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离婚(下)
离婚冷静期的第一个周末,周明希跟着中介去看房,她的要求不低, 要正规的一房一厅或者两房一厅,采光要好,楼龄不要太大,必须是 电梯房,预算一万。
周末两天,中介带她跑了 4 个小区,最后看中了一套两房,整套房有 80 平,横厅,两个房间都很大,采光也好,步行到公司只需要 25 分 钟。
不过预算超了一些,任她怎么磨,房东都咬死月租一万一不退让。
周明希考虑了一夜,决定租下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租房,好在中介很靠谱也很有耐心,帮她安排好一 切,她只需抽空上网签字缴费就行。
房子很新,不用再装修,只需要再简单添些家具。
离婚冷静期的第二个周末,她回了一趟家。
邵竞没在家,她拿出家里所有行李箱,开始收拾。
她的东西很多,越收拾越多,主卧次卧的衣柜基本上都是她的衣服, 邵竞的只占了极少一部分。
光是护肤品化妆品香水就能装满一个 24 寸行李箱。
还有那些鞋子,真是不收拾不知道,她居然还有两双高跟鞋买回来后 一次也没穿过。
这么多东西,一个晚上根本收拾不完,一辆货车都装不下。
装满第二个行李箱时,家门被打开,邵竞站在玄关处看着她。
随后,他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猛地灌了一大口,这才 回到客厅。
“ 我今天收拾不完,先带些换洗的衣服去出租屋。”她看着他道。
“ 租好房子了?”他在沙发落座,抬头看她。
周明希点头:“嗯,就在公司附近。”
她拿出那个透明文件袋,递给他:“重要的证件都在这个袋子里,里面 还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你的工资卡,另外一张是我的中行卡,这里 边基本上都是这些年你打给我的钱,包括那 200 万。这张卡我也留下 来,密码你知道的。”
他没接。
周明希把那文件袋放到他手边。
“ 还有……”她看着他:“这个家里一切需要缴费的之前都绑定了我的支 付宝……”
她话还没说完,被他打断:“我今天很累,改天再弄。”
周明希点头:“行。”
她继续进屋收拾行李,邵竞走到阳台,点燃一根香烟。
抽着烟,目光落在身前那几盆绿植。
他们不在家这一周,这些绿植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又因为每天阳光 直晒,龟背竹叶子边缘已经发黑,连最好养的合果芋也叶子全黄,已 经死透。
邵竞两指夹着香烟,蹲下身子,检查其他盆栽。
那些还有救的他便浇些水,救不活的便连根拔起扔到一旁的垃圾袋。
周明希收拾好行李,走出客厅,见他在阳台抽烟,一边给那几盆绿植 浇水。
她站在那儿,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透着一股松垮的无力感。
明明一米八几的男人,此时肩膀下塌,脊背弯曲,仿佛支撑身体的内 在力量已经被抽空,仅剩一个空壳勉强站立。
风吹起他的衣角发梢,却吹不走他浑身萦绕的萧瑟跟低沉。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希松开手上的行李箱,缓缓朝他走去。
“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传来,邵竞浇花的手微顿。
半晌,他将那喷壶放到一旁,转身看她。
她的脸上满是担心。
邵竞俯身,将那香烟掐灭在龟背竹的土壤中。
他没回答她这个问题。
沉默蔓延,剩下蝉鸣。
此时,一轮巨大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月亮,冷冷地悬在墨蓝的天幕 上。
它像一个空洞的毫无情感的眼睛,无声地俯视着地上,照着那个失意 人。
邵竞望着那轮明月,听着聒噪的蝉鸣声,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很漫 长。
他又想到,十年前,跟她确定关系,也是在夏天。
那是他人生中最盛大的一个夏天,他每天像被泡在蜜罐里,他陪她上 晚自习,她陪他上无聊的专业课,他每天下课冲去饭堂给她抢锅包 肉,他们牵着手逛遍校园。
他把她介绍给每一位朋友,又介绍给每一位家人。
从跟她谈恋爱那一刻起,他就奔着要跟她结婚去的。
后来,他如愿以偿,他们举办婚礼也是在夏天。
婚礼上的一切他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被一场暴雨惊扰,她拉着他狂奔,母亲在身后喊,你们还没说誓词 呢。
那段话怎么说来着?
