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我有罪
屋内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针走动的声响,周明希看过去,原来已经凌 晨 3 点半。
“ 男人为了达到目的,在得到你之前,使尽浑身解数去讨好你,哄骗 你……”她看着他,重复他方才的话。
“ 所以,你现在为了你的目的,同样在哄骗我。”
程简张了张嘴,想说话,被她抬了抬手制止:“你听我说完。”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我承认,我对你的确有不一样的感觉。”
“ 可是,就凭那点感觉,你觉得,你就比邵竞胜算大吗?”她摇了摇 头:“程简,除了新疆的记忆,以及昨天你解决抄袭事件的样子,我对 你一无所知,你没让我觉得,我非你不可。”
“ 你说婚姻无用,可是婚姻保障了我的财产安全。”
“ 你说邵竞古板无趣,但他实实在在陪了我十年,哪怕余生只能靠回 忆,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简原本信心满满,这会儿听到她冷静地说出这些话,他心底那团 火,瞬时被熄灭。
看他吃瘪,周明希心情大好,她笑了笑:“我和邵竞是初恋,我们有十 年的感情,你想上位,凭什么?”
“ 凭你能看穿我,还是凭你长了一张巧嘴?”
“ 你想加入我们的家庭,可以。但是,我就问你一句,你能给我什 么?”
“ 我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爱。从烟台回来,我就知道,爱这种虚无缥缈 的东西无法外求,只能自给。” 她淡定从容地看着他,不疾不徐,问道:“所以,你告诉我,你的优势 在哪里?”
她说完,长舒了口气,双眼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她累了,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这件事儿她已经感到厌烦。
既然都喜欢她,那就公平竞争吧。
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来,不要只是动动嘴皮子。
黑暗中,程简无声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求爱跟入职一样需要发 表“竞选宣言”。
但他也对此感到开心,眼前的女人终于不再干巴巴,那个熟悉的周明 希又回来了。
他就喜欢她被激怒后的真实样子,喜欢她不被世俗绑架,喜欢她直面 自己的欲望并坦然表达。
如果不是这会儿还肠胃炎,他势必会开瓶酒,这气氛,太适合喝一杯 了。
“ 我能给你的,就是我只要你做你自己,最真实的自己。不被任何人, 任何事束缚,像新疆那样肆意地活着,这就够了。”
他凑近她,牵起她的手,摩挲着她的婚戒:“北京禁锢了你,婚姻绑住 了你。”
“ 你知道,为什么在西桥胡同,第一眼我根本没认出来那是你。”
“ 因为你的变化太大。”他说:“你照镜子的时候不觉得心慌吗?你的脸 写满了对生活的不甘。”
“ 你可以拉蒋微一把,却不敢拉自己一把。”
“ 因为你害怕变数,你害怕做出一个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他的手 挑起她额前的碎发,将它们夹至耳后:“可是我来了,我来帮你做出这 个选择。”
“ 如果,最后你还是后悔,你可以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我来帮你承 担这个后果。”
周明希望着他清晰的眉眼,某一瞬间,她有些恍惚,觉得眼前这个男 人根本不存在。
或许他只是她精神错乱时,她体内跑出来的另外一个不被生活和道德 拘束的人格。
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她心底最深层的渴望,他能看穿她每一个想 法,他能勾起她每一个欲望。
程简没错过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他正想再添一把火,可她手机又 响了。
周明希垂眸,盯着来电显示,眼底的慌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 光。
“ 你帮我承担后果?你知道吗,女人婚内出轨,哪怕是你勾引我,到最 后一旦被发现,被千夫所指的,只有女人。”
“ 而你们男人呢,高枕无忧,什么惩罚都不用受。”她淡淡道:“你的承 诺,和邵竞有区别吗?”
