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次机会（四）

小张干家政多年，自然明白不插手雇主私事的职业道德，但对于清溪，她是有一份私人感情的。清溪没说过，但家里从没亲人来往过，小张看得出清溪无依无靠。

清溪很在乎女儿，生完孩子上班后就在公司弄了个育婴室让她带孩子，她公司都是女孩子，好几位妈妈，小瑞一岁半的时候，清溪允许有孩子的员工带娃上班，她在公司弄了个小型幼儿园，还请了两个人来看着孩子们。

这原本是很好的事，但有一个宝妈的孩子年纪大一点总是打其他小孩，清溪很是为难，因为孩子不乖开除员工不合适，单独禁止这一位员工带小孩上班也不合适，她多次跟孩子妈妈谈，希望她约束自己孩子的行为，宝妈倒是答应了，却把工作丢下了，动不动就离开岗位去陪孩子。

几次工作失误后，清溪开除了对方，从此被这人一家缠上。

她跟她老公又是来公司求情，又是找到家里骚扰，最后还去小瑞的幼儿园给小瑞东西吃，清溪气得跟她老公打了一架，人家往医院一躺开始索赔，还要住到清溪家来养伤，至于恶意下单差评、在网上发帖黑品牌就更不用提了。

小张还记得清溪有一回跟何寻聊这事，说这是他们当年住院讹诈房东的回旋镖。

这事去年还在网上被翻出来一回，不过如今的互联网风向变化大，网友都很赞许清溪允许已育员工带娃上班的福利，那段时间清溪网店订单暴增，赚了不少。

至于那对难缠的流氓夫妇，是何寻摆平的。有的人就是这样没本事，见孤儿寡妇便觉得对方软弱好欺，见这家有男主人，自己先知难而退了。

所以小张很支持清溪跟何寻在一起，这几年她看得真切，何寻很可靠。

宋洁这事，清溪不允许她说，小张还是私下告知了何寻，她是真心疼清溪。

何寻还是让小张老公老周听清溪的去跟着宋洁，老周跟了五天，查清了宋洁的家庭住址和她儿子的托班地址，上班地址不确定，她好像在做家政类工作，每次去的客户家地址都不同。

何寻让老周晚上再告诉清溪。

他得先跟清溪聊聊，清溪那天之后就不让小瑞离开她视线了，自己也是夜夜失眠到天亮。

晚上八点多，清溪在屋里哄小瑞睡觉，她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老周发来微信汇报，何寻拿去给清溪。

清溪匆略扫了一眼，看见宋洁跟自己一个区，那小孩的托班就在距离她家开车二十分钟的地方，顿时火冒三丈。

无论如何，她绝不允许那个孩子跟小瑞生活在一个城市。

她放下手机将小瑞紧紧抱入怀中，小瑞刚有睡意，被她一抱，咯咯笑起来。

“妈妈，我的屁股有点想吹气……”

清溪把被子掀开一点。

“哎呀我被臭晕了……”清溪逗她。

“嘿嘿！”小瑞不好意思地把脸贴在妈妈怀里。

“你是不是想拉屎啊？”清溪问。

小瑞摇头。

“快睡吧。”

小瑞抓着清溪的睡衣闭上眼睛：“妈妈，你一直抱着我呦！”

“好。”清溪收拢手臂。

小瑞又喊外面：“爸爸！”

何寻应答：“在呢，你乖乖睡觉哦。”

“噢！”小瑞听到他的声音，安心入睡。

哄完孩子，清溪虚掩上门出去。

“你着急走吗？“她问何寻。

何寻：“不急。”

清溪去书房拿酒出来：“喝一杯？”

“好。”

沉默对饮两杯，清溪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出意外了，你会帮我照顾小瑞吗？”

何寻没犹豫：“你想出什么意外还是让我去吧，你自己带孩子你更放心。”

清溪笑一笑：“我是说如果，人生难免有意外啊。”

何寻给她倒酒：“真伤心啊，你居然还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以为这已经是不用问的了。出什么事了吗？”

清溪摇头。

“小瑞跟我说，你妈妈对她特别好。”

“谁叫小瑞人见人爱。”

清溪继续喝酒。她很矛盾，很纠结。

其实走到这一步，不管她有没有点头，在外人看来，她和何寻已经是一对了，如今小瑞还天天让何玮带着疼着，留给她拒绝这段感情的空间已经很小了。

可她一定要拒绝吗？清溪这几日时常问自己。

真要到需要把小瑞托付给谁的时候，除了何寻她还真是谁都不放心。

人活着哪有只享受的呢？

再说了，如果候新真的遇到了爱人，她为什么不能试试不从家人开始的爱情呢？

清溪兀自出神，都没意识到何寻已经坐到了她身边。

“清溪，再怎么说我们也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好吗？我也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清溪看他一眼，端起酒杯：“番茄鸡蛋饺子，是我做给候新的。”