从今天开始,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我都始终和你相亲 相爱,相依相伴,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那个时候场面太混乱,他们什么都做了,唯独跳过了这一步。
所以,不会有一生一世,也不会有不离不弃。
……
他沉默太久,久到周明希觉得他不会再回复。
可当她想转身离开,他又开口了。
“ 说实话,不是很好。”他看向她,顿了顿,才道:“不过,我能自己消 化好这些情绪。”
周明希看着他哀伤的眼神,心有些酸麻,她清了清嗓子,再次道 歉:“对不起,是我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他摇了摇头:“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
周明希沉默。
这一夜,她搬着两个大行李箱下楼,站在单元楼门口等车。
网约车迟迟没来,她仰头,望向自家阳台。
她看到,邵竞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半晌,周明希收回目光,在心里低低叹了口气。
眼看她坐上车离开,邵竞这才回屋。
客厅有点乱,到处都是她今晚翻出来的东西。
他在沙发落座,随手拿过放在一旁的书。
《瓶装地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书封已经有磨损。
他翻了两页,没看进去,放到一旁。
又拿起一个木质盒子,里面是一把木梳。
这把梳子,他记得,是他们去凤凰古城旅游的时候买的,只因那导购 说了句吉祥话,她说,买了这把梳子,每天用它梳头,就能白发齐 眉。
于是,他花了 388 块钱买了这把平平无奇的梳子。
他记得,当时周明希逛了一圈回来,看到他花大价钱买了一把木梳, 将他狠狠训斥了一番。
邵竞抚摸着梳子上的木纹,无声笑了笑。
分别是很简单的,她坐上车子就能离开,但是要抹去这些回忆却很 难。
邵竞将头发搁在沙发上,灵魂出窍般望着头顶的灯。
光影逐渐模糊,他闭上眼,神情痛苦。
这一夜,他躺在主卧的床上,许久都无法入眠,起来吃了颗褪黑素, 药效没那么快,他在客厅逛了一圈,找到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他靠在床头,翻开第一页。
“ 青春仿佛因我爱你开始”周明希的笔迹。
她一直都是个很感性的人,热恋那会儿,她特别喜欢给他手写一些歌 词。
那些歌词大多来自于一些酸掉牙的情歌。
彼时港乐正流行,满大街播着杨千嬅的《小城大事》。
他想起来了,她是在晚自习写下这句歌词。
当时,她还边写边哭,邵竞被她吓到,问她为什么哭。
她哭得不能自己,说不出话。
因此,邵竞至今也不知道,周明希那会儿对他的爱其实满到已经溢出 来,她觉得这句歌词特别符合她当时的心境。
而她爆哭,一是被自己的痴情感动到,二是为找到“真命天子”而激 动。
邵竞翻着,一页又一页,几乎每一张纸上都有她的泪痕。
直到睡意来袭,他握着那笔记本入睡。
……
离婚冷静期第三个周末,周明希正在打扫新家的卫生,正把那丑得要 命的沙发套拆下来,收到婆婆的信息。
“ 希,今晚你跟邵竞来家里吃饭吧?爸爸买了条三文鱼,你爱吃这玩意 儿。”
周明希握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复。
她把沙发套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开机后,才给邵竞打了个电 话。
“ 妈妈让我们今晚回家吃饭。”她顿了顿,又加了句:“你妈妈。”
他那头有点吵,听着不在公司。
“ 你在机场?”
