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矛盾
虽然连日跨国奔波,又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争纷,容襄的大脑似乎依旧对睡眠兴致索然。
她的肉体和精神都被疲意席卷,却报复般在凌晨时分睁开了清醒的眼眸。
地下室本就不见天日,夜间关掉所有模拟光源后,她觉得自己像被困进了一方狭小的匣子中。
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淹没感官,让人的呼吸也变得滞闷不已。
即便高效的通风系统运作不休,容襄的胸口仍郁结得似堵了块石头,便难受得蹬了一下被子。
容衮在医生处理伤势后服用了轻度镇痛药,睡得比往日沉。但许是他照料婴儿时期的容襄并不假手于人,半夜起来查看喂奶的浅眠习惯根治入肌肉记忆中,如今她那侧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不安动静,便把他惊醒了。
他不如平时的完全清醒,嗓音裹着浓浓困意,低喃问道。
“怎么了?”
容襄没搭腔,也不理会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伸手往床头柜一捞,随意抓过一部手机。面容解锁后,屏幕弹出各式调度简讯,表明这是属于容衮的联络工具。
他们定制的加密手机型号一致,只颜色有别,在暗夜中分不清再正常不过。
她毫不在意,只想寻些乐子,便敷衍地应付逐渐恢复清醒的容衮。
“我玩会儿,你睡你的。”
他抬手探了下容襄的颈侧脉博,确认心跳无异常,才转而将她拢入怀中,手掌拍拍她的小腹,柔声叮嘱。
“只能看十分钟,不然又睡不着了。”
容襄胡乱应了几声,往后把自己的背往他胸膛上贴。即使隔了各自的睡衣阻挡,他那身处于放松状态的厚实肌肉也是上好的软垫,还是带了自动加热功能的款式。
她被容衮散发的热度烘得浑身软绵,惬意地点评道。
“你的胸好大。”
容衮听了这口无遮拦的话,低笑着调整她的身子位置,让她窝得更舒服些。
“把我当靠枕?”
她随口赞美道。
“哪能呢?哥哥是我的摇篮呀。”
容衮被容襄命名为最原始的庇护所,无异于获得了命运归属的终极宣言。她说得轻描淡写,语调却甜蜜得叫人心头酸软,他被击溃似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宝宝…又哄我……”
容襄并不意外他会有这样近乎失控的反应。
给容衮顺毛的方法,无外乎极力颂扬他这二十多年来全身心投入的照拂与溺爱。
人是需要被认可的,谁都不例外。
于是,她边摆弄他的通讯工具,边拧过身埋进他怀里,语气娇矜地宣布。
“哥哥把我养得这么聪明漂亮,我会给你养老的。”
把反哺说得如此嚣张混账,也就独她一份了。
容衮一愣,笑得睡意全数消散,握住她懒散地缠在他腰间的小腿,亲昵地捏了捏那白腻皮肉。
“行,我等着。”
小小笑闹一番,容襄醒来时的焦躁情绪退去了些,转而一目十行地翻看容衮的即时通讯软件聊天记录,试图挖掘出有趣的信息。
但,一无所获。
容衮的私人社交乏味至极,聊得来的好友尽是圈内已婚多年的家主或虎视眈眈准备上位的继承人。虽然各自的事业领域不同,他们的共同点却是儿女成群,谈论的话题要么是围绕家庭的活动安排,要么就是家族间的隐晦阴私。
这些在外端肃威严的男人,私下倒也没矜贵到哪儿去。
就在此时,一个有几百条未读,名为【太女保育局】的群聊闯入容襄的视线。她好奇心泛滥地点了进去,从容衮已读的信息底部开始往回翻。
眯着眼睛快速扫了一遍后,她发现内容居然真的是一群高门奶爸在分享育儿经。
但问题是,容衮的好友们的孩子是如假包换的稚龄幼儿,容衮的孩子是她。
……
柴士儋(徽徽2Y11M):早上起来发现我闺女用牙膏在床头墙上画了片海,@容衮 你家小公主不是搞雕塑的?帮忙点评下,要不要让美院教授来启蒙了?[图片x10]
周维(侗宝9M·牙牙五颗):徽徽这才几岁就要进美院?我家小宝要是肯多爬两圈,我都得给她调信托比例了 [摔倒又爬起来的视频x1]
陆元裕(小显3Y·枝光会幼稚园/小宥6M·水感课):不早点启蒙真来不及。小显最近在做布艺拼贴,老师说构图意识还不错。[长颈鹿作品展示x3]
容衮(襄襄270M):@柴士儋 她最近在忙展览,周末有空我让她评一下
……
容襄的目光落在容衮的自我备注上,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二百七十个月,不正是她二十二岁半的年纪?
容衮也算是硬闯进育儿赛道了。
她正要抬头嘲笑容衮,手指一划,误触点进群聊下方的另一个信息框中。
容襄本打算退出,却在瞥见那身穿白袍的职业照头像时动作一顿,隐约觉得这张男性脸庞在哪儿见过。
再一看备注名【Dr. SK Hsu】,她才想起这是容衮新近收购那间生物实验室的负责人许博士。
按照常理,在并购流程中,接洽负责人的该是容氏的法务与专项投资团队,而非容衮本人。但聊天框里,这位许博士却大剌剌地甩出一连串标题冗长的技术报告,甚至连版本号都还在更新中,就直接透过私人通讯发了过来。
容衮竟然也将他发来的每一条信息都查看了,但并无回复一字一句。
容襄按耐住心底本能蔓延的不安,点开容衮接收到的第一份报告。当她费力从晦涩拗口的术语中拼凑出大意,背上便渗了一层冷汗,身子也僵住了。
容衮醇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有看不明白的地方?”
容襄的语调艰涩,带了颤抖的哭腔。
“报告说,我和你的胚胎模拟组合风险是64.8%。我们的宝宝有六成多可能带致病变异——”
容衮用紧紧的抱拥打断她的慌乱,掌心覆盖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往下滑动屏幕,找到优化建议部分。
“看这儿…全基因组模拟优化,用IVG加CRISPR Prime Editing定向编辑基因,再筛掉不合格的胚胎…它不会有事的,别怕。”
但抛开编辑胚胎基因涉及的伦理争议,报告页脚左侧的那行日期戳占据了容襄的全部注意力——在今年三月中旬,许博士已经完成了这项风险分析工作。
现在是五月底,若倒推时间线,等于在她病发后的大概一个月内,容衮已经向实验室提供两人的生物样本以供数字建模推演。
恰好她因为频繁入院治疗,被采走血样也只会当做是正常检查程序。
但那时,她还在因记忆丢失的原因在和傅豫周旋,也尚未有动念头要与容衮缠绵,更遑论谈及孕育的事。
而就在几日前,她表示担忧两人没做安全措施会导致怀孕,容衮便信誓旦旦地说他不需要后代,早就做了结扎。就算要安排复通,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过去的林林总总,与这份报告和他参与好友们交流育儿话题的群聊记录,构成了高度矛盾的局面,让容襄完全无法猜出容衮的真正意图。
屏幕熄灭,黑暗重临。
在容衮严密的包裹中,她的心脏鼓胀坠重,声音因彻底的迷茫而细弱得一掐就碎。
“容衮,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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