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 71 章
字体

第 63 章

共沉沦

从程简办公室出来,周明希回到工位,扫了一眼蒋微和姜望舒。

姜望舒一脸颓靡,整个人像被风霜打垮的草木。

蒋微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周明希对她俩笑笑:“下去喝杯咖啡?我请客。” 三人下楼,走到 MANNER。

周明希点餐时看到桌上的立牌,出了个新品,金桔柠檬冰美式。

于是点了三杯尝尝鲜。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一人一杯。

姜望舒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也不顾还是在店里,直接怒斥:“这什 么玩意儿。”

周明希见状,也喝了口,确实不太好喝,齁甜。

“ 我看到这个新品还挺有意思的,就想试试。”周明希摇了摇头。

原本就情绪低落,这会儿尝到了难喝的新品,一个个愈发烦躁。

姜望舒看着周明希,讷讷问道:“是不是我的剧情真没写好,所以 pv 才不够吸引人?”

周明希握着那杯腻人的小甜水,正色道:“你的剧情很好,蒋微的人设 也很好,评论区都在夸你们。”她顿了顿:“也许是我的设计太过大胆 创新,才会这样。”

看到周明希意志消沉,姜望舒忙道:“明希,你别误会,我不是要甩锅 追责,我只是想客观地去思考我自己。我太顺了,我怕就是太顺,让 我对市场有误判。”

蒋微喝了口咖啡,其实也没她们说的那么差。

她看着她俩,笑了笑:“人设,剧情,设计,我们是环环相扣的,不存 在谁的好,谁的不好。”

“ 本质上我们走了创新路线,创新就是打破受众的传统思维模式,所以 说,再等等吧。”

蒋微在三人中年纪最长,经历的事儿也更多,见惯了风雨,眼下这一 关,在她看来,是可以扛过去的,只是需要些时间。

姜望舒若有所思地点头:“哪怕现在结果不理想,可是在写剧情时,我 全力以赴地享受过。如果时间重来,我大概率还是选择这样做。”

“ 走吧,回去干活了。”

姜望舒原本把那杯冰美式丢在桌上,走了两步,还是返回来,拿上。

确定了方向,忐忑依然会忐忑,焦虑依然会焦虑,只是多了种全力以 赴的期待。

今天仍旧加班,周明希画完营销部要的最后一张设计图,已经是凌晨 十二点半。

因为不确定几点能走,她没让邵竞接,自己打车回家。

最近这段时间,她和邵竞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只有早上上班能碰到 一块儿。

毕竟这半个多月来,除了睡觉,其余时间她都在工作。

到家时已经 1 点,她手放在门把上,还没拧开,门反倒自己开了。

门后是邵竞,他身上不是睡衣,是早上上班时的衬衫西装,只是衬衫 起了很多褶子。

周明希看着丈夫,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邵竞抱着她,合上门。

“ 我好累。”她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只想在他怀里躺到 天荒地老。

她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宛如一具尸体。

邵竞搂着她一点一点挪动,直至沙发,抱起她,让她躺好。

她头枕着他的腿,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她看到,邵竞正盯着她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 你最近一直在熬夜。”他抚摸着她额前的碎发:“再这样下去,你身体 会吃不消的。”

这半个多月来,她每天几乎都在凌晨回家,回家后不是熬夜做设计, 就是看 pv。

无数次,邵竞从房间出来,坐在她身边,她都浑然不觉。

他看到了她的热爱,看到了她的激情和野心。

同样的,他也看到了她的慌乱,焦虑,压抑,以及一种深沉的孤独。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私心,怀疑她还在跟程简厮混……可现在的周明希 为了工作,已经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 我头好痛……”她哑声道。

邵竞双手落在她的太阳穴,帮她按摩头部。

她喃喃道:“真想就这样睡过去,可我还没洗澡。”

“ 先睡吧,明天再洗。”

“ 那不行,不洗澡不给上床。”她笑笑:“规矩忘了吗?”

邵竞盯着她发白的唇,无奈摇头。

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道:“我之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 哪一句?”

