一学剪发,候新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滨市呢?
可他早有自己的打算了。
难言的失落和不舍袭上心头,陈清溪再度放下筷子。
“哥……”她张不开嘴。
半路认的妹妹罢了。
候新端起酒杯干了杯中酒,他看着门:“六月你房子到期咱们就走。”
“哦……好。”
陈清溪低头抱面碗,被碗底烫到龇牙摸耳朵,候新带着冰镇啤酒的清凉握住她下意识收拢的拳头。
他说:“清溪,跟我走。”
陈清溪好热,心头休眠的虫子又开始乱爬。
刚刚不是答应了吗?怎么又问一次。
“嗯。哥…咱们去哪?”她轻轻挣脱出来。
“滨市。”
“好。”陈清溪笑了,这回算是想到一处去了。
“今天开始咱俩换房住。”
“为什么?”
“我看那小子不安分,你那屋不安全。以后下班早就来找我,晚了我会去接你。”
“好。”
两人埋头吃了会儿菜,陈清溪突然叫了一声哥,叫完却不说话,候新喝着酒,也没追问。
候新十七岁来溪山,已在此生活了五年,朋友不少,准备走了自然要和朋友告别。
那是一个快乐的夏天。
陈清溪白天在店里学手艺,听客人拉家常讲世面,晚上就跟着候新去找朋友喝酒吃宵夜。
有一回,候新喝醉了,陈清溪扶着他睡下,才发现自己一米二的小床根本装不下他。
她试着拉他,拉不动。
“哥,哥,醒醒。”她拍他的脸。
候新醒来:“唔……怎么了?”
“起来,回去了。”
“哦。”候新很配合,揽着她回了隔壁。
陈清溪扶他躺好,给他脱了鞋,刚要盖被子,候新叫她。
“清溪。”
“嗯,我在呢,要喝水吗?”她俯身凑近。
候新睁开眼,茫然的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她脸上,最终变成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清溪。”
“嗯。”
候新滚烫的手顺着她裸露的小臂一路向下,握住她的手,陈清溪明明白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听到他说:“没有下次了。”
陈清溪听不懂:“什么下次?”
候新长长出气,然后入梦。
很久之后,陈清溪才知道,他说的没有下次,是不会再被人随意赶走,是要给她一个稳定的住所,幸福的生活。
六月底,陈清溪和候新开始打包行李。
他俩不约而同选择轻装上路,一人一个包袱,装点衣服就行了。
其实原本还要带着锅碗瓢盆和被褥的,但他们骑摩托去,带不下。
候新把家具都卖了,出发前两天,家里就剩一张床。
陈清溪整个五月都没休假,手艺进步不小,新手技痒,她拉着候新练习剪发,剪完了又要给他染,候新都由着她。
盛夏的夜晚,寂静空荡的平房。候新赤膊坐在凳子上,脖子和后背被塑料袋死死封锁毛孔,激发汗液上演逃出生天,痒得候新不停耸肩。
染发的人一直抬着手臂也没多好受,洗到几乎透明的短袖衫下,汗水描绘美好曲线。
“别动来动去,染到脸上了。”
陈清溪掰正他的脑袋,下一秒,候新突然跳起来:“可以了,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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