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风雨同舟
第二天早上，邵竞开车送周明希回公司。
昨晚他失眠了，哪怕吃了褪黑素，他还是一夜未眠。 那天他以丈夫的身份，在程简面前占尽了道德上的优势，数落他，挖 苦他，讽刺他。
可事实上，现在的周明希并不会因为他的转变，而立马收心，跟他好 好过日子。
或许是因为对她来说，程简依然有新鲜感。又或许是她打心底里，对 他再无任何期待。
换句话说，他到底是暂时性的转变，还是觉醒后永远会这样，她压根 不在乎。
正如她所言，谁让她开心，她就跟谁在一起。
经过一夜思考，邵竞总算明白过来，有没有那张结婚证，压根不重 要。
最重要的，依旧是让她的心往他这边倾斜。
这天，她下车前，邵竞将她叫住。
他盯着她的脸，笑了笑：“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轻吐一口气，也笑道：“等我的好消息。”
7月 13 日，这一天的煎熬犹如慢性绞杀，所有人的神经都处在极端的 高压紧绷下。
度时如年，这种漫长的等待，耗尽了所有人的热情和兴奋。
直到晚上 9 点 20 分，所有人拿着笔记本电脑，提心吊胆进了会议 室。
今天是折光游戏至关重要的一天，总裁陈智扬也在，坐在最中间，程 简在他右手侧。
会议室里乌泱泱坐着团队的 53 人，大家沉默地进来，沉默地坐下， 沉默地发起呆。
整个会议室寂静得可怕，空气都跟着凝滞，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显得格外突兀。
陈智扬气势十足，面色严肃地盯着显示屏的倒计时。
程简神情淡然，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笔记本电脑，仿佛平常的一 天。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越接近 9 点半，会议室越寂静，这种静有一种让 人痉挛的窒息感。
周明希心慌得要命，胸口又憋又闷，她屏气凝神，直盯着显示屏里快 速跳动的秒数。
那秒数跳得越快，她的心跳也跟着无上限加快。
空气太过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明希垂下头来，想要转移注意力，目光刚好落在摊开的手掌心。
掌心里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纹路，像一张复杂的蜘蛛网，让她更心 乱。
孙文言说过，手相半个月一变。
这阵子节奏太快，她都没注意到，原本笔直清晰的事业线，何时变成 了弯弯曲曲，断断续续，被各种杂线覆盖的一条虚线？
她想着自己的事，突然听到陈智扬一声令下，宛如晴天炸雷一般。
“ 发布！”
周明希抬头，看到显示屏的时间，刚刚好跳到 9 点 30 分。 紧接着暗黑和暗红色调为主的 pv，随着傅琛的出场，在显示屏上播 放。
与此同时，这支 pv 在微博、抖音、小红书、b 站、YouTube、公众 号、视频号等，所有平台同步上线。
周明希合上眼，感觉心快要跳出嗓子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望向 另外一块显示屏。
此时此刻，大屏上正显示着各个平台的实时数据曲线图。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在屏气凝神，双目不眨地盯着大屏，等着数据 快速跑起来。
9点 40 分，全平台总播放量破 50 万，评论量破 2 万。
其中微博的数据最拔尖，点赞量破万，评论和转发即将破 3000。
而其他平台数据增长缓慢，数据曲线图，宛如一条直线。
哪怕抖音作为用户量最庞大的平台，点赞+收藏+评论，都未破千。
周明希看着各个平台的数据，感觉心跳几乎停止，她身子微微发抖， 紧张地望向程简。
只见他一脸淡漠，目光平静的在几个大屏幕上来回移动。
周明希看他平静的样子，心里的慌乱也跟着平息了一些。
这时候，她的肩膀忽然一沉，她转回头去看，姜望舒手抚着心口，手 和声音都在抖。
“ 我不敢看了。”姜望舒紧张道：“这太刺激了，比炒股还刺激。”
周明希握住她冰凉的手，故作轻松道：“这才哪到哪。”
一小时后，凌安珏跟陈榕打开会议室的门，给大家发宵夜。
众人一边吃宵夜，一边听营销部老大池妍做前一小时的数据汇总。
