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呆子

世界变样了。

郗良站在纽约火车站的一根柱子旁边守着行李，刚经历漂洋过海、横跨东西的旅程，她还是恍惚的，前所未见的风景却以霸道的姿态在她的脑海里盘踞下来。

仿佛还在残忍地提醒她，她已经回不去江家大宅，已经太遥远了。

江韫之也没想留她在家里，她自顾自说：“江彧志喜欢你，就是你最好的归宿。跟他去美国，那里比这里发达很多，是另一个世界，你会喜欢那里的，也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郗良听不进一字半句，“我不喜欢他，我不要跟他去。”

江韫之冷淡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耐心，“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只能跟他去。”

郗良背靠粗壮的柱子，低着头，微卷的长发如瀑垂下，微微遮掩她迷茫无助的脸庞。

江韫之让她跟江彧志来美国开始新的生活，态度坚决，亲手替她收拾行李，她实在没有办法，就来了。

出门时，郗良还在想，要去美国，佐铭谦就在美国，她是为佐铭谦而来，这样想着便勇敢起来。可是一路上陌生的环境和陌生人的注视，轻易击垮她，也叫她明白美国有多大，明白茫茫人海，佐铭谦不知在哪，她想退缩已无路。

过去在江家，郗良不曾出门，十年间见过的人只有江家里的几个人，还有偶尔上门与阿秀闲聊的邻里。

她是名副其实长在深闺的娇小姐。

如今四周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像潮水一般涌进她的耳朵，莫名叫她有种溺水的绝望。

她会抬起头，像露出水面一样吸一口气，又暗自悲愤、沮丧地低下头。

正是这个时候，离郗良不远的地方，几个男人正在闲聊，其中有人朝她瞥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于是闲聊的话题从空军在罗斯威尔发现坠落的飞碟变成了

“看那边，三点钟方向。”

“怎么了？”

“等她抬起头，你们就知道怎么了。”

“难道是外星人？”

“如果外星人都长那个样子，我倒希望她们快点来侵略地球。”

“看身材是个美人。”

不一会儿，待郗良抬起头来，偷偷观察她的几个男人都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不是外星人，是一个幽灵似的女孩，她有着雪白的皮肤，仿佛不曾在阳光下行走，浑身散发着月光的清冷。

她的毛发和瞳孔是漆黑的。长发像月亮边上的夜空，泛着融融毫光，眼睛像远古冰川下的河床，幽暗而深远。

她的身形高挑纤细，站在承重柱子旁边显得单薄伶仃，完全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所以她的眉眼间萦绕着一股凄美的惶然。

几个男人的审美水准第一次严丝合缝地重叠，不约而同觉得眼前应该有块巨大的荧幕，这个幽灵似的女孩是黑白荧幕上永恒的明星。

过了一会儿，一人抬手掩嘴，低声道：“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

“眼熟？”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长相。”

“她看起来像是从亚洲来的，不知道是哪国人。也许是中国，也许是日本，但我看中国人和日本人都长一个样，根本分不清，她我却分得清，她长得可真漂亮。”

“我瞧着像是混血儿。”

“混血儿？”年轻男人倒抽一口冷气道，“我知道了，她像呆子，夏佐·佐-法兰杰斯那个呆子，她简直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惊人的结论一出，几人都不禁直勾勾盯着女孩，明目张胆的视线就像无数把利刃，郗良无法忽视，下意识朝他们看来，接着怯懦地别开脸，手指捏着身上的绸衣，捏得很紧。

“我觉得也没有那么像。而且呆子夏佐的父母分开那么多年，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女儿。”

“只能说她跟呆子混相似的血，连分量都一样。”

揶揄的话语令几人都笑了笑，氛围又轻快起来。

“你们有谁要去跟她搭讪吗？问问她姓不姓佐-法兰杰斯。”

一人打趣地问，其余几人就都自告奋勇要去搭讪，这时，一个拎着黑色手提箱的金发男人径直走近他们，随意将手提箱扔给其中一人。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那个漂亮女孩吸引过去。

“安格斯，你看柱子那里，那个女孩长得有点像呆子夏佐。”

名叫安格斯的金发男人闻言，慵懒中带着凌厉的目光瞥向柱子，恰好女孩抬起头，她那双惶惑的眼睛在一瞬间与安格斯对上视线，眨了眨眼，随即慌忙低下头去。

“安格斯，像不像？”

安格斯没有回答。

几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格斯后知后觉，听着他们戏谑的笑声，回过神来冷冷一笑，“你们瞎了？她长得可比呆子顺眼多了。”

“安格斯，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安格斯瞪了他们一眼，“时候不早，回去了。”

