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次机会（三）

凌晨五点，没睡多久的清溪自然醒来，睡前她发好了面，想包饺子，番茄鸡蛋馅的。

头回想到包这种馅料的饺子是她和候新打算去阳城前一日。

那时家里没冰箱，到了冬天清溪喜欢提前囤一批便宜的番茄，待番茄都放熟了，洗净擦干水切碎了装在干净的玻璃罐子中密封起来，平时煮面煮汤加几勺都很便易，能一直吃到天气暖和。

那回走之前家里还剩五瓶半，他俩吃不完又带不走，清溪便灵机一动，包了番茄鸡蛋馅饺子。包这个饺子是不能要番茄汁的，饺子皮会烂，这也不是事，原汁原味的番茄汁做汤底，原汤化原食，吃回汤饺冬日倒更暖和舒服。

候新最爱吃这个了。

清溪天南海北跑业务那几年也是吃遍了南北风味饺子的，没见过卖番茄鸡蛋的，候新在外边吃饭也不问这个，只等回家让清溪给他做。

昨晚清溪突然想起她最后一次包番茄鸡蛋饺子，是候新去阳城那天。上车饺子下车面吗。

调好馅包了五个，何寻自己开门进来了。

“大早上包什么饺子？”他问。

清溪熟练地捏好一只放在面板上，她问：“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何寻：“我答应了小瑞她起床就会看见我。”

清溪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带笑说：“瞎答应什么？你难道还没个出差有事的时候了？”

何寻一整晚都很忐忑她今天对他的态度，此刻听她这样说，心中窃喜到情难自禁，上前从身后抱住了她。

“小瑞下学期要住校啊？”他在耳畔问。

清溪挣扎两下，轻声叫他放开。

何寻见好就收。

清溪得了自由这才回答他：“幼儿园住什么校？”

何寻看着番茄馅：“那你包这么多儿童水饺干什么？”

清溪：“我去看看候新。”

“哦。”

何寻换话题：“那我带小瑞去摄影棚拍些照片。”

清溪脸蛋儿痒，她用手背蹭了蹭，放下手中活认真地说：“这个事你别跟我犟了，要找童模去联系专业的。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也是给小瑞有准备的，可能你觉得我平时不肯给她买名牌衣裳，那是我觉得没必要，孩子这么小，衣服穿几次就淘汰了，买几千块的干什么？我就小瑞一个女儿，赚钱当然是为了她以后过得轻松。”

何寻咋舌：“瞧瞧你这小心眼，我什么时候说你抠了？我就买了那一回，你说不许我再没买过了吧？这得有两年了吧，还记得呢！”

他伸手摸去她脸上的面粉，清溪躲，何寻把她拉到身前：“我以为你今天要把我打出去呢。”

清溪推他，何寻赖着不放。

“我真是老了，以前通宵不睡也精力十足，现在睡不够心脏都突突跳。”

清溪冷着脸说：“赶紧去检查一下，可能得心脏病了。”

何寻笑着捏她脸：“我要得了心脏病就赖上你，以后你就得照顾一大一小。”

“滚蛋。”

何寻不舍地放开她出去看小瑞。

小张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饭香，主卧门开着，她去看小瑞，发现何寻睡在旁边。

她洗了手去厨房。

“你咋起这么早？我来吧。”

清溪笑：“我包点饺子，这几个皮擀得薄，中午给小瑞煮了吧。”

小张：“行。”

看着小瑞吃过早饭，清溪煮了饺子去墓地。

登记的时候，清溪看到了一个名字：宋洁。

她往前翻记录，发现对方是从半年前开始来祭拜候新的，频率是一周三次。

清溪问管理员：“这个女人平时是一个人来吗？”

“有时也会带着孩子，她说是朋友。”

朋友？清溪冷笑。

候新的死原本只是意外。

他回阳城处理房子和家具，有个三川的网友想买他的二手摩托，但对方家里有事要过几天才能去阳城验货交易，候新赶着回家，就收了定金骑行送车上门，再从三川坐高铁回滨市，也就四个小时路程。