这是程简要求的，今晚每隔一个小时都要做一次详细的数据反馈。
“ 目前视频内链接的点击率，以及游戏下载量并未有什么明显变化。”
“pv 全平台播放量已经超过 200 万，目前微博热搜排名第三。”
“ 五分钟的 pv，哪个平台的完播率最高？”程简问。
“ 视频号 67%，目前排第一。”
以前程简说要重点发展视频号时，池妍不以为意，这会儿她看着所有 的数据反馈，真真切切的明白了，经营视频号的重要性。
“ 小红书 46%，抖音 39%……微博完播率最低，只有 22%。”池妍快速 道。
程简点了点头，又听到陈智扬问：“微博目前是自然流量吗？”
他指着屏幕上的热搜词条：“我们有没有官方背后买粉营销？”
“ 程总交代，第一天我们不下场，要观测自然流量。”池妍言简意赅 道。
陈智扬扭头去看程简：“目前的数据，你怎么看？”
程简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目前数据偏向于中等，重点在于检测自然 流量对于 pv 的反馈。真正的数据反馈，要等 24 小时后，才能彻底看 出效果。”
陈智扬点了点头，起身：“好，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报告。”
陈智扬一离开，会议室内众人依然紧张地盯着大屏幕上的数据。
程简笑了笑，招呼大家：“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快回家，睡个好觉。”
他说完这句话，率先走了出去。
周明希回身时，刚好看到玻璃门外程简接起了电话，急速往自己的办 公室走。
这一夜，除了营销部和程简不眠不休，其他人暂时可以回家休息。
周明希到家时将近 12 点，一回家倒在沙发上，她感觉自己的肉身和 灵魂都被彻底掏空。
邵竞见她满身疲惫，眼底眉间不是喜庆的光，而是一种深深的焦虑。
“ 我看到《时空旅行者》上微博热搜了。”
他走到她身边，将手里的小风扇放在茶几上。
周明希揉了一下眼睛：“是上了。”
“ 你好像不太开心。”邵竞顺势坐在她身边：“你如果想说什么，可以和 我聊聊。”
周明希怔怔望着天花板：“从今晚这两个小时的数据来看，傅琛并没有 达到我们的预期。”
目前《时空旅行者》四个男角色中，祁凌人气最高，裴炀人气最低， 可当初裴炀上线时，前半小时的数据都已经超越了现在的傅琛。
周明希心里隐隐不安，她的心现在正处在一种极致的紧绷状态。
她看着冷冰冰的数据反馈，心里又凉又绝望，但又会生出一种妄自菲 薄的庆幸。
会不会一觉起来，峰回路转，傅琛在一夜之间产生了核裂变反应，点 爆所有平台？
小风扇的微风，静静地吹拂在夫妻二人之间。
周明希浑身僵硬地躺在沙发上，邵竞看着她焦虑到灵魂出窍的样子， 格外心疼。
祁凌之后，她的事业就彻底陷入了低谷，她不再拥有热情，也不再拥 有期待。
而傅琛的出现，又点燃了她那一颗争强好胜，想要征服所有乙游玩家 的野心。
他理解她的焦虑，但也明白，尽人事听天命，所有的事，都讲究天时 地利人和。
邵竞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快去睡吧，睡好吃好，心态平和，自然 会有好运气的。”
今夜，折光所有人都在寄希望于这种“好运气”。
然而，第二天晚上，24 小时内所有平台的数据反馈，事无巨细的，全 部呈现在屏幕上。
会议室内，池妍的声音低沉又失落：“全平台 pv 总播放量未破 500 万，‘傅琛’微博话题度仅有 30 万。”
“ 其他视频平台，除了我们自己人安排的二创，基本无任何自发性的二 创。”
所有人听着这一连串数据，面如死灰，悬着一天一夜的心，彻底死 了。
周明希盯着笔记本屏幕，翻阅着各个视频下的评论。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心里的凉意，也越来越浓。
旁边姜望舒脸色发白，正在吃速效救心丸。
姜望舒把手上的药递给她，轻声问：“明希，你也赶紧吃一颗吧。”
两人一人服下一颗药，继续听池妍念报告。
每一个数据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傅琛的出场，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 一场作秀。
这与折光近日来对外秘而不宣的神秘，让一众人猜测的大动作相比， 简直是场笑话。