此时,小区楼下,邵竞拿着手机,面色阴沉。
他望着眼前的高楼,这个点,大多数住户都已经睡下,只剩零星几点 光。
电话里传来枯燥重复的忙音,直到最后自动挂断。
这晚,拨出去的电话犹如石沉大海,她一个也没接。 方才,他在楼下扔垃圾,看到她开车出去,原本他要回家,可心里却 有个声音叫嚣着,跟上她。
于是,他拦了辆出租车,跟在她车子后面,一路到医院。
他在医院楼下给她打电话,她说会尽快回家。
可他在急诊大楼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也没见她的车子出来。
明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盯梢,可那心魔再次出现,他不受控地发散思 维,脑子里全都是一些令他痛苦窒息的画面。
就这样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看到他们从医院出来。
他掐了烟,又拦了一辆车,一路跟随,一直到他家楼下。
算算时间,他们上去已经一个小时,他在楼下的车里同样坐了一个小 时。
孤男寡女独处一小时,这当中发生的事,太有想象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邵竞浑身上下像是有蚂蚁在爬,难受得他根本坐 不住。
好几次想冲动一把,直接上去一家家敲门,可是仅剩的一丝理智,又 让他压住魔怔的自己。
又一通电话被挂断,邵竞将手机扔在一旁,打开窗,点燃一根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面无表情地想,她的婚外情对象,会是程简吗?
他们在新疆相遇,有过一段情,分开后他不舍,于是跑到北京,跟她 重逢?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日子,他们就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邵竞细细回忆起他们这些天的相处,烟台碰到程简,真是巧合?而且 那么凑巧,他跟他们入住同一间民宿,还住隔壁。
他记得很清楚,在民宿院子里看《我的阿勒泰》时,程简说过,他也 去过新疆,虽然是几年前,但有没有可能,那是他在说谎?
邵竞突然想到什么,左手夹着烟,右手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几 百张图片,都是他之前“调查”她时保存下来的。
这会儿一张张拨过去,想找出一点跟程简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他现在对那个男人依旧一无所知。
邵竞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绞尽脑汁去想,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是他遗 漏的?
可一根烟抽完,任凭他怎么回忆,印象中他俩并无任何过界的地方。
他又想,或许是自己多疑。
自从知道她出轨后,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对于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 个男人,他都怀疑过。
他靠近他们,为的就是调查“真相”。
所以他约程简打球,他像一个侦探一样,抽丝剥茧,去寻找妻子出轨 的线索。
如今,连跟踪这种事也做了。
嘴上说着原谅她,翻过这一页,但实际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翻不 过去,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过去。
又点燃一根香烟,他靠着椅背,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得不到的感情,永远弥足珍贵。得不到的人,永远会是当下所有人的 参照物。
他忍不住想,周明希跟那个男人,到底是和平分开?还是不欢而散?
是不是真的要到三败俱伤,他们所有人才能真正恢复到原来的生活秩 序?
持续的震动声让周明希的理智一点点回笼,她清了清嗓子,哑声 道:“我得走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她迈开步子。
刚走两步,左边的耳垂多了只温热的手,她一阵激灵,不明所以去看 他。
屋内很暗,他又背着光,看着他的脸一点点朝她挪动,周明希的心骤 然狂跳。
他的唇越来越近,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抿了抿唇,不知道他想干什 么,也忽然不知道这会儿该做什么。
只是躁动的心脏就快要穿过胸腔,跳出来。
她咽了咽口水,正想出声,就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动。”
程简的手摩挲着她的耳垂:“你这只耳钉的耳塞掉了。”
周明希看着他蹲下身子,跪在地上,认真地帮她找耳塞。
屋内太暗了,他找得很费劲。
时间又一分一秒过去,或许这是他拖延的战术。
“ 不要了。”她垂眸看他,哑声道。
程简抬头,看向她,缓缓起身:“找到了。”
他捏着她的耳垂,小心翼翼地帮她把那透明的耳塞穿过耳钉。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分秒时光,被无限放大到一个钟头的漫长。
“ 你为什么要走?”他的声音又轻又柔,他的鼻息擦过她的耳畔:“你 看,它都舍不得你走。”
“ 你刚刚说,你心里有我,我很开心,至少,你给了我一个公平竞争的 机会。”
他们那样近,近到他的声音,像风,像水,又像恋人间最亲密的私 语。
“ 跟你分开后,我常常想起和你在新疆的那 15 天。”他的手抚摸着她的 耳垂。
“ 你知道吗,那天在乌市机场,其实我下车去追你了,可是我迟了一 步,就是那一步,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听到他的告白,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周明希也虚荣,她也享受被爱慕。
听他提起乌市机场,当天的一切又如潮水涌来,让她努力平静的心情 泛起涟漪,心里的天平再次倾斜。
“ 你别说了……”她想制止他,也是想告诫自己。
程简盯着她已经充血的耳垂,他的手缓缓往下,指腹轻轻地摩挲她脖 子上裸露的血管。
“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狠心,说走就走?今晚,能不能留下来,别走 了?”
