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离婚(上)
在这个荣光无限的八月,周明希升了职涨了薪。
陈智扬要打开海外市场,拿傅琛打头阵,这个角色需要更多的符合国 外市场画像的宣传图,周明希为这事终日忙碌。
生活被工作挤满,几乎每天都熬到深夜,累到倒头就睡。
这让她没多少时间去思考其他的事,比如,她刚刚同时失去了两个男 人。
程简在庆功宴结束一周后递上辞呈,听说陈智扬使上所有手段挽留, 但他去意已决。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 开。
留在折光,把傅琛做大做强,明明前途无量,可他说走就走,正如几 个月前,他一夜空降。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连践行饭都没吃一顿。
私底下很多人都在讨论,程简离开的原因,比如这会儿,苏茜跟姜望 舒正聊起他。
“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程总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姜望舒说完, 又去问周明希:“你知道吗?”
周明希摇头,是的,她不知道。
程简不告而别,她也是后来才在别的同事口中得知他已经离职。
“ 我这边倒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苏茜道。
周明希闻言,画图的手微顿。
“ 说来听听。”姜望舒忙道。
“ 听说程总回加拿大了,他家人都在那边,他跟陈总说的是妈妈生病 了,他必须去照顾。”
“ 那程总还挺孝顺的,舍得放弃这边的一切……”
……
后面她们又聊了些其它,但周明希没听进去。
原来他出国了,原来他父母在加拿大。
说起来,她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手机震动,她拿起一看,微信提醒有新信息。
公众号的推送,很无聊的文章,看了两眼,干脆直接取消关注。
退出那篇文,她盯着主页面,最上边是邵竞的微信。
自那晚,她从家里离开后,周明希没再见过他。
那天晚上,她从四季酒店回到家,屋内亮着灯,她将钥匙放在身后的 玄关柜,往主卧走。
邵竞站在衣柜前,手上拿着一件外套,床上已经叠了几件上衣,地上 放着一个行李箱。
他在收拾行李。
她倚着门看他,问道:“你要出差?”
听到声音,邵竞转身看她,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两秒:“这段时 间,我搬出去住。”
周明希盯着他的背影:“正好,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儿。”
她道:“你不用搬,我搬走。”
邵竞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是根本听不到她说话。
“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周明希拿过他手上的衣服,穿进衣架里,挂回 衣柜:“冷战解决不了任何事儿。”
邵竞看着她把他一件件叠好的衣服挂回去,淡淡道:“我没想跟你冷 战,我只是不想看到你。”
她“嗯”了声:“所以我说了,我走。”
她取下自己的衣服。
边叠衣服,边对他说:“离婚的号不好约,我工作忙,没办法时刻盯 着,你也上点心。”
邵竞没吭声,转身走了出去。
后来,她还是从小莫那儿得知,在她离开家第二天,他去了深圳出 差。
原本周明希想问小莫,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北京,可想想还是没问, 她作为妻子,却对丈夫的行踪一无所知,难免会引人遐想。
这几天,她给他发过两条信息,一条是,她同意离婚。另一条是,北 京离婚预约太火爆,她约不上号。
邵竞都没回。
周明希盯着他的头像出神。
去年秋天,在奥森公园看红叶,路人帮他们拍了张合影。
这张合影里,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冷淡。
这十年来,他们有过成千上万张合照,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拿这张 做头像。
这天,难得下班早,在公司楼下吃了碗面,吃完,步行到酒店。
她这些天没回家,一直住在公司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
跟经理谈了个协议价,先付了一个月的钱。
住这里优点其实很多,每天包早餐,走路去公司只需要 12 分钟,中 午她还能回去睡一觉。
酒店还带有健身房游泳池,有时候吃完早餐,她会下去游两圈,才去 上班。
孙文言得知她这种奢靡作风,说什么也要当面批评一下。
这一批评,就住下了。
周明希经历了双重失恋,说不难受是假的,不过男人没了,幸亏老友 还在。
对于周明希来说,现在每天最快乐的事便是下班回到酒店客房,跟孙 文言一人一瓶酒,漫无边际地侃大山。
孙文言给她说起在黄山进修的经历,聊起最近遇到的有趣客人,她最 爱聊的,还是她的大贵人宋蕴。
她说:“宋蕴是我见过的最酷的女人,她真的超高能量,别人一天 24 小时,她好像有 48 小时。”
周明希说:“我现在感觉,我也是一天当两天在过,每天忙得头晕脑 胀,一刻都歇不下来。”
孙文言知道她升了职,工资又涨了不少,闻言笑了笑道:“你看吧,男 人只会影响你赚钞票的速度。”
周明希想了一下:“那倒是。”
先前她每天还要抽时间应付那两个男人。
“ 你就应该学习咱宋姐,别碰感情,空虚寂寞了,找个干净的小鲜 肉……”孙文言喝了口酒:“睡完给点钱,钱货两讫,没那么多糟心事 儿。”
周明希跟她碰杯:“向宋姐学习。”
两个女人笑作一团。
……
回到房间,孙文言不在,估计跑附近摆摊去了。
周明希进浴室洗了把脸,五星级酒店的客房很大,APP 上写着整个房 间有 55 平,这个浴室看着差不多 20 平,比她家的主卧还要大。
说到家,那个地方很快就不再是她的家。
周明希拿毛巾擦拭干脸,看到一旁的手机震动。
她拿过一看,邵竞在两分钟前给她发了条信息。
“ 明天去一趟民政局。”言简意赅 8 个字。
“ 你回北京了?”她敲下这一行字,没发出去,一个个删掉后,还是给 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那头才接起。
“ 你回北京了?”她问。
邵竞“嗯”了声,没再说话。
半晌,她问:“要带什么材料?”