“ 程总，这些就是 24 小时之内，所有的数据反馈。”池妍说完，去看程 简。
所有人跟着池妍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程简，想等他下一步的起死回生 大法。
程简此时坐在会议室最中间，脸上的神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的心 绪。
他望向大家，正要开口时，兜里手机在震动。
程简扫了眼屏幕，拿着手机起身：“周明希，蒋微，姜望舒留下来，其 他人先下班。”
说完，他走出去接电话。
其他同事一个个失望地离开，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变得空荡荡。
凝滞的空气依然凝滞，姜望舒趴在桌面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 么。
蒋微神色凝重，她经历过自己的影视剧热播，自然知道“傅琛”的数据 量级，实在渺小。
她抬眼去看周明希，她正专注地盯着笔记本屏幕，那上面正在播放傅 琛的 pv。
电话是陈智扬打来的，他人已经在程简办公室。
24 小时的数据反馈，没有任何一项达到预期，尤其是游戏的下载量， 只有四位数。
《时空旅行者》自上线以来，所有的角色 pv 预告，用户拉新都是几 万起步的。
这样爆冷的数据，是有史以来最差的。
陈智扬面色阴沉，厉声道：“我是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 要换设计团队。”
“ 你说周明希可以，你给她打包票，现在成绩你看到了吗？”
他盯着程简：“周明希的祁凌，确实让乙游圈惊艳过，但一个人，有自 己的擅长之处，必然会有她的短板。”
“ 她目前所出的角色设计，都是偏向于国风极致审美的白月光，温柔暖 男这个赛道。”
“ 人物设定，剧情安排，我看过所有用户反馈，都是好评，大家指摘的 是角色设计。”
程简静静听着陈智扬的问责，并没有出言反驳。
陈智扬今日的语速极快，相比于问责，他的核心目的是想要力挽狂 澜。
只要方向是对的，那么善于听从市场的声音，及时修正，那就一切都 来得及。
他看着程简，郑重道：“我已经组建好一只新的设计团队，她们马上就 能入职……”
陈智扬话还没说完，被程简打断：“陈总，你哪怕找再顶级的视觉设计 师，她们做出来的角色设计，我敢说现有乙游圈都能找到对标角色。”
“ 傅琛 24 小时的反馈，之所以数据遇冷，是因为他独一无二的创新 性。”
“ 对于独一无二的新东西，大众需要时间，需要反应。”
“ 你我都了解市场，国内乙女游戏，哪个男性角色是亦正亦邪的欧美 风？”
听到程简的问题，陈智扬思忖了片刻，随后，他问程简：“现在大环境 这么差，经济又是下行时代，我问你，你觉得落袋为安，维持资金链 完整重要，还是放手搏一把？”
程简静默了片刻，随后看着陈智扬，缓缓道：“陈总，你请我来时，你 说你的野心，是要让这个游戏成为乙游圈的 top1，我来这里，就是因 为和你有着一样的野心。”
“ 现在因为短暂的不理想，你就要开始走维稳路线了？”
“ 你怎么保证维稳路线，就一定能起死回生呢？”
“ 保守是暂时的，它走不长远的。”程简顿了顿，认真道：“我坚持继续 这个角色设计，我不同意换设计团队。”
他的坚持让陈智扬感到困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无条件信任周 明希？”
他无奈摇头：“程简，你现在不理智，你更像一个……赌徒。”
“ 说实话，我当初就是看中你这股无法无天的自信，可在这件事上，我 觉得，你看走眼了。”
“ 我不会看走眼。”程简摇了摇头，他道：“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想赌 一把。”
“ 你拿什么赌？拿自己的前程？还是拿这个游戏的前程？”陈智扬叹了 口气：“这个角色太重要了，程简。”
“ 正因为知道这个角色对于公司的重要性，我才要这么做。”程简沉声 道。
“ 创新大胆的设计，无外乎就是两种结局，成功或者失败。”
“ 成功的结果就是，你我的野心实现，《时空旅行者》将成为乙女游戏 的领头羊。”
“ 失败的结果就是，它像上线这 24 小时的反馈一样，没有任何水花。”
程简心平气和，情绪没有任何起伏，他坚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成功的 曙光。
