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九十九次机会(一)
心碎是什么感觉陈清溪知道,但她希望小瑞永远都不知道。
她跟女儿说:“心碎就是你刚要吃冰激凌,冰激凌就掉地上了。”
小瑞表情瞬间难过,好像真的掉了冰激凌。
清溪刚想安慰她掉了冰激凌也没关系,妈妈会再买一个给她。
小瑞依偎向清溪,说出自己的理解:“就是我刚刚有爸爸妈妈,爸爸又走了。”
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身为妈妈,清溪差点摔了碗。
“小瑞……”她的内心被愧疚心疼无奈悲痛侵袭,不知如何安慰小瑞。
小瑞抬头看她:“妈妈,我想骑车。”
清溪连忙提着车带她下楼去。
何寻也没胃口吃饭,他在家无所事事地闲坐着。
手机响,他拿起一看,不是小瑞又失望。
发小吴朗约朋友们去家里喝酒看球赛,何寻左右无事可做,便去了。
到了吴朗家,酒菜齐备,何寻看着垃圾桶里的空罐子,是速食麻辣虾尾。
“你老婆呢?”何寻问。
吴朗嘿嘿一笑:“离家出走了。”
何寻无语:“那你还不赶紧道歉去?”
吴朗把最后两罐麻辣虾尾打开倒进茶几上的大盆后,给酒菜拍了个照发朋友圈。
他信心十足:“等我老婆看见我把她的虾尾吃完了,就会自动跑回来打我。”
何寻愣了一下,羡慕地笑了。
他要做什么才能让清溪主动来打他呢?
不过五分钟,吴朗老婆发来语音,吴朗贴耳听完,贱笑着回复:“我以为你不爱吃我才吃的。”
那边又是连续好几条。
吴朗又回妻子:“我问一下哦,冷藏里的那一袋饺子你不吃吧?放好久了。”
这条发完,吴朗露出得逞的笑容。那袋饺子是老婆的外婆亲手给包的,老婆舍不得吃完。
“这不回来了吗?”
另一位朋友骂他:“你就是欠。”
何寻闷头喝酒,越喝越酸。
有人问何寻:“你什么情况啊?兄弟们都婚了,你还单着不像话吧?有难同当啊。”
另一位想起老婆的嘱托,连嘴里的虾尾都没嚼完就伸着油手急切地说:“嗯嗯我老婆还问呢,她们单位有个条件特好的女孩,人品性格模样都没得挑,上回咱去大林家暖房发的朋友圈,那姑娘看见照片觉得你不错。怎么样?有兴趣见见不?”
吴朗替何寻拒绝:“别瞎介绍,耽误咱们何老板当绝世情种呢。”
介绍人惊讶:“啊?还是那位啊?这都多少年了,不行换一个吧!”
来散心的何寻反而添了一肚子烦闷,干脆提前走人。
上了车,代驾跟他确认目的地,何寻迟疑片刻,报了清溪家。
清溪哄孩子睡下后想起车里还放着快递,她下楼去拿,一出停车场电梯就看到熟悉的车。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何寻没有下车来的意思,孩子一个人在家,她没时间玩木头人游戏。
等她打开后备箱,她听到前面有车开走,清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抱着快递回家去。
进了电梯,兜里手机响了一声。
进屋拆了快递收拾好垃圾,清溪点开手机,何寻发来微信。
他问:“怎么样才能和好?”
清溪心头一跳,竟大半天没能恢复平静。
他们也不是在吵架啊,谈什么和好?哦,恢复朋友关系是吧?知道他的心意就没办法回到朋友关系了不是吗?
何寻又发来微信:“跟我玩已读不回呢?”
清溪脸热:“不是。”
何寻:“怎么说?”
清溪尽量委婉:“没有什么和好不和好。”
何寻精修阅读理解:“不用和好就是没有吵架。”
清溪:“不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何寻故意:“知道啊。”
清溪急了:“不是你说的那种!”
何寻爽死了,幸亏她还有个腼腆的弱点。
“那你说啊!”他逼问。
清溪给他打电话过去,两头都沉默,清溪率先打破。
她说:“晚上小瑞跟我说她刚有爸爸妈妈,爸爸就走了,她心碎。”
何寻听到后真想冲过去抱着小瑞亲一口,这才叫天生父女。
“谁赶我走的?谁害我们父女分离的?小瑞的心碎了,我的呢?”他责难。
清溪看着窗外,入夜降温,玻璃窗已蒙上一层稀薄的白雾。她用食指指腹擦出一条清晰的视野,看见城市夜景。她想起在阳城的出租屋,没有冬天的城市,她和候新穿着短袖站在阳台怀念白茫茫的雪景。
候新说以后还是得回去,让孩子在四季分明的地方长大才好。
清溪对着电话说:“小瑞说这话的时候,我真想给你打电话,真想为了她跟你在一起。可是何寻,这是不对的,我只有在听到小瑞这样说的时候才有这种瞬间冲动。”
何寻听到这话心里怎会不痛,可这样也好过没有对话。
“你非要我说出来是吗?”他问。
“什么?”清溪不明白。
何寻的语气难说不屈辱,可他还是说了:“不管你为了谁为了什么选择我,我愿意。”
手中电话突然变成烫手山芋,清溪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如此卑微的告白。
她没能回答就匆匆挂了电话。
隔天一早,清溪赶在小张来之前起床,小瑞不开心,她想给她亲手做最爱的鸡蛋灌饼。
小瑞起床后看到鸡蛋饼很开心,说还想要软软的土豆丝,清溪自然满足。
清溪摊好饼正切着土豆丝,突然听到客厅的小瑞欢呼叫爸爸。
她放下刀打开厨房门听,果然是何寻来了。
清溪只觉得无颜面对小张,虽然小张可能早已拿何寻当这个家的男主人。
“我来吧,小瑞都饿了。还要摊饼吗?”小张进来干活。
“饼够了,炒个土豆丝就行。”清溪一手端着一大盘子饼,一手拿了些碗筷出去。
客厅里,小瑞正在抱何寻大腿。
“爸爸,你今天陪我玩吗?”