“ 就算哪天,你不愿意在折光干了,想单干,创业,或者做你心心念念 的漫画家,我都会支持你。”他顿了顿:“不仅精神上支持你,还会给 足你经济上的支持。”

周明希闻言,眼神一变,她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他的建议。

好半晌,她才开口:“以前总是觉得职场事儿太多,稍微不开心不爽 了,就要辞职。”

“ 但这一次,我还是想坚持下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她 望着丈夫,缓缓道:“我相信我的经验,我相信我的市场敏锐度,我也 相信我们整个的团队,我更相信我自己。”

她望着天花板,看着水晶灯洒出华丽的光:“哪怕失败,我也会得到比 成功更多的经验。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失业,失业了也不怕,我会 前脚离开折光后脚就去面试。”

周明希将目光收回,落到丈夫脸上:“以前我只是情感依靠你,以后, 如果情感经济都要依靠你,你只会更累的。”

邵竞笑着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有难了,彼此 做彼此的依靠,有福了,第一时间都能把喜悦分享给对方。”

周明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摩挲着他手背上起伏的青 筋:“如果真要依赖,那还是依赖我自己吧。”

“ 这个项目,虽然让人心力交瘁,但经历它,也是我成长的一部分。”

“ 越是所有人不看好,我越要相信我的判断。这种时候,我不会给自己 留任何后路。”

她抬眼看他,一脸坚定:“所有的后路,都是妥协的借口,这一次,我 不会妥协。”

白天姜望舒说,如果重来一次的话,她还是会选择同样一条路。

对于周明希而言,她也会这样。

她们三个人,哪怕蒋微的处境最差,她都没有乱,她愿意等下去,等 市场适应的时间。

人生难得几回搏,更何况是跟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一块儿搏。

邵竞揉着她的眉心,看着身体虽然疲惫不堪,但精神盎然的妻子。

这种为了事业顾不一切的冲劲儿,让他突然想到一年前。

那时,他们公司内斗严重,他想要升到总监的位置,就必须让全组绩 效达到第一。

他和现在的周明希一模一样,所有的热情和心血,所有的时间,全部 投身于工作。

以至于每天下班,他累得像个行尸走肉,吃饭的时间都缩短,只想倒 头就睡。

那时候,他理所当然的觉得,男人最重要的就是事业。

于是他为了事业牺牲掉其他一切,包括和妻子的相处,他觉得一辈子 这么长,总会有时间来弥补的。

然而时过境迁,角色转换。

他发现她的妻子,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自己的事业,可以不顾一切 执着到底。

她的拼劲儿,执着劲儿,要比他更豁得出去。

而她创造的角色,一旦成功,那将是乙女游戏圈又一次史诗级的存 在……

至于失败,她坦坦荡荡地说她都能接受,她接受失败,唯独不再妥协 和依赖。

邵竞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野心勃勃的妻子,心底油然生起了一种欣赏, 这种暗生的情感,以前从未有过,这让他惊喜。

很快,她的鼻鼾声传来,邵竞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这才轻手轻脚把 她抱起,放到主卧的床上。

周明希刚躺到床上就醒了,她最近的睡眠都被工作打乱成了碎片化。

“ 我怎么进来了?”她哑声问道。

“ 想让你睡舒服点儿。”邵竞拿过夏凉被给她盖上。

“ 不行,躺这儿我睡不着。”她掀被起身,回到沙发。

“ 回沙发上反而睡得着?”他纳闷。

“ 嗯。”她点头,躺了回去:“就跟刚刚一样,你再给我按一下头。”

……

隔天晨会上,程简宣布:“傅琛的首发成绩并不理想,但现状并不代表 结局。我认真考虑过,继续按照流程推进,大家再努力拼最后一把。”

接下来半个月,折光整层楼的氛围与之前截然不同。

先前像一群热闹备考的高考生,大家为了美好未来而野心勃勃的奋 斗。

如今像一群落榜的复读生,人人背着高山,在看不到结果的路上前 行。

一天天过去,营销砸出去的钱,已经到了不敢想的数目。

然而,那些钱就像石头丢进大海,很快便沉底,消失得无声无息。

所有人的情绪都在黑洞一样的低迷漩涡里,无限地发酵。

质疑、绝望、焦虑、内耗、怀疑、麻木、抱怨、怨恨……

所有负面情绪,聚在每位员工身上,他们被繁重的工作和情绪彻底灌 满,整座折光大楼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沉闷。

这种沉闷,就像将人活生生扔入沸水里,人在逼仄的器皿里,无望挣 扎。

周明希心里的坚定和相信,在残酷的现实和漫长的时间里,彻底粉 碎。

她在苦熬着,所有人都在苦熬着,哪怕是程简也和他们一模一样。

无数次在凌晨一两点下班,周明希总是能看到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然而周明希不知道的是,程简顶着陈智扬和所有高层的重压,动用了 自己全部的人脉,甚至签下了对赌协议,坚持将“傅琛”推向市场。

