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娜（十一）

路美娜赖在工作室不肯走，宿舍申请下来后被褥都是网购的。但上新告一段落，目前她除了打杂当客服没有其他工作，整天晃来晃去。

工作室运营提议，让路美娜开通一个短视频账号，表面上记录美貌，实际给网店做广告。

他们尝试过扭来扭去的舞蹈，美妆教程，穿搭分享，后来一支在厂区花园里拍的视频爆了。

急剧上升的粉丝数量，以万起步的点赞评论，这一切来的如此突然，占据了路美娜全部精力。

厂区角角落落能取景的地方都拍过了，今天他们步行到工厂对面的小村庄里拍摄，关键字是午后金色阳光、小河、波光粼粼与美女。路美娜拎着裙角在河中淤泥走来走去，一会蹲在河边，一会又坐在田埂上，很辛苦，也很晒，脸颊都晒红了。

运营兼摄影小哥一手给她撑伞，一手取了纸巾让她擦脚，路美娜扶着对方胳膊看单反屏幕，讨论她表情是不是够自然。

张境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张太太最近短视频中毒，看见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出现在她某次刷新后的视频流中。当即就给张尚打电话要他们回家吃饭，张尚一直没吭气，于是张境找来了。

拍摄还在继续，为了取一个波光映在脸上的镜头，路美娜半个身子坐进水里，当再次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已经狼狈的不能看了。

她直接撩起裙子拧干，裙子下面是白色安全裤，再往上是平坦的小腹，一览无余。摄影师拿来她的运动鞋，蹲着让她穿好。

张境明白弟弟为什么近乎变态的管着路美娜了，她和别的男人相处时的确没什么分寸。

他走过去，“娜娜。”

路美娜抬头看见他刚要笑，忽然想起这人被她从手机删除了，心虚又尴尬，“大哥……”

张境走过来，拿起放在地上的遮阳伞给路美娜挡太阳，“热不热？”

“有点。”路美娜顺着遮阳伞的阴影走了几步，“你怎么来了？”

“妈看见了你拍的视频，转给我，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你，听你的同事说你在这。”他的态度自然，好像没有发现自己被她删除，也没有因她和弟弟差点打架。

路美娜试探问：“张尚没有告诉阿姨，我和他分手了吗？”

“那是你们的问题，你和他商量。”不知不觉间，摄影师已经被留在身后，张境扫了一眼，“那位是你的同事还是朋友？你们关系很好吗？”

“是我的姐妹。”

“嗯？”张境回头确认性别。

“是那个啦，性取向和我一样，所以是姐妹。”

张境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们走到公路旁，张境的车就停在路边，路美娜想可能他会邀请自己一起上车，再去约会干点什么，就像以前。

虽然她很久没有娱乐，可是她也清楚了，跟哥哥纠缠，弟弟不会放过她，跟弟弟在一起，哥哥也不会在意他的第三者身份。

出乎意料的，张境没有邀请她上车，陪她过了马路，在工厂门口他停下：“我只是来看看你就走，妈说好久没见，叫你周末回家聚一聚。”

“可是我和他……”

“我说了那是你们的问题。”张境打断她，“娜娜，有些时候，不是删除了联系方式就可以解决问题的。”

听到被删掉的人当面提起这件事，路美娜抓耳挠腮，左顾右盼，无话可说。

接下来，才是张境真正想说的：“那天你走了，我和小尚聊了几句，他对你那么极端，主要还是因为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我觉得，你应该找他当面谈谈你的想法，他慢慢会想通的。”

路美娜像个承认作业没有写的学生，手举到胸前弱弱停下，“那个……我要跟他聊，我的什么想法？”

张境被气得发笑，“你难道不是要和他分手？”

“已经分手成功了……”

张境忍了又忍，“你和分了手的男人还会上床吗？”看路美娜还要说话，他干脆利落用手指按住她的嘴唇，“小尚认为你们还没有分手，你躲到天边他都会找你，你应该当面跟他说——”

张境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是要给路美娜洗脑：“你对他没有感情了，你想要结束你们的关系，希望他可以理解你。”