“ 周明希懂乙游市场，一个懂市场的人，她的判断也是最灵敏的。”
“ 她觉得行，那就是行，她觉得不行，那就是不行。”
“ 你都有决策失误的时候，她就没有？”陈智扬拧眉。
“ 祁凌上线前，是她坚持己见，所以祁凌才能顺利上线。”程简说：“祁 凌给折光赚了多少钱，你肯定比我清楚。”
“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周明希的能力，我还是那句话，傅琛跟祁凌不一 样，傅琛不是周明希以往的风格。”
“ 你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过你。”程简接上他的 话：“我们不要惯性思维去判断视觉设计师，也不要拿现有成绩去决定 设计师的上限。”
“ 我相信傅琛能复刻祁凌之前的成功。”
他就是要赌一把，赌一把自己的判断，也赌一把周明希对这个市场的 敏锐度。
两个男人互不相让，谁也不肯让步。
陈智扬没想到程简如此坚定，半晌，他好奇问道：“为什么你那么相信 她？”
一个男人这样无条件的去相信一个女人，只有一种解释。
“ 你想说我对她有私情，对吧？”程简笑笑。
陈智扬没说话，但他眼底是一种了然一切的轻蔑。
“ 陈总，你忘了吗，我也是一个商人。”程简缓缓道：“儿女私情在这种 大是大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 我是相信我的判断，相信她的判断，更相信创新的东西，才是金钱真 正喜欢的地方。”
“ 你赌性太大。”陈智扬皱眉：“我是认可你，但我也相信我自己的判 断，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最后还是陈智扬妥协，但他的妥协是有条件的。
假如一个月后傅琛没有大爆，还是像现在这样雷声大雨点小，那么会 有新的设计团队，直接入职，更换角色设计。
这场对决耗了程简不少力气，陈智扬离开后，他站在落地窗前，点了 一根烟。
会议室门被推开，周明希抬头，看到程简走了进来。
他走近，她闻到他身上浓郁的尼古丁味。
两人目光对上，程简对她笑了笑。
周明希怔怔地望着他这个意味不明的笑脸，她突然紧张得想发疯。 姜望舒从桌上起身，坐直身子，恹恹问道：“程总，您有什么想法就直 说吧。”
程简落座，他没立即开口。
其他三人也都没说话，屏住呼吸等他。
程简望着会议室的钟，已经凌晨 1 点半。
他声音疲惫：“蒋微跟望舒先下班吧，我跟周明希谈点事儿。”
他这话一出，周明希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蒋微跟姜望舒一同离开，会议室只剩下他俩。
程简起身，对她道：“走吧，咱们换个地方聊聊。”
周明希站起来，行尸走肉一样跟着他起身。
电梯上行，他带她上楼顶天台。
前天下过大暴雨，北京迎来了彻底的晴天。
白日里宛如雪山一样的白云，像夏日的一场童话。
此时此刻，夜风清凉，丝绒蓝的夜空上，零零散散地落着碎钻一样的 星光。
程简抬头看到了这片星空，他两手插兜，静静地望着某一处。
周明希站在他一侧，他看天，她紧张地望着他。
前天晚上两人刚好在这儿碰上，那会儿他的背影透着一股疲惫至极的 无力感。
今天尘埃落定，他虽然也疲惫，但不是先前那副消沉的模样。 周明希知道他的压力比所有人都大，方才陈智扬在他办公室待了一个 多小时。
两人在聊什么，其实猜也猜得到。
所以，她不明白，为何这种时候，程简还有心情带她上来聊天。
也许结果不如预期，这个角色要面临新的命运，也许只是他太累了， 想找个人说话。
而她从昨晚到现在，因为极度紧张，以至于一天饭都吃不进去。
现在结果一目了然，她的疲惫如崩塌大山，在这一刻，彻底将她摧 毁。
她也想说说话，来消散此时情绪的低潮。
“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不喜欢高楼。”他的声音突然响起。
周明希回过神：“什么？”
“ 我喜欢住小洋楼，层高不超过 5 层。”他笑笑：“现在全中国的楼建得 越来越高，三四十层，如果高层着火了，或者发生点什么自然灾害， 只有死路一条。”
“ 现在在北京上海，大概很难找到层高不超过 5 层的。”周明希轻声 道：“除非住别墅。”
“ 认真找找总能找到。”程简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大楼：“我很小的时 候，父母老加班，我还记得，一年级暑假，他俩都没空带我，就把我 锁在家里，屋内留着够我吃一天的食物，让我在家看电视写作业。”
