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 1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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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娜拉走后怎样 (上)

这封送出的信迟迟未得到回复,转眼到了阳春三月。 臃肿的棉袍不能再穿。苏青瑶到市场上买了六尺蓝布,借来针线,一 面回忆着中学家政课的内容,一面照着借来的书本,给自己裁了一件 筒裙。王婆婆问邻居的儿媳要来几件旧衣服,洗干净了,送给苏青瑶 作春衫。

快要半年未曾烫发,一次次拿皂荚揉搓后,逐渐变回从前的直发,越 长越长。苏青瑶从门口的桃树上折一截细枝,当作盘发的簪子。人也 瘦了许多,脸白得厉害,更显得长发乌黑,似一幅白描画

阁楼天光太暗,灯油钱消耗不起,苏青瑶四处探寻,在附近找到一间 茶馆。

茶馆不大,堂前只雇了一个小伙计,人一多,忙起来,掌柜也要撸起 袖子,为穿长衫的客人的端茶送水。掌柜见苏青瑶每天抱书来,知道 她是备考的学生,容许她一杯茶坐一天。有时苏青瑶坐到天黑,便帮 忙扫地擦桌。

时间一长,不少老顾客也认识了她。他们偶尔会凑过来翻翻她的书, 与她大聊刘关张,说一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大话,或是拿 一张纸来,叫她代笔写信或为他们读信。

作为酬谢,苏青瑶续了又续的淡茶旁,常有一小盘花生或瓜子。

在茶馆的日子简单而愉快,但在这愉快之中,也有小小的苦恼。那就 是要时刻留神自己的财物,如果看管不好,下场就是短短十天,毛笔 失踪了四支,不知被谁顺走。还有一次,她买了两个苹果当午饭,不 过去柜台续茶的工夫,就不见了。苏青瑶没办法,只好不停喝茶充 饥。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譬如上月她寄出的一篇法文长诗的译稿,已经在杂志上发表,三元的 稿费却迟迟没有寄来。苏青瑶等了又等,最终还是拉下脸,给编辑部 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抗议信。 这个月,汇票总算寄来。苏青瑶去邮局取完钱,回家的路上,一直在 想,明天要去吃鸭血粉丝汤,加双份的鸭杂,还要点一份生煎包。

暗自高兴着,她路过一家新开的面包房。玻璃窗内摆着各色的西洋点 心,苏青瑶不由自主地停在拿破仑蛋糕前,盯着酥皮上雪白的糖霜。

少顷,一位年轻太太抱着她的儿子走进面包房。太太穿着上海当下最 时兴的拼接旗袍,上半身是鹅黄色的绸缎,下半身是月白。怀中的男 孩则穿着白衬衫和长裤,两条胳膊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进到店里。母亲将儿子放下,挑选起点心。男孩东张西望,目光最终 落在橱窗边的拿破仑蛋糕。他跑去,低头看看蛋糕,又仰起脸望向对 面的女人。苏青瑶温柔地冲他微笑。恰在此时,年轻太太拿着装有两 个哈斗的纸袋,走过来。隔着一面玻璃,她望向苏青瑶。一瞬间,玻 璃仿佛消融了,令她们的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紧跟着,女人 蹲下,轻声问儿子是不是想吃。男孩用力地点头。他的母亲便牵着他 的手,捡起一块石子般,买下蛋糕。

两人离去后,苏青瑶站在玻璃窗外,出神许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 开。

没等到第二天,当晚,苏青瑶便跑去路边的小店,买了一大碗鸭血粉 丝汤,多加鸭肝和鸭血,八个刚出炉的生煎包,猪肉馅的。她吃干 净,留下几枚几角小洋,飘飘忽忽地走到街上。

华灯初上,反过来照亮了愁云惨淡的天幕。入夜,晚风料峭,吹着绿 色的衫子,拂动杨柳般,叫春衫宽大的袖管从这头荡到了那头。胃里 一口气塞了太多东西,头脑发蒙,苏青瑶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 走,许多凌乱的思绪冒出来,又消退。

