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次机会（五）

清溪叫过宋洁后，注意力被西厨岛台上的大蛋糕吸引。

她瞬间冷静下来，今天是吴朗夫妇请客。

身后有脚步声，清溪回头，看见紧张的何寻，她迎上前，小声对何寻说：“我不想扫大家的兴，但我真的不能容忍小瑞和那个孩子身处同一空间，哪怕他们不接触。”

她本来就不高，说这话时又低着头，所以她错过了何寻脸上的欣喜。

说什么扫兴？真朋友就是要同仇敌忾！何寻才不是赶来劝阻她的，可她这样在意今天的聚会，何寻幸福得要死去。

他握住清溪的手：“我们带小瑞出去玩，等她走了再回来好不好？”

清溪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同意。

何寻带她去客厅，朋友们都很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何寻解释：“认识的人。那什么，我们在这有点尴尬，阿朗，把你家狗借给我，我带孩子出去玩一会儿，饭好了你叫我。”

吴朗妻子非常善解人意，昔日好友变成厨师来服务，可不是尴尬吗？

“行行行，你们去吧。”

小瑞对这一安排最是高兴。

三人来到别墅前面的草坪，何寻陪着小瑞跟雪碧玩，清溪在一旁站着出神。

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厨房里的宋洁身上。

单亲妈妈带孩子上班这件事她太熟悉了，可她有小张帮忙，有何寻帮忙，倒也没耽误工作。清溪把自己代入宋洁，如果她也是以上门做菜为生，会放心带着孩子来顾客家吗？会放心让孩子接触这么多陌生人吗？如今财富自由的清溪已经想不出这种迫不得已的生活了，所以她不能理解宋洁死活要生下杀人犯儿子的决定。

她对她，有太多不理解。

宋洁原本是要准备两顿饭的，午饭做好，吴朗让她把厨房收拾好后结算了工资，按全天结算的，宋洁退了一半。

她带着儿子步行离开。

路过草坪，宋洁听到小瑞的笑声，她转头看，清溪正在看她。

何寻牵着狗带小瑞回别墅吃饭，清溪走向宋洁。

两人隔着一个空位并排坐在长椅上，宋洁旁边椅子上是戴着耳机看手机的男孩。

清溪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脖子里围着何寻和小瑞抢着给她戴上的两条围巾。

“对不起，这句话早该跟你说了。”宋洁打破沉默。

清溪看着远处树丛，说：“其实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求助候新。”

宋洁被问住，为什么？因为候新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怕惹麻烦对她视而不见的人。

清溪微笑：“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时有多失望吗？”

她跳脱的思维让宋洁反应不及，便一直沉默。

清溪回忆：“从我知道我的丈夫是被人蓄意谋害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脑子里构想凶手长什么样子。在那之前候新跟我说过他经常打你，所以我很自然把他想象成一个魁梧高大凶神恶煞的恶人，可当我真的见了他，我好失望，太荒谬了不是吗？那么瘦弱窝囊的男人，居然把候新弄死了。”

清溪笑出眼泪：“尤其是他哭着求我谅解的时候，我真的笑出声了你知道吗？”

宋洁至今想起那个人依旧会害怕：“他没有看起来那么……”

清溪打断：“是啊，人的外表和内心不一定一致，就像候新，天字第一号大好人，可他的长相……挺凶的，一看就不好惹，比起你孩子的父亲，我老公长得更像罪犯。”

她转向宋洁，满脸疑惑：“所以我不懂你。如果一个一米七的窝囊废能把你的骨气打碎！那候新一拳头就能把你打死！你怎么想的？求助候新？”

宋洁羞愧：“候新……您的丈夫，他很正直。”

清溪不想听，她转回头，问：“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带孩子打工，哪来的时间隔两天就去看一次候新？”

宋洁低下头：“对不起，我离开阳城之后没跟任何人联系，直到两年后警察找上我，我才知道候新……真的很抱歉，是我害了他。如果我早知道，我宁肯是我去死。”

清溪冷笑：“你去了吗？”

“什么？”

清溪冷眼看她：“去死了吗？没有吧，你没去死，你来滨市了！你带着杀人犯的儿子来我女儿身边了！你想干什么？跟我住一个学区？想让你儿子跟我女儿报同一个小学？想让我女儿跟杀死她爸爸的凶手的后代做朋友？”

宋洁慌了：“不是的不是的！我找房子的时候不知道你住那边，那会儿我钱不多，只能租得起那套房，我会搬走的。我真的没想打扰您和小瑞的生活。”