“ 一年级也就六七岁，他们居然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家？”周明希有些惊 讶。
“ 嗯，所以就出事了。”程简扭头看她，笑了笑：“有一天，我在午睡， 突然被呛醒，原来是我们那栋楼着火了。”
周明希也看着他：“门被锁住，你出不去。”
“ 对。”他点头：“门被锁了，阳台上都是防盗网，不过，好在我们住在 三楼，几个热心的街坊找了个梯子，拿了把钳子，把防盗网剪开，把 我救了下来。”
“ 那时候火已经烧到我身上。”
“ 你腰后侧那个疤就是这么来的？”她问。
程简怔怔地看向她，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你还记得？”
“ 那之后，你父母估计不敢再把你锁家里了。”她道。
“ 火灾之后，他们觉得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后就不锁门了，他们干 脆散养我。说实话挺自由的，我每天到处晃荡，交朋友，在天黑前回 家就行。”
“ 你父母就你一个孩子吗？”
“ 对。”
“ 那他们心好大。”周明希想到她母亲：“我也是独生女，从小我妈就把 我看得特别紧，上大学之前，我去哪儿都要报备。”
程简挑眉，惊讶道：“高中也要？”
她点头：“我妈那会的被害妄想症很严重，有时候我迟一些回她信息， 她都要发火。”
她顿了顿：“不过很奇怪，在我大学毕业后，她对我的掌控欲突然就没 那么强了。”
“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她知道你有邵竞了。”程简盯着她的脸道：“她知道 你有可以托付的人，她可以休息了。”
周明希沉吟片刻：“你这样说倒也对。”
“ 这样听起来，你妈妈应该挺爱你的。”
周明希摇了摇头：“我觉得那不叫爱吧，应该叫……责任。”
“ 把我生出来，又塞不回去，丈夫不作为，她又不能把我扔了，她那人 责任心又强，所以就咬牙把我养大了，可要说多少爱，那真是没有 的。”
周明希站在清风里，回想起小时候到大的经历：“我小时候没有得到过 无条件的爱。”
程简背靠在围墙上，风将他的头发吹散乱，他问她：“什么是无条件的 爱？”
周明希说：“不需要任何交换条件。因为我这个人本身，而爱我。”
程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又问：“所以长大后的你， 在看到一个人眼里心里都是你时，你就以为自己找到了无条件的爱？”
听到他这句话，周明希想起邵竞，想起他们之间十年的时光。
一开始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可他们走到现在，她已经明白，这个世 界，父母都没法给自己无条件的爱，更何况其他人呢。
见她突然沉默起来，程简也静静地看着星空。
半晌，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星途 app。
现实的雾霾和光，掩盖了无边无际的星空。可此刻手机屏幕上星河隽 美，真实又清晰。
北斗七星、火星、小狮子座、天狼星、船帆座……
他举着手机在看星河，周明希好奇，也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程简迎着星空，问她：“你是什么星座？”
周明希望着手机屏幕：“我看到狮子座了。”
程简回头看她：“你是狮子座？不像啊。”
周明希盯着移动的手机，变幻的星河：“我是白羊座。”
程简移动的手停下来，他用另外一只手将周明希拨到自己身前，将手 机放在她手里。
“ 白羊座在东南方向，你要找它的时候，先找牛郎星座，白羊座就在它 的左侧。”
周明希将手机往右侧移动，看到了天幕里的牛郎星座。
她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往天空望，除了深蓝的天幕和零碎的星点， 什么也看不到。
“ 周明希，你为什么一定要无条件的爱呢？”他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周明希望向手机里熠熠生辉的星空：“可能是自小就自卑，也可能是不 自信。没有别人无条件的爱，我就会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价值。”