周明希又开始失眠,焦虑像是最深的密友,如影随形。

饭吃不进去,每次饿到极致时,看到饭的第一眼就想吐。

邵竞看在眼里,却也无能为力。

她选择的路,无论结局如何,熬过去了都会是别样的成长。

他唯一能做的就陪在她身边,陪她熬下去,还有早上做她最爱的红豆 粥。

已经进入 8 月份,傅琛上线将近半个多月,依然反响平平。

周明希最开始时只要有时间,就会在无数个平台,看数据,看评论。 后来她的热情和期待,被冰冷的数据,一点点毁灭。

到现在,她已经开始在心里建设,慢慢去接受失败的结局。

北京的天气,在 8 月最舒爽,阳光明媚,空气干爽,清风阵阵。

可周明希感觉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永远泡在了潮湿闷热的 7 月。

她这两天下班早,回家也早,一个人在老小区,散散步。

听风吹过树叶,看夕阳落,月亮升……

明明眼里看到的是最热烈的夏天,周明希却总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在 拉扯她,一点点将她拉出这个夏天,拖入到深海漩涡。

她在深海里下坠,无限下坠。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往上看是暗无天际的海平面。

她呼吸不上来,快要窒息而死,乍然醒转时,才发现是场噩梦。

她希望有人来解救她,可是没有,没人来救她,也没人能救得了她。

她知道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她要撑下去,要熬下去……

8月 3 日,这天是团建日,《时空旅行者》团队 53 人,从北京飞往上 海。

邵竞送她去首都机场,这一路上,她平静地望着车窗外。

半个月前,她脸上还有些肉,这会儿,她两颊下陷,瘦得几乎脱相。

把她送去团建,邵竞知道,她跟程简会困在游轮上五天四晚,能发生 的事情很多,多到他无法想象…… 可他龌龊的心思一旦升起,他就会想起周明希在那个夜晚,跟他说过 的话。

“ 这个项目,虽然让人心力交瘁,但经历它,也是我成长的一部分。”

“ 越是所有人不看好,我越要相信我的判断。”

……

野心勃勃的周明希,她在做的事,她想要创造的世界,灿烂又伟大。

一个程简,在她要做的事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何况他们是一个团队,他们荣辱与共。

还有五分钟到首都机场,邵竞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看他:“我是不是又走神了?”

邵竞看着她,轻声道:“我在家等你回来。”

周明希笑了笑:“我会给你买你最爱吃的博多鸟门。”

邵竞伸出手,握住她,紧紧握住:“你什么时候想找我了,随时找,我 都在。”

……

邵竞拉着行李箱,把她送到安检处。

吃过他下午茶的人都过来打招呼,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欢。

邵竞跟他们一一点头示意,把行李箱交到她手里后,看到程简从他眼 前走过。

他正在接电话,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待他离开,邵竞看着她:“别想太多,玩就好好玩儿。”

周明希勉强笑笑:“我知道,你回家吧,开车小心。”

中午 12 点的航班,从首都机场飞往虹桥机场。

本来下午六点邮轮出发,可是因为提前到来的台风天,邮轮提前到四 点。

一行人在市区匆匆忙忙吃完饭,紧赶慢赶,踩着点出了海关,踏上邮 轮。

四点邮轮准时离港,原本以为的庆功之旅,这会儿更像是“最后的团 建”。

所有人的情绪像掉入到了冰湖,又疲惫又紧绷,无心活动,只想睡 觉。

程简也没有搞什么团队项目,只是让大家敞开心玩耍,注意安全就 好。

大家自由活动,有的回舱睡觉,有的去小赌场玩,有的去酒吧喝 酒……

周明希,蒋微,姜望舒三人在顶层吹海风,看暮霭沉沉,落向黄昏。

有游客说,晚上十点前后,台风“杏花”刚好与邮轮擦肩而过,估计那 会儿要颠簸,得提前吃晕船药……

出发前,邵竞将晕船药放进了她的包里,周明希分给另外两人。

晚上蒋微和姜望舒吃完饭便回船舱睡觉,周明希不想睡,一睡就是噩 梦。

她开了瓶啤酒,离开餐厅,去了二层的甲板,望着漆黑的大海。 天空黑沉沉地倾压下来,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像扬在烈风里的丝 绸,在轻轻涌动,又静又柔。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翻滚的云团,更没有星星。

周明希闲着无事,拿出手机,打开了星图 app,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找白羊座。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她觉得,一会儿估计又要下雨了。

喝了口啤酒,她正想往房间走,却听到不远处一道道熟悉的声音传 来。

周明希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营销部,市场部,商务部的六七个男女同事凑在一起,正背着她聊 天。

“ 我听说陈总最初是看不上周明希的,新的设计团队其实很早就组建好 了。”

“ 会上是程总非要保周明希,他说这个项目,第一个选中的人就是 她。”

“ 你听谁说的?”

