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娜拉走后怎样 (中)
我的瑶瑶
你的第一封来信我在八日就已经收到,没有寄丢,只是那时我正帮湖 州的顾家少爷征召舞女,为他的百乐门大舞厅开业做准备,从早忙到 晚,晕头转向,没能立刻回信,后来竟忘了这事。等到记起,第二封 来信已经送到。
看完你的信,我真不知要如何安慰你才好,那些太深的道理我不懂, 只希望你别再自寻烦恼。
你说你在世人眼中,是不知廉耻的潘金莲,那我呢,不过是卖笑卖身 的下贱妓女,为了钱,管对方有几房太太,照样要插足进去,破坏他 人的婚姻,把他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讲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做了太多的孽,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一 个女人愿意亲近我、理解我,可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你。你在我最落魄 的时候,收留了我,救了我一命。所以哪怕全天下都不理解你,我也 会与你站在同一边。
再说,为什么要担忧百年之后的事?百年之后,我们都死了,躺在棺 材里,变成了泥巴,管他们原谅不原谅!叫他们见鬼去吧,我们痛痛 快快地活!
随信寄来一罐摩尔登糖,一包牛肉干,一件百货大楼买的洋装。
春天开花了,要穿新衣服,多出去走走。
你的阿碧
苏青瑶合上信,打开邮寄来的纸箱,取出一件中袖的水手服,棉布柔 软洁白,“V”型的领口前打着一个藏蓝色的蝴蝶结。
她捧着衣服,一下笑了,恍惚间时光倒转,回到了五六年前。苏青瑶 坐在床畔,仔细地盘起头发,然后小鸟儿似的飞出阁楼,落到咖啡 馆,拿校对文稿的工资,喝了一杯心心念念的咖啡。
就这样一天天按部就班地备考,到七月,国立中央大学、金陵大学、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与国立交通大学、复旦大学、国立同济大学、沪江 大学等上海学校,陆续在报纸上发布招生考试的公告。
苏青瑶剪下公告,按照时间排布,粘贴到笔记本。
她计划,自己第一志愿还是去考金陵女大。
国立中央大学和金陵大学的考试相冲突,国立中央大学的中国文学系 有黄侃先生教授音韵学、王伯沆先生教授宋学,外国文学曾有闻一多 与徐志摩,如今有陈登恪专教法文。金陵大学文学院主任由刘衡如先 生担任,外国文学曾有赛珍珠担任教授。苏青瑶犹豫许久,最终选择 报考国立中央大学,学费更低。
如果来得及,期间还要回一趟上海,去参加沪江大学的考试。
苏青瑶给谭碧寄了一封信,告诉她有关考试的消息。谭碧收到后,比 苏青瑶还要紧张,在回信里千叮咛万嘱咐,怕她冷了、饿了,影响发 挥。
写好,她拿着信封下楼,送到公寓附近的邮政代办处。代办处放着不 少旧报纸,谭碧随手拿起一份,只见头条要闻赫然是:热河沦陷,副 司令张学良引咎辞职。又拿起一份,写的是喜峰口大捷,英雄们提着 大刀向敌人砍去。
折回去,远远瞧见门口多出一辆凯迪拉克轿车,谭碧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加快脚步。正要路过那辆豪车,前座的车门突然打开,出来一名 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拦住她的去路。
那男人上前一步,弯腰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 上车。谭碧微笑,目光悄悄朝车内瞥,瞧见后座坐着一个男人。她第 一眼觉得他眼熟,再看第二眼,方才认出他是于锦铭的兄长。
“ 谭小姐,”对方先打招呼。
谭碧也不扭捏,边关车门,边笑道:“于先生,您怎么来了?四少 呢?”
“ 锦铭刚结束监禁,紧跟着就被派去部队。他临走前,托我来上海一 趟,把这封信给你。”于锦城不紧不慢地说。“你应该不识字,那最好 找个靠谱的读信人,免得又流言四起。”
谭碧接过信笺,捏一捏,很薄。
“ 四少……还好吗?”
“ 好?”于锦城转头盯她。“笕桥中央航校的优秀毕业生,被当作囚犯, 监禁了快一年,期间一切通讯都被监视,好不容易放出来,又被赶到 陕西战斗,你觉得算好?”
