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何以为家(三)
从溪山去滨市,陈清溪达成了人生第一次旅游体验。和其他所有计划好的同伴旅行一样,她和候新的旅行也充满了变数。
6月的最后一天,陈清溪告别了老杨的小院。
候新把行李绑在车尾,陈清溪坐不下,候新想都没想,打开行李把她的旧棉衣扔掉腾空间。
然后,这趟旅程便从陈清溪惋惜的尖叫中正式开启。
出城路过以前打工的夜市,街边拐角处安静地立着两个垃圾桶,陈清溪想到和候新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来溪山的第三天晚上,他和朋友来砂锅店吃宵夜。
那晚的煮粥小妹陈清溪心思都在街角垃圾桶。
半小时前,附近居民拎着一大袋淘汰的衣服丢去了垃圾桶,陈清溪来城里没带几件衣服,很想去捡。
她知道有个老婆婆每天晚上都去掏垃圾桶找废品,她好怕婆婆把她的衣服捡走。
后来,有个客人打发她去跑腿买烟,陈清溪趁机把那袋干净的衣服捡了回来藏在煮粥炉底下。
有人在看她,她回头,正是候新。
他目光复杂若有所思,陈清溪看不懂,却臊红了脸。
那是一个令她尴尬的夜晚。
另一桌客人喝大了,缠着上菜的陈清溪问她怎么不念书跑来打工。
再见面就是她去西关找房子,老杨没有那么便宜的房子租给她,是候新提醒了一句他隔壁有个柴房可以打扫出来。
老杨说那房子不能住人,陈清溪立马说能睡觉就行,然后她就有了落脚的八平米小屋,和一个友好的邻居。
现在,这个邻居成了她的亲人。
“哥!你把我衣服丢了你得赔我!”她迎着风吼。
“行。”候新承诺。
陈清溪轻轻靠上他宽阔的后背,从后视镜里看着溪山一点点变远,变小,变不见。
他们在镇上吃凉皮当早餐。
今天没有集,街上人不多。
陈清溪看着去西坪的路口出神,她想到妈妈。
离家前,妈妈叮嘱她进了城要留个心眼,别惦记没有的东西,就不会给陌生人骗。妈妈说,做人要踏实,穷一点没关系,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今天没有明天可能有,别相信陌生人无缘无故的好意。
陈清溪一直谨记这些朴实的叮咛,但她真的不想怀疑候新。
她想信一次际遇,信自己在人际方面有好运,其余的她都会拿汗水来换。
“别看了,走了。”候新弹她脑门。
陈清溪上车。
“哥。”
“嗯?”
她缩在他背后,小声问:“我们是亲人对吗?”
候新没回答,抓着她的手搂住他的腰,出发向汶水县。
快到县城时,陈清溪看到路旁好多宣传广告,晚上有演唱会,压轴嘉宾是一位民歌歌手,照片最大的那位是杜小燕的偶像。
进了城,他俩找了家面馆解决午饭。陈清溪拿起桌上的演唱会节目单看,那位歌手要唱妈妈最爱的歌。
一只手从对面拿走节目单。
“想去?”候新问。
陈清溪否认,他们天黑前要赶到三川住宿的,不能在汶水逗留。不过候新却更改了行程,住了下来。
陈清溪很不好意思因为这种小事打乱计划增加开销,但她拗不过候新。
那晚他们去看了免费的演唱会。
开场半小时后,后排很多观众因为啥也看不见开始离场,候新带着她混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空位,陈清溪试着站在椅子上也没什么用。
“吃得不少怎么不见长个子呢?”候新笑话她。
陈清溪生气:“我才十六我还能长个子!”
候新震惊:“你十六?”
“对啊,户口写错了,我其实才16岁。”
“……”
“你怎么了?”
“没什么。”候新揉乱她头发,“加油长个子。”
“切!我肯定能长高,起码一米六!”
候新笑了。
旁边有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看,候新问她需不需要,陈清溪哪好意思。
其实她对今晚只是一个很傻的冲动,想在心里想着妈妈一起听一次现场演唱。
这样的动机自己实施行动是合理的,但拖累别人就不太好。
怀抱着这样的愧疚看完演出,陈清溪在心里发誓接下来的路程再也不会给候新添乱,然后他们就找不到摩托了。
面对混乱的停车场和着急的候新,陈清溪自责到无以复加。
他们步行到派出所报案,可惜的是,今夜吸引了全县注意力的演唱会也是小偷们的狂欢夜,一部分警力被调去维护秩序,剩下一部分根本无力处理源源不断的警情。
候新气得一句话也不说,陈清溪安安静静跟着他在派出所等到大半夜,心里已经做好打算赔钱。
凌晨两点,终于有警察得空来处理候新的报案,陈清溪听到候新跟警察说那辆摩托不值钱但对他很重要,警察让他留下联系方式回去等消息,候新只能先带陈清溪回旅店。
“你去睡觉吧,明天咱们先不走。”这是他一整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陈清溪都不敢问他要去哪?