“ 身份证跟结婚证。”
“ 行。”她说:“身份证在我这儿,结婚证在家,麻烦你明天带上。”
担心他不知道证件在哪里,她还提醒道:“结婚证在衣柜下边最左边的 抽屉,我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
她话音刚落,那头已经挂断电话。
周明希皱眉,挂得这么快,她还没问清楚他约的是上午还是下午,具 体几点。
再次挂断电话,周明希上小红书查了一下北京的离婚流程,一连看了 几条“离婚攻略”的笔记,她眉头越皱越深。
这年头,结个婚只需要两张身份证,离个婚还得上小红书查攻略,那 流程确实复杂且漫长。
这一夜,孙文言很晚才回来,见周明希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跟一 座雕塑似的。
她上前戳了戳她的手臂:“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周明希回过神,扭头看她:“明天,我要去一趟民政局。”
“ 约到号了?”孙文言问。
“ 嗯,他约到了。”
“ 你现在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孙文言打开冰箱,开了一瓶酒给 她。
周明希接过,喝了口,没回答孙文言方才那个问题,反而笑道:“现在 喝酒明天会不会水肿不上镜?”
结婚证要拍照,离婚证同样要拍照。
隔天,周明希被 8 点半的闹钟叫醒,邵竞约的是 9 点 45 分的号,她 化了个淡妆,拿了把伞出门。
到了民政局,刚好 9 点半,大厅里坐了不少人,一眼望过去,哪对是 来结婚的,哪对是来离婚的,很明显。
她找了个空位落座等他,一直到 9 点 40 分,他还没来。
周明希犹豫着是不是要催他一下,手机刚拿出来,便看到他走了进 来。
多年习惯使然,邵竞总能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她。
今天的她看上去气色很好,穿了件 Dior 一字肩卡其色连体裤,戴了一 对珍珠耳环,巴掌大的小脸还架着墨镜。
完全看不出她一会儿要去办离婚。
丝毫没有半点失婚妇女的模样,倒像是一会儿要去走秀。
一个星期没见,眼前的男人好像瘦了些。
周明希朝他挥了挥手,正想寒暄两句,那边已经叫号。
邵竞跟她擦身,走在前面,他腿长,走得比她快。
两人在窗口前的椅子落座,工作人员是个 50 岁上下的大姐,瞥了他 俩一眼:“咱们循例要问三个问题。”
大姐问道:“你们考虑好了吗?”
周明希还没开口,听到身侧男人抢先:“考虑好了。”
她看了他一眼,也点头:“考虑好了。”
大姐又问:“没有诉讼过离婚吧?”
俩人同时摇头,异口同声:“没有。”
“ 离婚理由写感情不和可以吗?”
最后一个问题了。
感情不和,周明希侧头看他。
见他正盯着某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发现,除了方才在门口,他们目光对视,那之后,他再也没看过她 一眼。
大概过了不到半分钟,邵竞点了点头,沉声道:“可以。”
“ 你呢?”大姐指了指周明希。
她也回过神,坐直了身子,轻声道:“可以。”
打印机响起,很快,大姐将两张 A4 纸放到他们手边:“签名。”
周明希望着那纸上的大字,离婚登记申请书。
哪怕这一幕已经在她脑子里想过无数回,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她又 发现,手软得厉害,像是拿起一支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余光瞥到他已经签好名,周明希垂眸,拿起手边的笔,写下自己的名 字。
签完名,摁完手印,她盯着大拇指上的红印,有些恍惚。
“ 这是回执单,一个月后你俩要再来一趟。”
周明希拿过那张回执单,密密麻麻的字,有一处被黑色水性笔圈了起 来。
一个月后,也就是 2025 年 9 月 20 号,他们要一块儿再来一趟,申 请发放离婚证。
“ 这里的意思是,30 天后还拿不到证?是这意思么?”周明希指着那一 处问。
大姐摇头:“不对,这里的意思是,除了 30 天的冷静期,还有 30 天 的办理期。你俩 30 天冷静期后,要在后边的 30 天里面选一天过来拿 证,超过第二个 30 天,就要重新办理。”
周明希点头,道了谢,一扭头,就看到邵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 这流程真够复杂的。”她抿唇道。
他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出了民政局,门口挺热闹,一旁有人在拍视频,听他们的聊天内容像 是在拍离婚 vlog。
娱乐至死的年代,离婚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反而值得大肆纪 念,就像开学礼,成人礼,漫长人生中一个看似重要其实也不太重要 的节点罢了。
周明希想起,在小红书查离婚攻略时,很多人提到,这个流程的最后 一步便是跟前夫哥好好道个别。
以前老一辈,总是提倡忍忍就过去了,忍着忍着一辈子就过了,离婚 率自然低。
如今,离婚早已经不是一件“影响一辈子”的大事。
三观不合,离。
你的猫跟我的狗不对付,离。
对方睡觉打呼噜受不了,离。
在没有孩子的情况下,离婚跟分手其实没多大不同。
无非就是一段感情走到头了,过不下去了,还彼此自由。
在周明希看来,的确是这样。
把这个婚离了,对他俩来说,确实都算一件好事。 她盯着他的背影,见他正在接电话,心想,既然他在忙,那她就先离 开,一会儿找地方吃个午饭再回公司。
走没两步,见他已经挂了电话,朝她看了过来。
周明希脚步微顿,她撑着伞看他:“这儿太晒,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吃 顿散伙饭?”