何寻捏她脸:“我先送妈妈上班,然后陪你玩。”
小瑞不同意:“我也可以送妈妈上班去呀!”
何寻说:“我有事跟妈妈说,你乖乖在家等我好不好?”
小瑞摇头:“不好。”
清溪把碗筷放桌上:“小瑞吃饭。”
“哦!”
清溪吃了一张饼,喝了一杯黑豆浆就回卧室了。
她把充电头拔掉拿起手机,何寻二十分钟前发来微信。
“这辈子没这么卑微过,我现在在你家楼下,你给我一个痛快,不行就干脆别开门。”
清溪无语,这算什么自说自话?怎么不等她回复呢?
出门上班,何寻跟着。
出了电梯清溪就跟他说:“你发的微信我没看到,我在厨房做饭,你来了我才看到。”
何寻不信:“你怎么证明你没看到?你说了就算?”
清溪:“我有什么理由骗你呢?”
何寻:“谁知道你怎么想的呢?反悔之前不也答应我了吗?”
清溪无可辩驳。
她停下脚步面向他,何寻抢先发言:“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搬回来。我想过了,既然你能答应,就说明你愿意迈出这一步。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突然要改变关系,对你来说确实突然,你态度反复也是正常,我应该更耐心才对。”
清溪原本想说的狠话瞬间变成哑炮死透在心底。
何寻拉住她胳膊,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你也可怜可怜我,都这样了我还来,我难道没有尊严吗?”
清溪无奈极了,站在好友角度,她何尝想看何寻如此。
“你可以不用这样的。”她说。
何寻苦笑:“是啊,我本可以不这么可怜的,当初你去了阳城之后,我就不该再理你。”
回首往昔,那次分开是何寻唯一的脱身窗口。
说他当年深爱清溪?其实也没有。
顶多是一丝模糊的情愫,一丝不想舍弃的情谊。只要两人不再联系不再见面,大学四年美好又自由的生活足以让他忘了跟着候新去南方的陈清溪。
是她非得记着他生日,准时准点给他发短信。
何寻可以选择不回复的,但他回了。那时的他有一种偏执的自证情结,想云淡风轻地表现出对那个遥远的朋友没有一丝超出友情的感情。
你记得我生日是吧?那我就大大方方回短信感谢,还要补一句“不知道你生日具体是哪天,我先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免得你说我不够朋友”才行。
她出差路过约他吃饭是吧?必须去,没时间硬挤出时间也要赴约。饭桌上他就关心她的工作,顺带分享他的校园生活,这些才是朋友应该聊的话题。
他还没毕业,陈清溪悄悄结婚了,那也没事。红包补上,祝福送上。她问他有没有谈恋爱?他必须回答有,是他们学校文艺学院最漂亮的姑娘,倒追的他。实际上这也不完全是假话,那姑娘确实漂亮确实在追他,他不接受只是不想重蹈覆辙惹上第二个齐悦,但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他就发现那个女孩是他的真命天女,他们也会结婚呢。
如果他结婚,一定要请陈清溪的,朋友吗不是?再远也要来喝杯喜酒才不辜负他们这几年隔着几千公里也没断联的交情。
真的认识太久了,久到他一年到头都甚少想起这个人的时候,久到他事业稳步上升想要发展感情的时候,她带着老公回来定居创业备孕了。
能帮的都在帮,能介绍的人脉资源都在介绍,他也会让清溪帮忙参考哪个相亲对象更适合他,甚至跟候新混成了朋友一起吐槽清溪,没有比他们更像朋友的朋友了,可候新偏偏出事了。
候新一死,清溪就得挺着大肚子去收尸,这时候他能不陪着吗?他有选择吗?由着一个即将分娩没有家人的孕妇一个人处理丈夫后事吗?
这一管,就彻底完蛋了。
所以啊,他如今的结局都是自作孽,当年不回她短信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的友谊,记着他的生日,准时准点祝福他呢?
她的祝福花不了钱,却害了他半辈子。
得去公司了,清溪叫何寻别跟着。
何寻回过神,说有两件正事。
第一件是想聘请小瑞代言他们食品厂的产品,正经签合同付代言费给监护人陈清溪,只用孩子四岁的照片,不影响她成年后的生活。
这份礼物太大,清溪不敢收。
何寻说了许多小瑞合适的理由,比如她笑容有感染力,比如这笔钱总得花,给自己孩子比外人好。他没说他是为小瑞成年后不用为钱工作的考量。
清溪对他的好意心知肚明,她拒绝。
小瑞的未来,她和候新都替孩子准备好了,要不创业干什么呢?他俩都是物欲不高的人。
何寻没强求,让她再考虑一下。
清溪又问:“还有什么事?”
何寻看着她眼睛,坚定地说:“你能答应我一次,再答应第二次吧。上次坚持了二十四小时,这次坚持久一点。下次再久一点,下下次再久一点,等你反复个九十九次也就差不多了。”
清溪被他这般提议震撼到大脑空白。
何寻拉住她的手,微笑:“清溪,我们都不再年轻。你要真能拒绝我九十九次,我们都老了,也算白头偕老了是不是?”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