意外发生在他去三川的路上，他遇到了车祸。

前方车辆漏了一路汽油，骑摩托的候新第一时间发现就停了车，在他前面有一辆车从岔路口开下来，副驾的人开车窗丢烟头点燃了汽油引起爆炸。

候新报了火警交警，能报的都报了，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被困在车里，他去救援，把驾驶位和副驾驶的两个男人都拉到了安全地带，对方这才说后排有个孕妇。将为人父的候新做不到对孕妇视而不见，那两男人都受了重伤，附近赶来救援的人不敢上前，后排都听不见呼救了，候新去了，没能回来。

据说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呼吸的。

这事警察深入调查过，确实是意外，确实是见义勇为，那辆漏油车的车主贾亮也是个好人，对于连累候新自责不已，见了大着肚子的清溪就跪下道歉了。

候新的前老板听说了这件事还给清溪包了五万块钱慰问金，说以候新为荣，他的葬礼十分风光，以前的朋友同事全都来送他了。

两年后，三川警方追查一宗抢劫杀人案，查案过程中，警方查到一名籍贯阳城的重要嫌疑人的前女友是候新的同事宋洁，且此人跟贾亮关系密切。警方先后找了宋洁跟贾亮，得知宋洁一直被前男友殴打虐待，两年前在同事候新的帮助下逃走，而贾亮跟该嫌疑人则是两年前在三川某面馆吃饭时认识，此人付钱搭他的车去前面的县城，路上也是他提醒贾亮车漏油，贾亮视其为救命恩人，后期一直保持朋友关系。

警方以此为突破口提审该嫌疑人，候新就是因为好心帮宋洁被其男友盯上借刀杀人，其实他本意只想让候新摔车断条腿。

清溪当初去三川接候新，都是何寻在帮忙，警方也好医院也好，见她月份大，都不肯跟她说太多细节，何寻也没让别人打扰她。

之后警方破了案也是先通知的何寻，何寻犹豫了很久才告知她真相。

清溪原本对候新又气又骄傲，警察和车祸现场群众都不知道候新为啥那么傻，她知道，她知道她的丈夫为什么要拼死救孕妇，她想，等小瑞长大她一定要告诉小瑞，她的爸爸是如此爱她，如此值得她爱。可真相大白后，清溪只会怪自己，怎么就跟他吵架呢？晚回家三天有什么关系？平安回来就好不是吗？像过去大半年一样，上车饺子下车面，再吵架，她也会煮一碗打卤面欢迎他回家。

顺着台阶上山，清溪来到候新墓碑前，她看到一束花，一个餐盒。

打开盖的餐盒插着筷子，是一碗已经干掉的饺子，最上方一颗被夹开了，番茄和鸡蛋都已经失了鲜艳色。

清溪看着候新遗照，这张是她选的，笑得像牙膏广告画报。

她蹲下，把那碗饺子拿走，打开自己带来的。

“我一早包的，小瑞也爱吃，早餐就吃了四个，你们俩胃口一样。她不爱吃胡萝卜，最近我用橙子跟胡萝卜一起打果汁，她倒是爱喝。”

“对了，出门前我给小瑞量身高，108了。我听人家说，孩子四岁还长不到100的话以后就不会太高，看来咱们女儿身高随你了，反正肯定比我高。小瑞很健康，今年冬天啊就感冒了一次，这孩子一发烧扁桃体就发炎，真愁人。”

她打开包拿出几张画一一展示给候新看：“看看，你闺女画的，很棒吧？你说我要不要给孩子报个班好好学学？我有在带小瑞看儿童心理医生，医生说小瑞很好，很快乐，你放心。”

清溪垂头，将眼泪蹭在羽绒服上：“候新，咱们的女儿快乐就行了对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你别怪我不带她来看你。”

她抬起头，用手将他遗照上的灰尘扫去，余光扫到一旁地上的同款饺子，清溪如鲠在喉。

先是亲人再是爱人，这样的认知，是遇到了爱情吗？帮忙就帮忙，怎么会告诉她你爱吃番茄鸡蛋馅饺子呢？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一周三次给他送饺子，自己又算什么？