路美娜仰着脸呆呆看他，过了一会，眼里浮上一层泪。

“为什么哭？”

“我好像……说不出口……”

“你可以的。”张境捧着她的脸给她抹掉泪，距离近到快要吻上她。

路美娜也以为他要接吻，但是他没有，很快松手对她说：“有问题给我打电话，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他是商人，也是猎人。

一旦出击没有收到想象中的回报，他会暂时退回原处，重新评估双方，复盘自己底线，确认他能够付出什么代价。

张尚的挑衅无法挑动他的怒火，路美娜是个糊涂蛋也不影响他出手。

他看见了，动心了，就必须得到。

让路美娜主动去找张尚是不可能的，她左拖右拖，拖到了张太太约定回家吃饭的前一天，张尚找到工作室里来了。

路美娜从外面回来时，张尚坐在网店美工身边，看他在剪辑路美娜的视频。

添加滤镜后画面变成了粉蓝色，慢镜头肢体动作和一闪而过的脸部特写，选音乐，再卡点，不到半分钟的视频完成了。

张尚直到视频在导出了才对路美娜说话，他若有所思，“剪视频很简单，我也会。”

“才不简单。”想起张境教给她的那些话，路美娜无精打采，“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张尚站起来，“带我逛逛吧。”

他是真的来逛逛的，看了打样间，看了路美娜偶尔直播的办公室，还去看了她的宿舍，并点评：“大学你都没睡过这样的架子床。”

“为了工作嘛。”路美娜说，“住这里挺有意思的，可以一起聊天，一起熬夜。”

张尚坐在化妆品明显多一些的桌子旁，“怪我没让你体验到住宿舍的快乐？”

大一在一起不久路美娜就搬出去和张尚同居了，差不多两年她连舍友群都没加入。

“话也不是这么说……”看他坐下，路美娜只能走进去。

她一会拿扫帚扫地，一会装模作样替舍友收衣服，忙碌半天，她期期艾艾开口：“你说，我们算分手了吗？”

张尚手肘架在身后桌子上，一双腿伸长，漫不经心问：“你觉得呢？”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认为没有分手了。

路美娜很想蒙混过去，但同时也知道，再这样，局面会越发不可控制，前几天那种混乱场面还会上演。

“我觉得……我出轨了，所以……”

“我原谅你了。”

路美娜惊讶到瞪圆眼睛，“……什么？”

“我说，我原谅你了。”张尚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有问题？”

路美娜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张尚真的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可是你那么生气，还骂了我……”

“你做错事情还不许我骂两句？没有这么霸道吧？”张尚一派轻松，“后来我想通了，生气是生气的，但没有到分手的地步。”

谈话走向完全脱离预期，路美娜更不可能说出“我对你没有感情了”，她可以为出轨道歉，可以主动说分手，但真的无法说出这句话。

张尚用脚尖勾住她的小腿，“过来。”

他坐着，用双腿夹住路美娜，双手环住她的腰，“屁股还疼不疼？”

路美娜摇头，却也委屈撅着嘴。

“那就好。”他仰着看她，下巴顶着路美娜胸口，“你舍友中午会回来吗？我想在宿舍里做。”

路美娜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去看开着的宿舍门，惊慌失措，“你在说些什么啊，怎么可能！”

“那么……”张尚紧紧抱住她，好像要赖在她身上，“我们回家吧，好不好？好久没有一起看电影了，我最近在学做饭，回家做给你尝尝。”

这是路美娜熟悉的张尚，是她熟悉的相处方式，这六年都是这样被他捧着过来的，她甜滋滋地想，张尚是有多爱她呢，连出轨也可以接受。

她笑着点头，“好呀。”

张尚也笑，心里却是翻涌的墨汁。

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路美娜身上。

她这么一个怂蛋，用点强硬手段马上卖乖求饶，她不知道什么对什么错，她只知道怎么样做会带来快乐。哪怕只是片刻的快乐，也会在那一刻将六年的日日夜夜全部忘掉。

张尚已经在路美娜出轨事件中脱胎换骨，他学会了带着恨爱她，明白了和路美娜谈恋爱，关键在于完全拿捏她。

这一场荒唐闹剧，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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