清溪眼神凶狠：“光是从你嘴里听到我女儿的名字，我都有一种想掐死你儿子的冲动！”

宋洁站起身挡住儿子：“小君是个好孩子，他跟那个人不一样！清溪，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也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罪。”

清溪强压怒火：“说说看，候新是怎么因你而死的。”

一审判决前，那个人要求见清溪求谅解，清溪去了，当时宋洁也来了，想跟她道歉，清溪没理她。

现在她想知道了。

宋洁像犯了错的学生不敢坐下，垂手站着。

她因为常年受伤总是请假，工作总干不长，也不好找工作。

去凯达面试销售岗位那次也失败了，不过不是因为换工作频繁，而是被嫌弃女生干不了销售吃不了苦。

是候新给她的机会，他说他老婆就是销售冠军。

候新常常用她妻子的业绩鼓励团队女员工，所以她们组气氛特别好。

有一次，公司团建，许多团队协作游戏都需要肢体接触，宋洁胳膊上的伤由此暴露。

候新私下找她了解了情况后，开始频繁安排她出差去外地找机会入职，宋洁成功脱身了一次，可惜又被前任找到。那人不知从哪搞来一笔钱给了她家，又装作痛改前非的模样赌咒发誓要对她好，她家只需要她拿钱，不在乎她好不好。

宋洁被他闹丢了工作，好在他这次伪装人的时间还算长，宋洁回去一边配合他的表演，一边打零工攒钱计划彻底消失。

之后她再次偶遇候新，候新教她如何误导前任脱身的法子。他说他老婆十五岁就从大山里跑出来了，现在靠自己努力过得特别好，他的话给了宋洁无限的希望和力量，他把他的出租屋借给她藏身，他祝她好运，他说他得赶紧回家吃他老婆做的番茄鸡蛋馅饺子，他说他的女儿以后什么才艺都不学就学拳击，一拳打死一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

……

宋洁回忆着候新，自责到泣不成声。

“真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小瑞不会失去爸爸。我搬来滨市没有恶意，我去祭拜他也是因为愧疚。我去得频繁，因为我看没人去看望他……”

清溪都听笑了：“嗯，我忙着照顾女儿，我女儿没爸爸了，所以我没时间去看他。”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洁不敢说，之前她躲在偏远县城，挣不到钱，孩子大了得上学了，她需要钱，需要找到一个外地人有机会安家的城市，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候新的老家。

她总觉得，候新的老家让她安心。

她不说，却瞒不过清溪。

清溪抬头看着她的脸，说：“你儿子的爸求我谅解时一直说他本意只是想教训一下候新，要不是数罪并罚，他还真不一定被判无期。这些年我就在想啊，什么样的人，才会因为一点不如意就想出那么歹毒的方式伤害无辜发泄不满，现在我明白了，就是像你这样自私的人！”

宋洁被骂得脸色惨白。

清溪起身逼近她：“你觉得自己挺有良心是吗？带着凶手的儿子搬来救命恩人安息的城市，有他长眠此地，你觉得安心。你带着你年幼的儿子，提着候新最爱吃的饺子一周两三次去祭拜，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候新的妻子？你把你身为单亲妈妈的心安寄托在我女儿爸爸的身上？你还大言不惭说你没想打扰我的生活？”

“嗯，你不知道我和你住在一个区，你儿子也不知道他爸是杀人犯，他不知道未来某天在学校或者跟着同学朋友认识的单亲家庭的女孩，是他爸爸犯下的罪！你没想过那天到来的时候，我要如何跟我的女儿解释，为什么不能跟那个看上去很友好的男生做朋友！你什么都没想过，你只需要哭一哭，全世界都应该为你付出为你牺牲，你多可怜，你儿子多无辜。”

宋洁无言以对，死死咬着嘴唇。

清溪坐回去：“带着你儿子滚，离开滨市，永远不要回来，否则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什么人。”

“滚！”

宋洁抱着孩子离开。

清溪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她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是带小瑞去学拳击，第二是让小瑞读私立小学，很贵的那种，宋洁的儿子读不起的那种。

何寻在别墅三楼的阳台看到草坪上只剩一个身影，他给清溪发语音。

“还不回来呀？我可拉不住小瑞吃蛋糕了哦！第二块了哦！饭都不肯吃哦！”

清溪擦干眼泪调整好情绪脚步轻快地回去。

是啊，有什么比小瑞不好好吃饭更紧急的事呢？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