他们本就是来接安格斯的，一接到安格斯就该回去，可是这会儿竟没一人舍得走。

“你们说她是刚来纽约呢，还是要离开纽约呢？”

郗良低着头，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本能感到畏怯，心里却在暗暗惊讶，居然有人长着一头金色的头发。

踏上旅程后，她有见过金色头发的人，可说是金色，其实还掺着大量暗淡的杂色，并不好看，而这个男人的金发实打实是金色的，没有杂色，没有暗淡，非常纯粹。

出于好奇，郗良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瞟过去。

“安格斯，她在偷看我们。”

年轻男人有些激动地说：“你们说，她是不是看上谁了？会不会看上安格斯了？”

安格斯被他们气笑了，讥讽道：“你们挪不开脚，就想一直在这里和她眉来眼去？”

“安格斯，不然你去问问她，姓不姓佐-法兰杰斯？”

“对，如果她和佐-法兰杰斯有半点关系，我们就当作没见过她。如果她和佐-法兰杰斯没有关系，我们就去和她做个朋友吧，说不定她还会喜欢我们其中一人……”

闻言，安格斯往对方头上一拍，“什么时候轮到我给你们跑腿了？”

年轻男人摸着头笑嘻嘻说：“说不定人家看上你了呢？而且搭讪这种事，说不好话会被她记恨的，万一她真的和佐-法兰杰斯有关系，我们可不敢得罪魔鬼，但你不一样，安格斯，横竖你一直在得罪人。”

“快过去，安格斯，除非你连个女孩的名字都要不来。”

安格斯没有防备，被推了一把，出列，回头看时，目光几乎如淬毒的利刃，但站在原地的几个人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兴高采烈地朝他挥手。

怎么可能会和佐-法兰杰斯有关系？安格斯只觉得根本是无稽之谈。

他迈开长腿走到女孩面前，翻脸比翻书还快，英俊的脸庞上挂起谦谦君子的笑意，矜贵优雅，奈何女孩只看一眼便面露怯色，想要后退，一缩才知无路可退，身后是冰冷的柱子。

从未与人搭讪过的安格斯定定地看着她的举动，瞬间对她的恐惧了如指掌。

他轻轻问了一句，“你在等人？”

女孩没有回答，更没有看他。

安格斯以为她听不懂英语，想了想用日语问候，依旧没有结果。

当他打算用汉语问的时候，女孩开口了，稚气未脱的嗓音冷冷道：“我不想说话。”

随即，她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张望着，像在寻找同伴的身影，有些焦急不安。

安格斯见状，鬼使神差忽略她的冷漠，若无其事看一眼她脚边的行李，说：“你的声音真好听。你在等人？我可以陪你等，我也在等人。”

女孩挠挠脖子，侧身背对他，用一只穿布鞋的脚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

安格斯好笑地看着她，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看起来很柔软。

他又问：“你是中国人吗？”

女孩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见她有反应，安格斯望一眼不远处的几个人，他们却都朝他摇了摇头，神情鄙夷，他瞪了他们一眼。

“我叫安格斯，你叫什么？”

“安格斯？”

郗良不自觉地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终于转过身来，抬头怯怯地望了一下安格斯的蓝色眼睛。

“我叫郗良。”

“郗——良？”

安格斯算是好人做到底了，尽管他根本不相信佐-法兰杰斯家还能有这么一个女孩，但他还是明知故问道：“姓郗还是姓良？”

郗良嗫嚅道：“郗。”

就这样得到女孩的名字，安格斯心情大好，唇角的笑意明显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人打招呼，对方还是一个看起来很胆小的女孩。以往都是别人自己给他报上姓名的，他大多不记得，至于女人，他记得住的就更少了。

“你在这里等人？”

郗良点了点头。

“等什么人？”

郗良垂下眼睑，并不回答。

安格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不由得讥笑，他这是在干什么呢？他想不通，因此还是决定走开。

“认识你很愉快，郗小姐，我先走了。”

郗良依旧低着头，捏捏手指又捏捏绸衣，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安格斯深蓝色的眼睛，像大海一样蓝，一样深邃。

“安格斯，问出来了吗？她叫什么？”

安格斯没好气道：“郗良，中国人。”

“郗……是姓郗还是姓什么？”

“姓郗，我听说过中国人的姓在前面。”

安格斯漫不经心瞥向郗良，在身边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他看见人潮中有一个长相、身高都平平无奇的男人走向郗良，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提起行李离开。

郗良的神情仍是落寞，没有半点欢喜。

“那个男人是她的什么人？不会是丈夫吧？”

“他看起来可一点儿也配不上她。”

睥睨二人离去的身影，安格斯突然起意似的，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温情的弧度，随口吩咐道：“比尔，你跟他们去，看他们在哪里落脚。”

“我跟比尔去。”

“我也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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