周明希在他一声又一声的祈求中,身子微微发抖。
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又来了,她紧紧闭上眼,想让自己放空,摒除那 些让她乱了心智的杂念。
可是闭上眼后,感官的刺激更加强烈。
他的声音愈发清晰,他的味道愈发浓郁,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而她的欲望也在肆意蔓延……周明希猛地睁开眼,他们的唇,距离不 到半厘米。
“ 后来,我每天听着《人非草木》入睡。”他哑声道:“我们不是草木, 我们都有心,有心就有欲望,有欲望,我们就不是圣人。”
“ 周明希,你为什么要无视自己的心意,压抑自己的欲望,逼着自己时 时刻刻清醒呢?”
他静静看着她,下一秒,俯身含住她的唇。
周明希浑身战栗,她抬起手,想推开他,可手被他抓住,十指紧扣。
为什么要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呢?
她能不能就让自己放纵一晚?不去想后果,不去想明天?
这里没有别人,连灯都没开,他们能不能短暂地藏在黑暗中,做一些 不为人知的事?
程简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他的手搂上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 我喜欢你。”他将她一把抱起:“在库尔德宁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 欢你。”
“ 你说玛丽亚跟杜达尔说了心里话,那其实也是我想跟你说的话。” 杜达尔呀,杜达尔,我为你而生,这一生只为你而生。
他把她放到身后的大床,看到她还在发抖,他吻了吻她的眼睛:“你别 害怕,如果有报应,一定是报应在我身上。”
他说这话时,无比严肃,带着一种虔诚的偏执。
周明希被他脸上的肃穆吓到,她仰头,堵住他的唇。
凌晨 4 点 15 分,周明希回到自家小区,将车子停稳,她没有立即下 车。
望着无边黑夜,她在这一刻感到茫然无措。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在呼伦贝尔,第一次看到凌晨 4 点的大太阳, 当时她特别震惊。
她的内蒙古舍友安格拉玛对她说:“所以我们这里犯罪率很低,因为天 很快就亮,黑夜容易产生罪恶。”
黑夜容易产生罪恶。
今晚,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出轨的男人一颗心可以掰成两瓣甚至 五六七八瓣。
明知道不应该留下,可她看到程简那张脸,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
明知道送他回家后就应该立刻走,可被他的三言两语一说,又忍不住 坐了回去。
还有……
她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唾弃自己的欲望,唾弃自己为什么还会动 心。
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心情始终无法平复,她拿起手机,给孙文言发 了条短信。
“ 我有罪,有什么办法可以洗清我的罪孽?”
这个点,孙文言当然不会回复。
回到家,屋内一片漆黑,她放慢脚步,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 音。
轻轻推开房门,邵竞已经熟睡。
她松了口气,睡衣也没换,就这么上了床。
周明希躺在被窝里,正为自己并没把枕边人吵醒而窃喜,殊不知,此 时身侧的丈夫已经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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