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个理由（一）

何寻近日有点烦。

他不知道是四岁的那位忘了提问，还是三十四岁的那位突然失聪。听到小瑞管他叫爸爸，陈清溪就一点反应没有？

这个女人真是……相处了十六年还是个谜。

比何寻还烦的人叫林雪。

元旦那天收到他的年龄鄙视后，林雪开启了非常暴躁的新年。她想过是自己大脑在过度美化何寻的形象，或许他原本就是那样肤浅的男人，不管自己年纪多大，永远只喜欢20出头的姑娘。但她也相信自己过去大半年时间的眼见为实，然后她就听说了何寻要和陈清溪结婚的消息。

是何寻前段时间相亲的那个女孩家里说的，那姑娘对何寻一见倾心，还想继续发展，介绍人亲自打来电话道歉，说何寻母亲亲口说以后不安排相亲了，她儿子忙着给人当问你后爹呢。

林雪夜不安枕，一想到自己在咖啡馆恳求陈清溪的卑微就想死，好几次她深夜编辑了愤怒的小作文想发给陈清溪，最后都删掉了，只因不想再给她终极满足感。

但这口气是真难下咽。

纠结好几日，林雪最终在这个周六下午把何寻陈清溪拉了个三人群，把提前编辑好的内容发出然后退群删了那两人。

她发的是：二位有矛盾请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别利用别人给你们的恋爱增加情趣，很没品。在二位偷偷拿我当调剂的时候，不如先想想，对外伪装单身且宣称只喜欢20出头小姑娘的人，以及通过其他异性对自己男人的青睐获得精神满足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轻视别人的坦诚。另外，陈清溪，我是真的被你对前夫的感情打动过。

陈清溪下午陪小瑞在公园玩充气城堡，周六孩子多，她怕推搡间受伤，全程紧盯，没看手机。

小瑞稍微活动一下就很爱出汗，陈清溪给她衣服里塞了毛巾，小瑞嫌难受拿掉了。今天太阳大风也大，陈清溪怕她感冒，结束后就赶紧带她回家换下汗湿的里衣。

“妈妈，我想喝一个脆脆酸奶。”她说的是有一包麦片的那种酸奶。

“家里没有了，你先喝点温水，妈妈在手机上买。”

“我来买吧妈妈，我想买。”

陈清溪把超市店铺点开放在桌上，小瑞一手抓着水壶喝，一手加购购物车。

“妈妈！我买了两排酸奶！”

“好，你再看看还要什么，我去换衣服，你别点付钱。”

“哦！”

小瑞是富有点外卖经验的老手，她选好酸奶后没急着选别的，而是回到店铺上方点那些满减券。恰好此时有微信消息弹出来，小瑞点开，看到何寻头像。

他发来一个微笑表情。

小瑞抱起手机回语音：“何寻爸爸，我是小瑞，你怎么又不见了，我又跟你生气了。”

发送成功后她点开听了一遍，补了一句“哼”表达态度。

退出对话框，她看到两个熟悉头像的群聊。

好奇点开，好多字啊……

她用食指指着那段文字努力读：“二……口……人……不……20！小……人……人…人……人……”

陈清溪穿好衣服出来，听到女儿在那结结巴巴叫小人。

她被逗笑：“干什么呢？”

“妈妈你有微信。”

不等她查看，何寻的语音电话打进来了。

“什么事？”

何寻语气寻常：“小瑞呢？她找我。”

陈清溪把手机给小瑞。

小瑞在那瞎聊个不停，陈清溪用工作手机买了酸奶，直到听到小瑞叫何寻来，她及时抢走手机。

“你忙你的不用来。”她说。

何寻语气怪异：“你确定？”

陈清溪心想这有什么不确定的，直接结束语音。

林雪已退的群聊进入视线，陈清溪点进去看完她的留言，懂了何寻那奇怪的语气。

这下换陈清溪慌张。

比起被林雪鄙视人品，她更怕被何寻误会心意。

“妈妈，我还没买酸奶呢。”小瑞凑过来。

“已经买了，等一下就送来。”

“哦！妈妈我想看电视。”

陈清溪让她靠着沙发背端正坐好，开了动画片给她看。

她给何寻发微信：“这件事显然有误会。”

何寻不回复。

她解释：“我以为你上次相亲的对象是林雪，才跟她说希望你们之间这次能顺利。”

“我反思过了，以前你跟我说你不喜欢林雪，我一点没怀疑，其实是因为那时的我很自私，除了自己和小瑞谁也不关心。”

何寻发来语音：“哇哦！明确知道我心意后还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是怎么得罪林雪的了。”