邵竞“嗯”了声:“刚从上海回来。”
“ 那你还去吗?”她问。
“ 我现在过去。”
周明希说了句“行”,又听到他道:“我还没跟我父母说我们要离婚的 事,要是你今晚不方便去,我会跟他们说清楚。”
这头,周明希一愣。
她原本是打算去的,可这会儿他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她不应该去。
“ 那我就不过去了。”她道。
邵竞“嗯”了声,直接挂断电话。
打扫好客厅里的卫生,衣服也都晾好,周明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5 点半。
她拿起钥匙,打算下楼吃碗面。
刚进电梯,电话响起,是她婆婆。
“ 希希,你什么时候能到?”
闻言,周明希愣了一下,邵竞没跟他父母说清楚?
“ 姥姥惦记你,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你都多久没来家里吃饭了。”婆 婆笑道:“工作再忙也要认真吃饭。”
碰巧电梯门打开,周明希走了出去,边道:“姥姥还好吗?确实好长时 间没见了。”
她之前忙工作,老外婆又去了东北避暑,满打满算已经一个多月没 见。
“ 你家楼下不是新开了家宫门口馒头,姥姥馋他家那个红豆贝勒卷,你 来的时候给她买两个过来。”
周明希沉吟片刻:“好,我大概半小时后能到。”
“ 行,那就等你来了再开饭。”
挂断电话,周明希查了一下附近最近的一家宫门口馒头,1 公里处有 一家,扫了辆小黄车去给姥姥买贝勒卷。
到公婆家时已经快 7 点,所有人等她开饭,她抱歉地笑笑:“路上堵 车。”
话音刚落,看到邵竞从阳台进来。
两人又是一周没见,周明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外婆 颤颤巍巍从房间出来,喊了她一声。
周明希回过神,递上那还带有余温的贝勒卷。
“ 我在齐齐哈尔就念着这一口。”老外婆接过,拿了一个出来,掰开两 半,一半给周明希,一半给邵竞:“你俩也尝尝。”
两人同时接过。
人齐开饭,她拉开邵竞隔壁的椅子,落座。
婆婆把那碟三文鱼放到她面前:“你尝尝今天的三文鱼口感怎么样,我 不敢吃生的,就没试过。”
周明希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对婆婆笑道:“好吃。”
老外婆咬了口贝勒卷,慢悠悠道:“生食还是要少吃。”顿了顿,目光 又落在那对年轻夫妇脸上:“你俩打算啥时候要孩子?”
老一辈对于繁殖还是有些执念。
周明希咀嚼着嘴里的三文鱼,听到邵竞答:“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随后,她婆婆也附和:“不急,急啥啊,明希现在工作这么辛苦。” 婆婆顿了顿,又道:“我就后悔年轻那会儿没多享受几年二人世 界。”她看向周明希,笑了笑:“真的,有孩子后直接被绑住,做什么 都不自由。”
周明希咽下嘴里的三文鱼,不知道该怎么接上这话茬。
她从来没想过要孩子,至于邵竞,在他们离婚后,他确实可以考虑一 下了。
“ 林驰成跟蒋微离了没有?”邵父转移了话题。
“ 还在打官司。”卲母叹了口气:“瑶瑶现在被蒋微妈妈带着。”
老外婆叹了口气:“少年夫妻老来伴,林驰成这个混账东西。”说完, 她又看向邵竞:“你别跟你表哥学,好好对你老婆。”
邵竞“嗯”了声,低头扒饭。
离开公婆家已经 9 点半,她跟邵竞一同下楼。
正掏出手机想叫辆车,便听到他说:“我开了车。”
她跟在他身后去取车。
上了车,系安全带时,听到他说:“地址。”
周明希报了个小区名。
回她家这一路上塞车有点严重,半个钟的路程走了快一小时。