“ 你别管谁说的,这个事一定是真的,公司高层都知道啊。”

“ 程总为什么一定要选周明希啊?”

“ 明希毕竟设计过祁凌啊,她的资历,在设计部都是拔尖的,换我也选 明希啊。”

“ 看资历的话,确实这样啊,但是她后面几年,也没有设计出第二个祁 凌啊。”

“ 庄总都说了,她的设计有时太自我,太大胆。”

“ 哎,也许庄总是对的吧,现在傅琛真的太大胆了,我们熬了这么久, 连水花都没有。”

……

就在她要走时,身后又有人故意压低声音:“他俩该不会有什么吧?”

另一个男同事发出怪笑:“那就不清楚了,你说大声点也无所谓,他们 又听不到。”

“ 哎,为什么好好的职场,非要搞这些男欢女爱的破事儿。”

“ 程总,程简影视圈出来的人,他是经历过名利场的,这种人最懂潜规 则。”

“ 程总上次处理抄袭事件,还挺有本事的,你知道拉新了多少?”

“ 多少?”

“ 他如果真有本事,至于离开影视圈么?”

“ 现在国内影视环境这么差,还不是他们这些人搞成这样的。”

“ 也对啊,影视搞垮了,又来搞乙游了,只要唯利是图,哪里都能吃得 开。”

“ 程总不是陈总亲自去上海请来的?”

“ 陈总还请过庄总呢。”

“ 程总来了以后,只注重营销,他一个搞影视的,真的懂游戏吗?”

“ 懂不懂有什么用,人家吃到了时代红利,有以前的经历背书,这就够 了。”

“ 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别期待了,好好玩儿吧。”

“ 就当作最后的狂欢吧,回去我得重新投简历。”

“ 我估计回去就要辞职了,外行人指点专业的人,我真的受不了了。”

“ 走吧,傅琛一看就起不了水花了,大家想想后路吧。”

……

一行人在甲板侧面的休息区,肆无忌惮说着话。

周明希听着那些话,心绪无风无浪,抬头时,刚好看到站在阳台上的 程简。

程简也看到了她,只是朝她笑了笑。

他站在那群人正上方,估计也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

两人无声对视,很快,他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离开了阳台。

周明希一口气灌完整瓶啤酒,这时候,邮轮忽然颠簸,她眼前的世界 瞬间倾倒。

她紧紧攥住栏杆,在一阵阵的颠簸里,看到深黑色的海浪,掀起巨大 的滔天大浪。

她被湿热的海浪浇得浑身湿透,才恍然意识到,不久后台风“杏花”要 与他们擦肩而过了。

没多久,颠簸停歇,海浪一阵阵落下来。

周明希看着她的同事们,在海浪声里笑笑闹闹地回舱,她漫无目的往 回走。

路过露天餐吧时,远远看到程简跟陈智扬的背影。

两人喝着酒抽着烟,正在聊天。

服务员看到她一个人湿淋淋站在那儿,连忙递了杯香槟给她。

周明希讷讷接过,拉开椅子落座。

程简跟陈智扬距离她不过几张桌子,这个点快下雨,餐吧没几个人, 所以他们的声音清晰传来。

“ 你的对赌协议还剩半个月。”陈智扬说:“真的值得吗?”

程简没立即回答,片刻后,他笑道:“值得。”

陈智扬无奈摇头:“早在几个月前,从你第一次坚持要让周明希负责新 角色那会儿,我就应该彻底阻止你。”他顿了顿:“我看你这场闹剧闹 到最后要怎么收场。”

“ 这几个月的工资奖金还有股权我都不要了。”程简喝了口酒。

“ 你那点工资奖金才多少钱。”陈智扬叹了口气:“其实公司根本看不上 你那份对赌协议,主要还是你搭上了盛世刘总那条线。”

陈智扬说:“欠了天大的人情吧?”