不知走了多远,直至头脑发倦,她停下脚步,一抬头,见愁云散去, 夜空繁星点点。

又过半月,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复习也愈发紧迫。 各个学校采取自主招生,考试科目与范围不尽相同,但大体包括国 文、数学、外文、历史、地理、化学、物理这七门。

苏青瑶的优势在文科,算术课向来成绩平平,而物理与化学更是她在 女学鲜少接触的。当了快五年的富家太太,如今想重新做回女学生, 要付出比寻常考生多几十倍的努力。

她白日在茶馆里复习,夜里回到阁楼,要抽时间翻译、校对稿件,又 要与蚊虫作斗争。阁楼常年不见光,入春后,天气一热,连续几天的 大雨一下,这儿便成了虫蚁繁衍的温床。

小虫侵扰,苏青瑶整夜睡不着觉,躺在木板床上想错题,又忽而思及 人生之脆弱,到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地步,仿佛这次招考,是她人生迎 来转机的唯一机会,若是考不上,便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电光火石间,恐惧如夜晚的潮水,涨上眼眸。她翻身,望向闯入屋内 的那一片银白的月光,平整地铺在地上,倒像放了一面镜子。而她面 对月光凝成的明镜,默默垂泪,湿透枕巾与被褥。

天亮后,苏青瑶照常带着笔墨书本下楼。王婆婆正烧火做饭,见她两 只眼睛肿成两个小桃儿,吓一跳,硬给她煮了两个热鸡蛋,叫她敷在 眼皮上。等眼睛不疼了,再把鸡蛋吃掉,补身子的。

苏青瑶依言照做。

等鸡蛋冷却,她不舍得吃,便揣进布包。出门先去一趟邮局,询问有 无回信,得到否定答案后,苏青瑶提笔,又给谭碧去了一封。

亲爱的碧

上月发给你的信,可曾收到?过了一月仍未收到回信,不知是邮局弄 丢,还是你琐事缠身,未能抽空回信?十分思念你,记得常常来信。

近几日南京回暖,棉袍已不能再穿,幸而有王婆婆帮助,无偿得了几 件倒大袖,叫我省下一笔钱,好多买些食物,填饱肚子。大抵是备考 的缘故,食量大得吓人,怎么也吃不饱,每日一睁眼便要为三餐发 愁。

此番写信,是想同你说说那些久蓄于中所欲说的话。

不知你是否收到我的上一封信。上封提到志怀与我已经破灭的婚姻, 此封便想接着志怀讲下去。

我与志怀婚姻四载,他素来疼宠我。但这种宠爱,不知怎的,时常令 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直至前夜辗转难眠,挑灯读《道德经》,见 老子曰:“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恍然明白 我的惊恐,以及对志怀的怀疑、不满与怨恨是从何而来。

宠者在下,贵者在上。得宠是卑下的,受宠之人得宠也惊,失宠也 惊,这便是宠辱若惊。

父亲将我许给他时,我刚满十六,孤身一人来到杭州,吃穿用度全依 赖他,遇到了麻烦,也只能求助他。我各方面都低他一等,年龄、学 识、财力……纵使我自认为用尽全力,去当一位合格的妻子,也无法 触碰到他理想的标准,使他满足,反之,从他口中得到的似乎永远是 幼稚和任性。

在世人眼中,我也不再是一名女学生,而是一个妇人、一位太太,评 判我优劣的标准,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而是能否让丈夫感到满意, 似乎我往后人生唯一且重要的事,就是令他没有后顾之忧。我因此惊 恐不安,而这种惊恐又滋生出怨恨与怀疑,迫切地想抓住什么,去证 明自己的存在。

同你说这些,并非是为我所犯下的罪孽狡辩或开脱,我也无力去改变 他人的看法。

可,阿碧,我想知道,要过多久,人们才肯原谅一个通奸的女人,一 百年足够吗?——大概不够吧,毕竟像我这样的女人,为社会伦理道 德所不容。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有一天,人们看到我苦苦追寻 的那个答案后,能够宽恕我。会吗?——这个问题,或许我们有天会 有答案,又或许永远不会有。

一不留神竟写了那么多的话,希望你不会厌烦。

祝你幸福,快乐。

你的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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