邵竞把车子停在她单元楼门口。
下车前,邵竞道:“今晚辛苦你。”他顿了顿:“原本打算说的,但是一 进家门姥姥就念着要见你……” 周明希笑了笑:“不辛苦。”她扭头看他:“哪怕我们离婚了,你家人依 旧是我的家人。”
她喜欢她的婆婆,也喜欢老外婆,她那公公人也不错,这一家子虽然 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多年相处,早就处出感情来。
“ 姥姥今晚的话也点醒了我。”她说:“其实我一直都挺自私的,我不想 生孩子,可是他们对你的后代有要求,咱俩离婚了也是一件好事儿, 我不能再耽误你。”
邵竞没吭声。
“ 我走了。”说完,她开门下车。
她离开,邵竞却没立即走。
将车子天窗打开,他仰头,透过天窗往上看。
大概 5 分钟后,10 楼的走廊灯亮起,他收回目光,驱车离开。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周,周明希依旧忙碌。
她最近的心思都放在怎么把事业搞好,如何让游戏在海外也破圈。
她想让所有人去谈一场有意义的,永远不会有终点的,不会被伤害到 的恋爱。
9月 19 日晚,领证前一天晚上,孙文言约她吃饭。
美其名曰给她庆祝,庆祝她即将摆脱人妻身份,恢复自由。
周明希欣然赴约。
两人去“聚颐福”吃铜锅涮肉。
孙文言咬了口糖蒜,笑道:“上回咱俩来这儿,还下雪来着,时间过得 好快,马上要入秋了。”
周明希喝了口白酒:“确实,时间过得好快,人只要忙起来,根本不会 留意但时间的存在,最近这一个月快得好像才过了一天。”
孙文言笑笑:“挺好,为事业拼搏总是有回报的,虽然工作有时候难免 让人恶心。”
这一夜,周明希喝了许多,结束时,已经醉得快不省人事,孙文言扶 着她上了出租车后座。
周明希窝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她觉得自己醉了,又好像没醉。
灵魂抽离肉体,在半空中晃荡。
她觉得喉咙很痒,想喝水,又想呐喊。
她感觉自己野心勃勃,心里有光明的未来,此刻的自己像盘旋在天空 中的老鹰,可是在俯瞰世界的时候,又有一道像细风一样的阴影追在 她身后。
窗外一闪而过天安门城楼,她靠在孙文言怀里,笑道:“你还记得士兵 突击么?史今退役那天,和老七,最后一段剧情就是开车路过天安 门……咱俩还 cos 过。”
孙文言搂着她,笑出了声:“怎么忘得了,你那时候刚会开车,十分钟 的路开了好久,还给我剥了 15 个大白兔奶糖,从那天以后我就不爱 吃大白兔了,可你后来还老是给我买大白兔……”
“ 我跟你说,我现在看到大白兔都恶心。”她揉了一下周明希发顶。
周明希在她胸口乱蹭:“可你是第一个坐我副驾驶的人,你多幸运 啊。”
“ 那是我命大。”
“ 那倒是,你说你从小就克这个克那个,很耐克。”
两个女人嘻嘻哈哈笑了出声。
半晌,周明希抱着孙文言,亲了她一口,幽幽道:“男人都是计生用 品,只有你和我长长久久。”
“ 那怎么着,你后半辈子跟我过呗。”
周明希认真点了点头:“没问题。”她说:“我告诉你,等我把海外市场 搞起来,姐们给你租个门店,再开家公司,这样你就不会每天摆流动 摊儿,风里来雨里去的。”
“ 我等着你。”
这一夜的风是自由的,两个女人也是自由的。
她们在长安街上畅想未来,晚风把她们的笑声揉进车流声里,飘啊荡 啊,撒向充满希望的明天。
到她家楼下,孙文言搀扶着她上楼。
推开家门,周明希自个儿走去沙发,躺了下去。
孙文言手机震动,她看了眼,有个老顾客找她,要算事业。
她瞥了周明希一眼,见她双目无神,正在放空自己。
“ 你怎么样?”孙文言蹲下身子,笑问:“需不需要我陪你一晚?”
