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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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爱欲与哀矜 (下)

下雪了。

苏青瑶“呀”得一声,合上小窗,免得寒风吹熄了屋内仅有的一盆炭 火。

已经到了午餐时间,阁楼内却依旧渗不进光亮,漫天飞雪一下,更是 昏天黑地,分不清日升月落。房顶低矮,苏青瑶微微弯着腰,挪回木 板搭成的小矮床边,坐下,又听床板“咯吱咯吱”叫唤两声。

火盆放在床尾,黑里透着点微红。苏青瑶怕它熄,拿过被褥上的旧蒲 扇,将火扇得稍微旺了些。冷是照样冷,但瞧见了火光,心里总归多 了些安慰。苏青瑶对着火盆,伸出双手,十指上,红红白白,满是冻 疮。

待到手指头不那么痒了,苏青瑶点燃煤油灯,继续温书。

忽得,楼下起了响动。

苏青瑶拿着书,出门去看,果然是房主回来。

房主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婆。

她曾经有个丈夫,八年前去世了;有个儿子,被抓走参军了;有个女 儿,还未成年便得热病死了;还有个女儿,刚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好 在奋斗了大半辈子,她从生活吝啬的手心里,抠出了一栋房。将空房 间出租,再出门捡一捡玻璃瓶,在家编一编草帽、织一织毛衣,倒也 能维持生活。

苏青瑶租下阁楼后,时常帮她烧火做饭、打扫卫生,一来二去,便与 对方亲热起来。她有着婆婆的好心,也有着婆婆吝啬,譬如苏青瑶为 了洗澡,把热水烧得多了些,便免不了一场大呼小叫。

见到苏青瑶下楼,王婆婆放下油纸伞,仰头问:“小姑娘,你阿吃过 啦?”

“ 还没呢,我等下再去吃,”苏青瑶笑着说。“您呢?吃了吗?”

“ 我吃过赖,还给你带了一块洋山芋。”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烤土 豆,塞到苏青瑶手上,然后竖起手指,在嘴上比了比,再拍拍肚子, 说:“不管干嘛事,都得先吃饭。”

“ 是、是,谢谢婆婆。”

“ 还有一个事情,”王婆婆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递过去。“这 个阿是你的信?”

苏青瑶接过,瞧见信笺上的谭碧二字,不由露出微笑。她连声道谢, 拿着信回到阁楼上。雪似乎更大了些,簌簌地击打着屋顶的瓦片,时 急时缓,乐观点想,倒是可以当成来自天宫的韶乐。

她佝偻着坐在床畔,将煤油灯拧得更旺。

对着摇曳的灯火,苏青瑶拆开信,认真读起信上歪斜的字符。

青瑶我妹

你离开上海要有三个月了,有没有吃饱饭,睡好觉?上海现在很冷, 南京应该更冷,要多穿衣服。你走之后,我去一个夜校学写字,校长 竟然以前是常君的病人……算了算了,伤心的事不说。我想告诉你, 毛笔写字很难!钢笔更简单。我抄女先生的字,写了一首诗给你,放 在信封里。这是我第一次写信,寄给你,因为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 人。非常非常想你!

你的碧

苏青瑶读完,从信封里倒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砑花纸,展开,瞧见上头 以浓重的墨汁写: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她拿着信,蓦然湿了眼眶。

苏青瑶急忙抽出手帕,盖在眼睛上,一下后仰躺在床榻,无声地颤动 着。许久,泪水湿透了手帕,盖在面颊上,一阵阵刺痛。她止住抽 噎,翻身起来,从箱子里抽出信纸和钢笔,到书桌边给谭碧回信。

亲爱的碧

今日收到了你的来信,不胜欢喜。还请放心,我在南京一切安好,尤 其是房东婆婆,十分可亲。南京的冬天的确比上海要冷,下了很大的 雪,不知何时能停。好在我不常出门,全心在家备考,带去的棉袍足 够御寒。闲暇时,我译了几首英法的小诗,寄给各个报刊杂志,换得 几块钱的报酬,好对付煤炭钱。

听你说去夜校识字,我真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虽说女子识得几 个文、通一点文墨,到社会上也无多少出路,可一想到从今往后,你 我二人可常常通信,便恨不得发生奇迹,叫你一觉睡醒,便认识了全 天下的字。贺医生如果在天有灵,喜悦之情一定只比我多,不比我 少。

你在上海也要照顾好自己,少饮酒,酒多伤身。

期待你的回信。

青瑶

苏青瑶落笔,小心翼翼地吹干油墨,放进信封。第二日午后,雪停, 她套上棉袍,一路打滑地赶去邮局,将信寄出。

谭碧的回信在快要一个月后。

MY LOVE 瑶瑶

今天(十日)下午去邮政代办所,拿到了你信。邮差太懒,让我自己 去拿,我骂了他们一顿,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