她独自上楼,走到拐角处,她听到候新跟旅馆前台打听城里爱偷车的人上哪找?
等他们聊完,候新就走了。
陈清溪赶忙追出去拦住他。
“你怎么来了?回去睡觉。”候新没什么耐心。
陈清溪眼泪都出来了:“哥,都是我不好,害你丢了摩托。我明天去银行取钱给你买新的,你跟我回去吧,别去找小偷。”
候新皱着眉愣了半天,揽着她回旅馆。
他俩本是一人一间房,住隔壁,候新跟来了她的房间。
他沉默了好久,跟她说:“不是你的错。”
陈清溪已经去卫生间把银行卡拿出来了:“就是我的错,要不然我们就不会去看演唱会被偷车了。”
候新突然笑了。
他说:“我没怪你。”
陈清溪擦眼泪。
候新抓了抓头发,拿着卫生纸坐到她旁边给她擦眼泪。
他说:“非要计较,确实是你的错,要不是你一时兴起要看演唱会,也不会丢车。”
“对不起……”
候新摸她脑袋:“但我很高兴。”
陈清溪不懂:“高兴什么?”
候新:“从我十五岁离家打工开始,我就一个人生活,这样的生活很自由,没有人麻烦我,也没有人……需要我……需要我汇报自己的生活。你懂吗?就是,如果我去干坏事其实也无所谓,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就行了。”
候新想到每一次跟朋友聚会,总会有人被一通电话叫走,总会有人抱怨家里谁谁谁怎么麻烦,总会有人因为其他事不能赴约或者要提前离席。
候新不用,他永远有空,他永远一个人。
他说:“如果没有你,我当然会一路骑到滨市最大的摩托修理厂让老板看看我有什么本事,然后租房工作一个人骑着车等新朋友们有空一起玩。所以……”
他看着泪眼婆娑的陈清溪:“我高兴有一个妹妹打乱我的生活,给我添一点麻烦,制造一点意外。”
陈清溪就那么看着他,再次想起妈妈对她的叮咛。
别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就不会上当受骗。
但候新对她的好不是无缘无故。
他们是彼此的亲人。
工作中犯了错会失业,友情中犯了错会翻脸,对陌生人犯了错会赔钱会坐牢,但只有相亲相爱的亲人之间,犯了错会被无条件包容。
陈清溪用手背擦掉眼泪,低头拉住他的小拇指:“哥。”
候新反手握住她:“等等看警察能不能找到,找不到咱们就坐火车去滨市。”
“嗯。”
“早点睡觉吧。”
陈清溪不放心:“你别去找小偷了。”
“我不去。我也回去睡觉。”
陈清溪不肯松手,满脸不信。
那晚,他们都睡在陈清溪的房间。候新把隔壁的枕头和被子抱过来跟她一起睡,陈清溪进入梦乡前一直拉着他袖子。
后来当然没能把摩托找回来,他们坐火车直达滨市,候新出钱暂住旅馆。
似乎从那天知道她真实年龄开始,候新就把她当亲妹妹照顾了。
也因为如此,陈清溪找了份包宿舍的工作,没按约定跟他合租,因为她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亲妹妹,心安理得花哥哥的钱生活。
当然,除此之外,陈清溪还是很享受候新其他方面的照顾,比如带她买被褥生活用品搬宿舍,比如每个礼拜要求她“回家”住,比如跟同事朋友出去玩要跟他汇报。
再比如,他很在意那个凭空出现的“好朋友”何寻到底有什么企图!
是的,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他们已成了夫妻,陈清溪才知道,候新第一个嫉妒防备的假想情敌就是何寻。
所以她怎么能在他死后嫁给何寻呢?怎么能让他曾经不必要的担心变成事实呢?怎么能让小瑞不知道他的存在拿何寻当爸爸呢?
那可是候新啊!那么渴望家庭的候新,那么愿意为家人付出的候新,那么爱她爱小瑞的候新。
陈清溪永远忘不了候新在得知她怀孕的那一刻有多开心,那天晚上,他把耳朵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说,有一天他要开着后备箱塞满礼物的车,载着她们回去看望他年少时麻烦过的亲戚们。他要让那些觉得他没家的人都看到,他过得多幸福。
陈清溪真的不能,不能把他的家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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