清溪看着候新，千言万语在心头萦绕，只是说不出口。

苦苦守着他的家好像有点像笑话，这样的念头是接近真相的醒悟，还是自己私心的借口？

清溪什么都不知道了，人活着才能沟通，有商有量才能把不清楚的弄清楚。

她陪了候新很久，离开前带走了宋洁带来的花和饭，她依然叮嘱候新要保佑小瑞平安健康。

回到家，小张在拖地，说何寻带小瑞去奶奶家了。

清溪换下衣服让小张坐下：“张姐，您丈夫最近有没有时间，有个事想请他帮忙。”

“有啊，啥事你说。”

清溪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大哥会开车对吧？让他租辆车帮我盯个人，叫宋洁，她每隔两天会去墓地看候新，不要上前惊扰她，跟着，我想知道她住哪在哪上班，她有个儿子跟小瑞同岁，小几个月，看看那孩子在哪个幼儿园，多跟几天，看她会不会来我家我公司或者去小瑞幼儿园。”

小张警惕：“这女的不会是……那个女的吧？害了候新那人的对象？她搬到滨市来了！？”

清溪点头：“这女人不危险，你就让大哥悄悄跟着，别搭话。”

小张把钱推回去：“回头租车多少钱你给我就行了。什么东西还有脸来滨市！你放心，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查清楚，别的不行，这点活他还能干。”

清溪把钱给她：“您收着。”

小张没再推脱：“你放心，打今天开始我带小瑞出门肯定多加小心，不会让生人接近她。”

“谢谢，辛苦你了张姐。”

“说这话，小瑞是我看着长大的，跟自己家孩子一样，我这干了一辈子保姆，你也是难得的雇主，咱俩也算缘分。唉这事得跟何寻说一声吧？让他也注意点。”

“我跟他说。”

小张犹豫半天，劝：“清溪，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该往前走一步了。”

清溪笑笑不说话。

洋洋被奶奶教训后抱着礼物来找小瑞道歉。

两个孩子会面，洋洋把礼物给她，说：“昨天骂你是大笨蛋！以后……我不这么说了。”

小瑞大度：“好。这是什么？”

洋洋抢过来帮她拆开：“加特林你都没见过吗？泡泡机！”

他的语气充满嫌弃，一下子就激活了小瑞的自尊心。

“怎么没见过！我要没见过，那我……那我手里这是什么？”她反驳。

洋洋无语：“这是我给你的唉！”

小瑞不管：“对啊！那你给我的，那我不就见过了吗！”

何玮被逗笑，夸小瑞机灵。

今天太阳好，两个孩子在小区院子里吹泡泡追逐玩闹，引来一群小孩。

玩累了，小瑞跟洋洋回家喝酸奶，小瑞悄悄跟他说：“告诉你哦，我爸爸妈妈也是要结婚的！”

洋洋不信：“要先结婚才能有小孩的！”

小瑞生气：“可是我这个小孩已经有了呀！”

洋洋本来想说那就不是你爸爸，但他又想起小瑞爸爸已经去世了。

比小瑞大一岁的他已经知道很多很多大人世界的规则了，他可怜小瑞这个四岁的笨蛋，天天被大人骗。

“我告诉你，结婚没有那么容易，要爸爸妈妈的爸爸妈妈同意，我小姑姑要结婚就不行，我爷爷奶奶不同意！你什么都不懂！你还是个笨蛋！”

小瑞眼泪花都出来了，她着急地捂住胸口：“你知道那么多让这里好难受的事有什么用！”

“哼！我不跟你玩了！”她哭着跑去客厅扑到何玮怀里。

洋洋奶奶逮着洋洋打屁股：“你个小浑蛋又欺负妹妹了！”

小瑞哇哇哭：“他说……他说他爷爷奶奶不同意我爸爸妈妈……结婚！”

洋洋奶奶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哈哈！这事不用我同意，要你奶奶同意。好孩子，快别哭了，你奶奶肯定同意的。”

小瑞抬头看何玮，何玮笑着给她擦眼泪，何寻要跟谁结婚是他自己的事，但她愿意做小瑞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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