以为他不会同意,没想到他点了头。
在附近找了家日料馆,这个点,还没到午饭时间,餐厅食客稀少,周 明希要了个靠里的位置。
夫妻二人面对面坐下,相顾无言。
她扫码点单,照例把他那份也点了,下完单,才问:“你最近应该没什 么忌口?”
“ 我们有生疏到这个地步么?”邵竞淡淡笑道。
周明希盯着他的笑脸,觉得今天的男人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但她又说 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吭声。
“ 你其实不用搬出去住。”邵竞喝了口大麦茶,顿了顿,又道:“不过住 在家里,对你来说可能不太方便。”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周明希看向他:“本来觉得没必要解释,但我还是 想跟你说一声。”
“ 那天晚上,我跟程简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她顿了顿:“在那之后, 我们已经彻底分开。”
“ 而且,他已经离开北京。”
听到她的话,邵竞神色未变,他摇了摇头,淡淡道:“不重要了。”
闻言,周明希笑了笑:“的确不重要了。”
菜陆陆续续上桌,可两人都没动筷。
“ 我那些东西,我会找个时间回去收拾。”她道。
她说这话时,邵竞一直盯着她的脸。
“ 值得吗?”他突然问。
周明希抬眼看他,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的意思。
“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这几个字,他说得极艰难。
“ 我觉得挺好的。”她笑笑:“依赖一个人总不能长久。”
她说:“19 岁跟你在一起,到现在 29 岁,这十年,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也想试试一个人生活是什么感觉。”
她眼睛里有光,她是真的在期待新生活。
这点光刺痛了邵竞。
哪怕他觉得经过上次程简的挑衅后,如今的他已经百毒不侵,刀枪不 入,可这会儿,看到她毫不犹豫奔向新生活,他还是会为此感到心 痛。
是的,悲伤大于愤怒。
周明希看到他目光沉沉盯着她看,她眨了眨眼,拿起茶杯:“敬自 由。”
她顿了顿,才轻声道:“你也自由了。”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她会再次背叛他,也不用再负担她高需求的求爱。
他可以放心地奔向新生了。
邵竞没有举杯。
她手举在半空,举得手发酸,半晌,她笑笑,自己喝了口茶。
吃完饭,他开车送她回公司。
车上,周明希看着方才在民政局拍下的离婚协议书。
“ 财产分割……”她说:“婚房是你妈妈的名字,车子是你婚前买的,这 些都没什么争议。你这些年的工资基本上都打给我了,到时候你算一 下有多少,我转回去给你。”
“ 不用。”邵竞握紧方向盘,眼睛直直盯着前路:“那些钱给你了我就没 想过要回来。”
她想起来,上回他赎回前公司的期权,拿到了差不多 200 万,都转到 了她卡里,等着买房用。
“ 有张中行的卡,在装结婚证那个文件袋,里面有一大笔钱,本来是打 算用来买房的,那个卡……”
她话还没说完,被他打断:“你现在住哪里?”
她愣了一下,才答:“酒店。”
“ 我以为你跑去跟孙文言住了。”
“ 她家太远,通勤不方便。”她道:“我在公司附近的酒店租了一间房。”
他没吭声,她也没说话,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晌,他问:“那你就打算一直住酒店?”
“ 那倒不是,最近陆续在看房了,打算在公司附近租一套。”她倒是可 以回家住,回她自己的家。
只是,她现在既不想跟父亲住,也不想跟母亲住。
她想先享受一个人的时光,那种不用跟别人磨合,只需要自己怎么爽 怎么来的独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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