程简盯着她的背影：“你觉得手机里的星空，和肉眼看到的星空，一样 吗？”
周明希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当然一样，无论人看到看不到，星空总 是在那里。”
程简不置可否，过了半晌，他笑道：“星空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不需 要任何人来验证。”
他的话听上去别有深意，只是漫长的紧绷后，周明希这会儿只想当个 无知的废物，不想动脑子。
程简收起手机，两人静静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抽了两根烟。
直到第二根烟掐灭，她想离开，他却伸手拦了她一下。
他说：“现在有两个选择，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 第一，我们继续维持这个角色设计，第二，我们及时补救，重新做角 色设计。”
“ 你觉得我该怎么选？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周明希闻言，顿时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陈智扬的意思，高层想换设 计团队。
“ 你能不能，给我一晚上的时间？”她看着他，艰难道：“人物是我设计 的，我需要为这个角色负责。”
程简对她笑了笑：“当然可以。”
顿了顿，他又说：“周明希，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
这一夜，周明希盘着腿坐在客厅，将傅琛的 pv 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眼睛虽然落在笔记本屏幕上，可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她要怎么选？
这个角色是她结合多年的工作经验和市场审美设计出来的，她坚信自 己的设计，也坚信程简的审美。
可是自己的经验和审美，就一定是正确的路吗？
如果到时候傅琛还是没有什么水花，她以及她身边的同事，他们这群 人会面临什么？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程简说，他只有一年的时间去证明自己。
假如这一年内没有做出任何成绩，他可能要和庄总一样，随时卷铺盖 走人。
还有蒋微，蒋微现在正跟林驰成打离婚官司，她离婚最大的底气是因 为这个公司，这个团队，这个项目。
可这个项目一旦失败，她们整个团队要么边缘化，要么解散。
如果蒋微没了这份稳定收入，她还有什么底气，去跟林驰成争瑶瑶的 抚养权？
还有姜望舒，她为了这个项目，背离了自己曾经的贵人魏婷。
当初程简劝她跳槽时周明希也在，当时他们信誓旦旦要携手并进，将 《时空旅行者》推到更高一层。
姜望舒愿意回来，本身就是因为相信公司的能力。
如果这一仗没打好，姜望舒以后的职场出路又在哪里？
最后，就是她自己……她想了无数种结局，可她无所谓自己的结局。
这一刻，周明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第一个角色能成功，到底是运气？还是实力？还是吃到了时代红 利？
如果只是时代红利，那程简是不是过分高估她了？ 他的高估到底是因为她真正的能力，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未完待续的私 情？
一根烟熄灭，另一根烟又燃起。
周明希在烟雾缭绕中思绪乱飞，不知道是因为被熏着了，还是熬夜熬 得眼睛干涩。
此时她眼眶发红，眼泪要掉不掉。
茫然地抽着烟，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蹦极。
蹦极时在跳下去的瞬间，只有极致的爽，那种爽犹如猎鹰的浮空掠 影。
只是落到最低处，绳子会无限回弹，回弹后，人彻底脱离地心引力， 悬浮在空中。
那时是蹦极最煎熬的时刻。
因为害怕，因为脚不着地，因为没有任何托底的物件，人只能盲目又 绝望地在半空中乱抓。