周明希摇了摇头:“不用,你忙去呗。”
那头客户又在催,孙文言低头回信息,又对周明希道:“我先干活去 了,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周明希嗤笑一声:“能有什么事儿,你去吧,工作要紧。” 孙文言离开,屋内静了下来,周明希扶着扶手起身,给自己倒了杯 水。
她看到杯子上有小人在跳,觉得好玩,拍了张照片发给孙文言。
喝了两口温水,周明希觉得身子燥热得厉害,手脚发软,整个人躺在 地上。
她将自己呈十字形摊开,闭上眼,想象自己是一只老鹰,她正在飞 翔。
身子飘飘然,很舒服。
在昏睡过去之前,她听到门铃响。
周明希睁开眼,爬起来开门,以为是孙文言,她将门一拉,笑道:“怎 么着?这么快完事儿了?”
说完,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愣。
不是孙文言,是她那个准前夫。
“ 你怎么来了?”她困惑。
邵竞盯着她明媚的笑脸,皱了皱眉:“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给我打电 话。”
周明希惊讶:“我给你打电话了吗?”
他把通话记录按给她看。
她眯着眼睛看他手机屏幕,摇了摇头:“没戴眼镜,我看不清。”
说完,她腿一软,连忙扶着门:“进来吧。”
邵竞合上门,见她趔趄着往沙发倒去。
“ 我今晚喝多了,招待不周,你自个儿招呼自个儿,当自己家就成。”
说完,她趴在沙发上,闭上眼。
屋内一阵浓烈的酒味,不知道她喝了多少。
邵竞垂眸看着她,脸颊发红,耳朵都是红的。
估计喝了白酒,她喝白酒耳朵才会红。
半晌,他低低叹了口气,走去厨房。
煮了碗醒酒汤出来,见她已经熟睡。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脸:“回房睡。”
周明希毫无反应,她翻了个身,眉心拧成一股绳。
邵竞见她神情痛苦,他在想,这段日子,应该不只他不好过?
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日夜备受折磨?
明天,他们就要去盖章领那张证,领完那张证,从此以后他们再无关 系。
今天,他一整天精神恍惚。
她方才给他打电话时,其实他已经在她小区楼下。
是的,今天下班后,他不知道去哪里,车子无意识地往前开,开着开 着便到她这儿来。
他坐在车里抽烟,一根又一根。
接到她电话那一刻,他几乎第一时间接起。
……
邵竞伸出手,落在她的眉心。
以前她睡觉从来不会皱眉,她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家里的褪黑 素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吃。
所以,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是因为不舍吗?不舍得跟他分开?
沙发上,周明希翻了个身,她做了个梦。
梦的最开始,她跟邵竞穿着高中校服,他们翻墙爬树,逃学去买那家 羊肉烧麦。
倾盆大雨落下,他牵着她的手在雨中狂奔,她闻到阵阵槐花香,看到 胡同口绰绰约约的路灯。
她对邵竞大笑道:“谁先跑到胡同口的路灯那儿,就答应对方一个要 求。”
他好像没听清她的话,闻言撒欢了往前跑。
狂风拍打槐树,簌簌的白色小花落下,落在那狂奔的少年身上。
她跟在他身后,直到胡同口。
下一秒,一道彩虹挂在半空,将胡同分割成两半。
她跟邵竞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而路灯的对岸,有一道刺眼的强光。
不断有风吹过,带着模糊的声音。
“ 周明希,往前走,不要回头了。”
一遍又一遍,由模糊到清晰。
她笑中含泪,跨过那条明暗线,往那道强光奔跑。
听到她喃喃自语,半空中的手顿住,邵竞怔怔地望着她的脸。
他俯身凑近她,耳朵几乎贴上她的唇。
“ 周明希,往前走,不要回头了……”
她语气轻快,可眼角不断有泪渗出。
他看着她湿润的鬓角,心像被挖空了一大半。
梦里,周明希跑到筋疲力尽,双腿猛地往前蹬,她睁开了眼。
眼睛被泪蒙住,整个世界像被覆盖上一层水雾,那种淹没感让她无 措。
她的眼泪还悬在眼角,视线却撞见了另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面 破碎的镜子互相映照。
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些,盯着他的脸,一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 现实。
眼前的男人状态看上去比她还差,他眼里蛛网般的红,是长期压抑的 证明,可能是无数次失眠的夜熬成了茧。
这种疲惫比泪水更沉重,因为它连流淌的出口都被堵住了。
她的悲伤是湿润流淌的,而他的疲惫是干涸龟裂的。
周明希的心往下沉,那种胸腔里撕裂般的震颤,像有冰冷的荆棘在心 脏上缠绕收缩。
她哑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又想起来,她今晚给孙文言发信息时,不小心打电话给他了。 “ 你刚刚做了噩梦?”他开口,声音沙哑。
周明希摇了摇头,指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不是噩梦。”
“ 那你为什么哭?”他问。
她还是摇头。
“ 我刚刚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想了很多事。”他道。
“ 想了什么?”