“ 还行。”

……

他们的话一字一句,清楚无误落在周明希耳朵里。

原来先前同事们的话是真的,陈总最开始根本没想让她负责这个项 目。

是程简,是他指定要选她,甚至为了这个项目,他连对赌协议都签 了。

毫无预兆的雨突然落下,甲板上的游客纷纷跑起来,进屋躲雨。

隔着人群,周明希看到,程简也朝她望了过来,神色微怔。

暴雨很快将人淋湿,其他人都已经离开,空荡荡的甲板上,就剩他 俩。

周明希又站了好一阵,这才迈开腿,小跑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船舱,走入电梯。

他按了 10 楼,那是他的楼层,她的楼层在 9 楼,可她没按。

程简从电梯镜中看到她在发抖。

电梯很快在 10 楼停下,门打开,他拉了失魂落魄的她一把。

听到房卡“滴”一声,周明希回过神来。

他打开门,走了进去,她站在走廊外。

两人无声地对望。

大概过了两三秒,她提腿,进了他房间。

门合上,屋内只开了盏昏暗的壁灯,她整个人背着光,程简看不清她 脸上的神情,只看得到,她的发梢正在滴水。

他拿过一旁干净的浴袍,递给她:“先披上吧,别着凉。”

周明希没接,她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阳台的门被狂风吹得阵阵作响,程简将浴袍罩在她身上,转身去关阳 台门。

门被卡住,怎么也关不上,程简走了出去,就看到她也跟着走出阳 台。

“ 我刚刚都听到了。”她盯着他的背影,哑声道。

程简转过身,看着她发红的眼。

他笑了笑:“那也不是什么秘密。”

“ 可你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眼底涌起了光。

“ 这些话没必要跟你说啊。”他伸手,拢了拢她身上虚挂着的浴袍。

“ 你记住了,我再说一遍。周明希,我看好你,是因为我认可你的能 力。”

“ 我不敢说你是目前乙游界能力最强的设计师,但我敢说,你绝对是最 适合设计‘傅琛‘的人。”

他的嘴一张一合,说的每个字,周明希好像都听进去了,又好像没 有。

她最近已经被焦虑惶恐的情绪折磨得近乎精神失常,可是哪怕再失 常,她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 别哭。”程简笑笑,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 从我在新疆见到你,到现在,我好像还没见过你哭。”程简道:“这一 仗虽然难打,但是你信我。”

周明希的眼泪突然成串地掉,也许是她积压已久的情绪,满到外溢 了,也许是船的颠簸,让本就晕船的她难受至极。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程简,你选我,无关乎私情,是真的看重 我的能力,对吗?”

程简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严肃道:“你对我而言,公事就是公事。”

周明希点了点头,随即道:“对于这个项目,我还是那句话,我信你, 信蒋微和望舒,我也更信我自己。”

程简笑了笑:“你已经把你的那部分工作完成得很出色,接下来是营销 的事,那是我的事。”

说到营销,她就想到方才那些同事聚在一起的对话。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复又抬头看他:“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 在心上。”

“ 这个时候,大家都看不到希望,工作又卷又高压,抱怨在所难免。”

“ 人在崩溃前,总是要宣泄自己的情绪。无非就是几句闲话,你别记恨 他们。”

程简怔了怔,静了片刻后才说:“我不在乎。”

他又道:“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恶意,嘴长在别人身上,任他们去 说。”

船忽然开始颠簸,周明希踉跄地往前倒去。

程简急忙将她拉住,他紧紧搂住她,像哄孩子一样,抚摸着她的 背:“明希,你别怕,真的别怕,我们会赢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踮起脚,吻住他的唇。

夜晚十点,擦肩而过的台风“杏花”,带着毁灭性的破坏力正式来临。

整艘巨轮在暴风雨中剧烈摇晃,不断有雨水透过栏杆往阳台里面扑。

两人在暴风雨中接吻,仿佛全世界的风雨全部落在他们身上。

很快,她身上的浴袍落地。

周明希不断咽下口中的液体,她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她的眼泪,亦 或是两人的唾液。

这半个多月,她感觉自己一直泡在海水里。

此时此刻,她企图用这点津液来慰藉即将渴死的自己,也试图在这个 夜把所有的压力释放。

她的手攀上他的背,她抵着他的唇低声喊道:“程简……”

这场雨越下越大,惊雷撕碎宁静,将海洋从温柔的摇篮瞬间化作吞噬 一切的混沌深渊。

像是要将这艘船吞噬,像是要将他们吞噬。

这一刻,她无比想要将自己积压太久的焦虑和压力,彻底地宣泄。

就让所有的负面情绪,随着这场情欲,一块儿堕入到这深不见底的海 里。

那样的话,她的忧虑将不复存在。

两人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地,直到彼此彻底赤裸。

周明希扶着栏杆,感受着他一次比一次重的撞击。

她双眼迷蒙,怔怔望着半空中,像是有无数条鲨鱼在空中游晃。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奔来,又在一次次飓风卷起的巨浪中被沉 没……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