人总是想抓住点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
正如此时，她也想抓住点什么，想要依靠点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
与蹦极相比，蹦极如果发生意外，那也只是她一个人一了百了。
可现在不一样，她背负的是这个项目组所有人的命运。
她抽了口烟，身心空荡荡的难受。
窗外，一轮明月高高的挂在天上。
手机微微震动，她拿过手机看了看，是孙文言的微信。 微信里只有一张图片，一片星空，澄净的天幕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 的繁星。
周明希只觉得神奇，他们两个，明明身处异地，却共享了同一片星 空。
就在她打字回复孙文言时，程简晚上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像一种神迹 在她脑海里炸开。
“ 星空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任何人的验证。”
要不要坚持原设计继续推下去？
这个选择重于泰山，可他让她来做这个选择。
今晚，她已经跟他坦诚了性格里的缺失，那就是，她极度自卑和自我 否定。
哪怕有过祁凌这个成功的先例，她依然觉得那是运气和时代红利的作 用。
他明明已经知道，她这种缺失是长达 29 年日积月累，已经根深蒂 固。
可他仍旧要把这个重大抉择交在她手中。
在这一刻，周明希突然意识到，方才他漫不经心聊起他小时候的事， 他根本不是想要聊天。
他最终目的是引导她，让她剖析自己，让她去直面真实的自己……
后知后觉想到这些，周明希浑身起了一层冷汗。
过了许久，她咬着烟，再次将傅琛的 pv 看了一遍。 跟祁凌一样，在祁凌上线前，市面上的乙游男角色同质化严重，祁凌 的建模，是满足中式审美的极致标准，所以很快打开了市场。
傅琛的建模，在乙游圈找不到任何对标角色，因为他走的是欧美风设 计。
他过分大胆，过分赤裸，又过分创新。
周明希抓住了程简说的性张力，pv 剧情里傅琛亦正亦邪地和主控的对 手戏，足够带感。
她能肯定，这个角色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人物的设定和内核，优 于其他所有角色。
市场对于创新的东西，总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观望期……
天色大亮，周明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7 点了。
她掐灭最后一根烟，回房睡觉，9 点半，闹钟将她叫醒。
这一天，她妆也没化，回到公司第一件事便去找程简。
两人脸上是同款熬夜后的疲惫。
“ 我想明白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蒋微 跟姜望舒的设定，还有，我也相信你的审美。”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他们红着眼看着彼此，像是两个赌红了眼的赌 徒。
程简坐在办公椅上，仰头看她：“行，继续推。”
他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激昂的夸赞，也没有跟她分析利弊。
就这么平静地说出那四个字。
“ 我知道，你也是想赌一把，而且你觉得赢面其实很大，对不对？”她 问。
程简笑笑：“我选择你，无关私情，就是因为我看好你。”
顿了顿，他说：“商人重利，我也不例外，一旦这次赢了，那是寻常人 无法想到的高度。”
至于输，他目前暂时不会去想，只有等真正输了，程简才会去思考一 下。
周明希站在原地，笑着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他们真正风雨同舟。
“ 还有事儿？”他拿起手机，见她还没走，于是笑笑：“又要变卦？”
周明希轻轻摇了摇头。
“ 出去帮我把门带上。”
她转身往外走，门合上之前，她听到，他在给谁打电话。
盛世营销的老总刘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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