“ 在想,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断有泪滑落,周明希懒得去擦,反正擦完,那泪水还是源源不断往 外冒。
邵竞盯着她的脸,看到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他抬手,帮她拭去眼角的泪。
他哑声问道:“你哭什么?是你说的,敬自由。”他顿了顿,轻声 道:“明天开始,你就自由了。”
说着话,他眼眶也酸胀得厉害。
“ 我梦到了你。”周明希扭头看他,哽咽道。
“ 梦到什么?”他唇角上扬,笑问。
周明希盯着他唇边的泪,感觉心脏疼得几乎呼吸不过来。
“ 我们一起逃学去吃羊肉烧麦……”
“ 你高中那家?”
她点头:“梦里下着雨。”
“ 你一定很高兴。”
“ 对,我们在雨中狂奔,比赛谁跑得快。”
“ 然后呢?谁赢了。”
“ 你赢了,你跑得很快。”她回忆起那个梦:“当然,我也不慢,可能也 就比你慢三四秒。”
“ 我们的步调一直都不太一致。”
她摇了摇头,想开口,可突然崩溃的情绪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 惨。
只知道,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愁绪,在这个夜晚,借着醉意,像大坝开 闸,突然决堤。
眼泪顺着鬓角,没入耳道,她整个人像泡在水里,连呼吸都困难。
在窒息之前,她身子一轻。
邵竞将她轻轻抱起。
她将脸埋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明希的情绪才平复。
她轻轻推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视线又落在他通红的双眼:“5 点 了,你一夜没睡。”
“ 我约了明天 9 点的号。”他道。
周明希一愣,她喃喃道:“我以为……” 她话还没说完,被他摇头打断:“我说过了,我可以自己消化那些情 绪。”
方才,她那些梦话,让邵竞看到她的挣扎跟痛苦,除此之外,还有喜 悦。
他知道,不仅仅是他舍不得这 10 年的感情,她同样也舍不得。只 是,他们也都知道,再强行把彼此绑在这段婚姻里,谁也不会开心。
假如离婚,能让她快乐的话,他愿意成全。
“ 如果咱俩注定有缘分,兜兜转转还是会在一起。”他说:“如果注定不 是那个对的人,强行绑在一起,只会你也痛苦,我也痛苦。”
“ 你以前根本不信这些。”
“ 可能是跟孙文言待久了。”他笑笑。
望着他的笑脸,周明希心口依旧闷沉。
“ 再睡会儿吧。”他抬手看表:“离 9 点就剩不到 4 个钟,早高峰还得提 前出门。”
这是 2025 年 9 月 20 日凌晨,她的丈夫在她的出租屋留宿。
过了今夜,他们将从法律彻底解除夫妻关系。
他们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指着对方的鼻子怒骂,更没有把家里砸个 稀巴烂。
他们很平静地依偎着聊了一夜。
直到东方既白,阳光铺在客厅的地板上,落在一夜未睡的他俩身上。
这次的流程比上次简单。
依旧是上回那个大姐,周明希看着她利索地在结婚证上盖上失效章。
一小时后,周明希拿着那本还带着温度的离婚证。
她翻开第一页,那双人合影还是结婚证那张,最近也没去重拍。
那会儿他俩还年轻稚嫩,两人笑容满面。
离婚证用这张大头照,似乎不太合理。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凉,是真的要入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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