何寻不是太懂怎么突然提到饺子，他耐心等着。

客厅吊灯光线打在玻璃酒杯上反射出耀眼光芒，和清溪眼角的泪珠一样璀璨。

她呜咽的嗓音委屈到极点：“宋洁搬来滨市了，她每周都去看他，带着番茄鸡蛋饺子。”

何寻明白了。

他伸臂揽住她，语气笃定地说：“我不信。那天我告诉你那件事不是想否认候新对你的爱，我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爱是不一样的。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跟你表白心迹吗？因为我看到候新对你多好，那怎么不是爱情？他要不爱你，你早被我拐跑了，我多帅啊。”

清溪破涕而笑，觉得自己好傻。

候新帮宋洁这事她知道，候新跟她说过，他们租的房子里很多家具本来就是二手收来的，住了几年都很旧了，送人都没人要，候新回来前宋洁需要个地方藏身，候新让她暂时住在他们那套房子里了，退租日还有大半个月，够她打算下一步了，这事清溪知道也支持。

她从没怀疑过候新，他本就乐于助人。

可当她看见宋洁给他包饺子，清溪便想到候新出事前两天他俩吵架，因为他喝醉了一夜没接电话。

他们难道住一起吗？还告诉宋洁他爱吃什么了吗？就像他们以前一起做饭吃一起生活一样吗？清溪总忍不住这样想。

何寻无奈地笑起来：“拜托你别再让我替情敌说话了。”

清溪大哭，她也不想怀疑候新，可那碗饺子扎在她眼里不肯放过她。

清溪以前从不在意什么浪漫仪式感，融入柴米油盐的爱让她安心，可候新已经不在了，没人和她柴米油盐过四季了，于是她变得在意爱的证据，独属爱人间的秘密。

何寻抽纸巾给她：“我知道你肯定要去见她，你有很多话问她，我不阻止你，但你不要做傻事，想想小瑞。”

清溪刚才看到宋洁的地址气血攻心，那是真恨不得今夜就把那对母子赶出滨市，那一瞬间，她甚至想让全滨市的人知道那个孩子是杀人犯的儿子，她想去大街小巷张贴海报，想去幼儿园闹，想的都是犯法的事。

现在何寻陪她聊几句，清溪冷静不少。

她从何寻怀里起来，擤鼻涕掩饰窘迫。

何寻抬起手腕看表，他说：“很晚了，明早我还得早起来伺候我闺女起床，我这还喝酒了，能借宿一晚吗亲？”

“哦。”清溪答应。

两人分头洗澡。

有了酒精助力，又发泄了积郁情绪，清溪总算睡了个踏实觉。

隔天一早，何寻收到好友吴朗的微信，他把老婆哄好了，租了别墅邀请朋友们聚会。

何寻想着清溪情绪激动，放松一下再见宋洁也好，便拉着她和小瑞一起去了。

到了地方清溪才知道有那么多朋友。

“你怎么不早说？”

何寻得意地笑：“说了你能来？”

吴朗来门口迎接，见何寻抱着孩子就起哄：“哎哟不得了，还是让你小子舔到了啊。”

“滚蛋！今天谁也不许抽烟啊。”

另一个朋友吴康出来：“这不有孩子吗？不行，我让我老婆把儿子带来一起玩。”

何寻教小瑞：“小瑞，跟叔叔们打招呼。”

小瑞挥手：“叔叔好！”

吴朗欢迎她：“你好，小瑞喜不喜欢小狗呀？要不要跟叔叔家的小狗玩？”

小瑞激动：“喜欢！爸爸，我要跟狗狗玩！”

何寻不放心：“你家那叫小狗啊？快比我高了。”

“萨摩耶！乖得很！”

小瑞一见萨摩耶爱得不行，吴朗把大门关上，小瑞在院子里跟狗狗玩，清溪陪着。

今天的饭请了上门厨师，等着吃就行。

“妈妈妈妈，我也想要狗狗。”小瑞热切请求。

清溪就怕这个，她哪有时间养大型犬啊！

“来，妈妈给你们拍照。”清溪回避。

吴朗这时领着一个小男孩出来：“这是来做饭的厨师的孩子，她也是单亲妈妈，这孩子挺乖，让他跟小瑞一起玩吧。”

清溪回头，视线对上男孩的脸，她连忙掏出手机翻到老周发来的照片确认。

“厨师叫什么名字？”清溪问。

“宋…宋什么来着？怎么了？”吴朗见她表情不对，在微信上找厨师之前发来的健康证。

清溪沉着脸抱起小瑞进屋把孩子交给何寻冲进了厨房。

“宋洁。”她站在门口叫备菜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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