看到我写英文字,有没有吓一跳?我专门向女先生问来的,今后也是 懂洋文的人了,没准以后还能钓个外国的爵士玩玩。

说到洋人,有一件事,简直气死我。三号那天,我陪客人去西泽克先 生的宴会,竟然撞见了徐志怀。我听别人说,他好事将近,要和一位 家里做香烟生意的姜小姐结婚。姜小姐的父亲在跟徐老板抬价呢。他 家里的佣人,到处讲姜小姐多么多么好,你多么多么坏。说你每天在 家打佣人、骂佣人,还想害死徐志怀抢占财产,幸好徐老板英明神 武,把你赶了出去……哈呀!哪有这样颠倒黑白。

他难道忘了,那天晚上他带手枪,想将你和于少统统打死的事?提到 就生气,气得我恨不得叫子弹打中你,好把他送进监狱判个七八年, 又庆幸你有福气,没被打中。哼,早知如此,真不如让流弹打中我的 脑门,免得听他徐家人胡言乱语!

哎,说了很多,但全是气话,谁又斗得过徐老板?随他去吧,祝那位 十九岁的姜小姐好运喽。你也别多想,调查科封锁了消息,大部分人 只当你们是和平离婚,上海滩不缺奇闻,很快会有新的话题。

记得快快给我回信!

YOUR 碧

苏青瑶读完信,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不知如何回复,便放下信笺,出门散心。寒风中隐约有了春的迹 象,身上的棉袍也一日必一日累赘。街边有叫卖烧饼的,苏青瑶买了 一个甜口的当晚餐,里头给的糖少到可怜。她拿着烧饼,坐到一户人 家门口的石台阶上。家门口栽了一棵不知是明朝还是清朝栽种的古 树,落光了树叶,枝丫横斜,蛛网般笼罩着树下的行人。

苏青瑶晒着太阳,慢慢吃烧饼,冷不丁的,回忆起在合肥,坐在楷树 吃吃油饼。那时她说,如果她早生十年就好了,把脚一裹,什么都不 想,安安心心地相夫教子,过得一定比现在幸福……可惜她只裹了一 只脚,也没有早生十年,只好随着那场无可抵挡的灾难一同毁灭。

今夜月色清朗,苏青瑶在楼下徘徊,直到寒风吹进脖子,不得不回去 的时候。

到阁楼上,已是十点钟了。

煤油用得太快,苏青瑶略有些吃不消,便点燃一根廉价的黄蜡烛,开 始回信。

亲爱的碧

终于收到了你的回信,已是十八日,习惯了以往发电报、打电话的便 捷,更令我觉得如今等信的日子漫长无比。万万没想到你会写英文, 把我吓了一跳。外文的学习和国文一样,需要多听、多写、多练,等 国文基础扎实后,可以试着学一学英文。学堂里第一年教授英文,用 的是《英文法程》,学校附近的书局应当可以买到,课外读物可以用 《伊索寓言》(Aesop’s Fables)。希望能帮到你。 我曾与你说过,我是在启明女学读的中学,一所法国天主教徒创办的 教会学校,只是不强制要求学生信教,并减少了宗教课。但照顾我们 的修女姆姆,曾反复教导我们,婚姻是上帝的旨意,不可违背,否则 必将遭受惩罚。这与父母所教育的,社会所提倡的“出嫁从夫”、“贤妻 良母”不谋而合。

大家都这么说,应当有它的道理——直到现在,我也时常这样想,怀 疑自己选择是错误的,同时害怕自己太过愚蠢、傲慢,正一步步走向 深渊却不自知。但与此同时,我也愿意承担现在的这一切。追求仁义 的人得到了仁义,没什么好怨恨的,反之,心满意足。对志怀也是如 此。我的情感既想不顾一切地离开他,又隐隐希望回到他的身边。

这种矛盾的心理,并未随着离婚远离,相反,在我离开上海后,愈演 愈烈,我常常因此陷入抑郁,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其中的缘由。

志怀是个无比骄傲的男人,从我背叛他的那一刻起,我与他此生便再 无可能,我不敢奢望他有朝一日能懂得我的情感、理解我的选择。他 也永远不会这样做。在他看来,我不过是潘金莲之流,世人眼中或许 亦是。

至于志怀再婚一事,我没有资格去谈论他的选择。遇上我是他的不 幸,恐怕我这一生都要为此赎罪。

真不知如何诉说我的情感,太乱、太杂,万千思绪,尽在信中。祝你 安好。

青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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