谭碧抿唇不语。
于锦城冷冷笑一声,重新平视前方,道:“我不管锦铭在信中说了什 么,但从今往后,他都不会再与你、与那位苏小姐有什么瓜葛。就当 这些事从没发生过。”
谭碧听了这话,很是恼怒,一时心想:要不是你弟弟非要到徐志怀跟 前显摆,与他几次三番地较劲,瑶瑶哪会走到这般惨淡的田地!常君 又怎会被陈道之盯上!
但她面上不显,只笑吟吟道了声好,便打开车门,预备离开。
这时,对方却突然开口,又叫住她:“谭小姐,我也有苦衷,希望你和 苏小姐多加谅解。”
“ 苦衷?谁没有呢。”谭碧收回手,看向于锦城,嘴角依旧噙着笑。“于 先生不妨详细说说。”
“ 如果是五年前,大帅还在、东北还在,那时的我也许会支持锦 铭。”于锦城避开她的眼神,转而望向车窗外。路边三两孩童欢笑着跑 过。“对朋友讲义气,勇于追求自己爱的人,做想做的事,无需在乎外 界的看法……这是我与家父从小教育他的。锦铭是个好孩子,曾经的 我希望他能一直勇敢下去……但,谭小姐,不是五年前了,我们离开 家乡,仓皇逃窜到南方,已多年不见大雪。”
谭碧再度沉默,眼帘低垂。
“ 家父在病榻之上常说,有朝一日,打回东北去。但我清楚,这个有朝 一日,不是今年,也不是明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等不到家祭,我病榻上的父亲能等到吗?我不知道。”说着,他咳 嗽两声,嗓音低沉。“午夜梦回,我也常常恐惧若干年后,世人指责我 们不战而退。”
“ 于先生想多了,没人会责怪你们。”谭碧微微挑一下眉,嘲讽着什 么。“又不是第一次打败仗。就算打到家门口,坦克开到黄浦江畔,大 家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 谭小姐,贺常君的事,远比你们想的严重。”于锦城冷不然转了话 题。“大家能保住性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还请您和苏小姐别怪罪 锦铭,他尽力了。”
提及贺常君,谭碧指尖微颤,眼眶中似有一点盈盈的泪光。
她咬牙,柳肩先是一紧,又是一松,继而推开车门,佯装轻巧地留下 一句:“于先生说笑了,那呆子是自作自受。”说罢,离开。
回到家,谭碧打开客厅电灯,取拆信刀裁开信封,展开于锦铭的来 信。
谭姐
自上海一别,半年有余,不知你是否安好。过去的一年,我在调查科 的严密监控下,形同隐居,怕再度牵连你们,不敢来信。如今好容易 出来,又要立刻前往晋陕区空军部队,只得在离家前,匆匆写下这封 信。
为国效忠是我的毕生梦想。如若我上战场,是为夺回东北,赶走日本 人,返回家乡,虽九死其尤未悔。可此次去,却是要举刀向同胞,我 为此痛苦不已。兄长总说政治——政治,政治带来了热河的又一次惨 败,带来了东北军的白白牺牲。盛宴之下,是什么?繁华之下,又是 什么?这些问题,凭我恐怕永远想不明白,要是常君还在就好了,他 比我聪明太多。
我并不怕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但军令如山,不可违背,我也不过 是一粒灰尘,随风飘荡。可怜我活到二十一岁,方才明白这个道 理……这一别,生死难料,我不敢奢求能再和青瑶重逢,随信汇来一 张支票,可去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兑换。钱的事,还请为我保密。若非 我主动招惹,她想必还是那个衣食无忧的徐太太,怎会……
唉,错已铸成,说再多也无用。如今我两手空空,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与最爱的女人,只剩一地的错误与悔恨。
未来,还请你照顾好瑶瑶,也照顾好自己。使你为我受累,万分不 安,但实在无人可托,只能劳烦你。
锦铭启
谭碧拿着信,久久放不下。她不知该不该告诉苏青瑶,这般坐立难安 了好几日。然而,不等她先寄信,便收到了一封从南京发来的电报。 打开只有短短六个字——金女大,考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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