陈清溪气死。

怎么得罪的？

还不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吗……陈清溪突然不确定。

外卖送到后，小瑞看着动画片吃酸奶，陈清溪拿着她换下的衣服去卫生间手洗，林雪的留言在她脑海循环播放，过去五年的生活开始倒带。

“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过？”的类似问题，陈清溪经常被问。

她也有标准答案：“孩子加上公司，不知不觉五年就过去了，有时候我看着小瑞长这么大还会恍惚时间都去哪了。”

这个答案有孩子的人都能共情。

她也没扯谎。

她只是……屏蔽了一个重要信息。

在她被候新的死亡、小瑞的出生、公司的业绩占据全部身心精力时，有一个人默默在她身边为她分担了压力。

不，不该说是默默付出，应该是被她无视了。

小张作为她雇来的保姆为何听命于何寻？

通情达理的林雪为何接受不了何寻有异性好友？

小瑞为何不在意亲爸爸只需要何寻？

这些外人的反应说明了什么，陈清溪突然没法再理直气壮说自己问心无愧行迹清明。

她抬头看镜子，看到一张罪人的脸。

不是何寻突然表白打破了友情的界限，是她在过去几年默许友情一点点越界。尘封回忆的宝箱开了条缝便无法再守秘，零星片段涌入脑海，友情暧昧难以划线……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陈清溪后退一步举手抗议，她不接受这个真相。

她一直把他当无性别好友，不曾有过一个暧昧的眼神或暗示。

然后她又想到在她生完孩子的前半年里许多没有界限的身体接触……外人误会何寻是孩子爸爸时，她咬牙逼退眼泪没有解释的那些时刻……那大概就是她误导何寻的开始。

陈清溪狠狠甩掉洗了一半的衣服，砸出一大片水花。

她勃然大怒！她火冒三丈！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趁虚而入！趁着一个孕晚期失去丈夫的女人脆弱无助时趁火打劫登堂入室！强盗！奸贼！卑鄙小人！

她跑去客厅把何寻拉黑！

“妈妈怎么了？”小瑞担心地看着她。

陈清溪看着女儿的花猫脸，抽了张湿巾纸给她擦干净，柔声说：“小瑞，妈妈做错事了。”

小瑞安慰她：“没关系，妈妈已经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这样就没关系的。”

陈清溪抱起她，问：“要是我做了让小瑞不开心、失望的错事呢？”

小瑞为难起来：“唔……妈妈跟我说对不起，给我买冰激凌，我就不生气了。”

陈清溪像是吃了定心丸。

“明天如果出太阳，我们下午就去吃冰激凌。”

“耶！”

……

重新回到卫生间，陈清溪恢复了冷静。

好吧，就算是她间接导致了两人友谊的畸变，那何寻也得负主要责任。他没有同步经历丧偶生育创业，他作为正常的理智的心怀鬼胎的一方，应该负绝大部分责任吧？陈清溪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逃脱制裁。

洗完衣服，陈清溪窝在沙发上陪小瑞看电视。

通常情况下，小瑞只能看一集，可今天她已经看了两集了，妈妈还没叫停。

小瑞偷偷回头看，妈妈依旧闭着眼睛在睡觉。

她放心地吐出一口气，继续看电视。

陈清溪没睡觉，她也知道早该关电视了，但她不想。这个傍晚她需要电视机帮她带一会儿小孩，她没精力陪孩子玩玩具了。

她被一种由迷茫、空虚、懊悔、自责以及担忧等组成的混合情绪桎梏了躯体，最后

为了起来，她不得不接受现实。

是她纵容了两人的关系错位。

林雪骂得没错，她确实是一边享受何寻的陪伴一边道貌岸然发友谊勋章。

当然，这种自省留自己知道就行，有所求的对手不必知情。

林雪删好友的时候十分痛快，但一直到晚上她都在频繁查看手机，看何寻或者陈清溪是否有找她。事到如今她已明白，何寻这次表现出的无礼是他对陈清溪坚贞的爱，她希望何寻亲口告诉她，这样才不枉费她当初的心动。

可他没有。

这让林雪十分受伤，受伤到大脑逐渐开始设想，如果当初她不放手，何寻是否会对她动心。

这很可笑，很可怜，但她无法控制。

何寻正在赶往陈清溪家的路上。

快到的时候他给陈清溪打电话。

陈清溪听说他来，原本想下去把话说清楚，但小瑞刚睡着，她怕自己一走孩子醒了不见她会害怕。

“找我什么事？”她问。

何寻：“林雪……”

陈清溪就知道是这个，她没好气地打断：“我已经解释过了。”

何寻沉默片刻，说：“解释什么？”

陈清溪觉得他好好笑：“不要解释那你大半夜跑来干什么？”

何寻：“来见你。”

何寻：“下午看到林雪的发的微信我就在想，谢天谢地，我终于有理由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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