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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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程真在柯士甸站下了车。

她未到家,谨慎起见依然决定换乘。心里乱作一团,担忧被叶世文报

复,又怕他去找杜元告御状。

自家义弟开口,总比她这个酒水侍应有可信度与说服力。

不会的。

程真不停安慰自己,只要无人出卖,叶世文根本不知她姓甚名谁。罗

力与宝姐怕担责,替班这种事从来不敢透露。

只是一想到叶世文那双眼

程真心尖一紧。这个男人望人,似要从你眼内钻至颅底神经末梢,把

里外看个通透。直接,激烈,夹带威胁,他要洞穿一切,像一头狩猎

的虎。

有十足信心。

程真转了一趟车,终于回到福华街。“达昌塑胶”的招牌灰底红字,过

分陈旧。年代已久,白底变灰,还剥落细碎几处,悬在唐楼底层,灯

下蛛丝泛银,摇摇欲坠。

适合鬼片取景。

路过铭记,老板谢恩铭探头打了个招呼,“阿真下班啦?”

“是呀。”

“今晚这么早?要不要食宵夜?”

“不了,走啦——”

她住福荣大厦三楼。这幢半公屋兴建于1980年代,是当时“长远房屋

政策”中的产物。私人楼宇改造,只有九层,年事已高,质量堪忧。房

东夫妇在港岛中西区上班,听说是给哪个委员会成员聚居的高级公寓

做保洁与物业,平日住通铺宿舍。

他们是中低收入者,没资格购买经济适用的居屋。递交那份公屋轮候

册排期五年后,才获批低价租下这处,没住多久便悄悄转租程真。

公屋转租属违法,但【利】字就是拿刀割禾,不折腰哪有收获?

程真其实可以租更廉价的房子。尚未拆除的徙置大厦,没有比70年代

筲箕湾的寮寨好哪里去,只有一个好处——便宜。为社会底层兴建的

巢穴,公共浴室,公共厕所,入住的女人若孕期超过八个月,连转身

都不够位置。

龙蛇混杂,又出过事,程真不敢再去住。

墙漆铺灰掉色,裂出的缝隙像覆在心脏上的微细血管,有种经年的霉

腥味。楼道坠了盏哑光灯泡,还黏着春夏交季频出的蚊尸蛾干。交尾

时头脑发热,往亮处撞去,灯泡薄而高温,一场性爱两条生命。

这里是人间失乐园。

程真进了屋内。开灯,反锁两道锁,脱下脚上的鞋整齐放好,推开客

厅唯一窗户。不知是广告牌立得太高,还是这里层高太矮,她与发蓝

光的霓虹灯牌“金利芬兰浴”仅一臂之遥。

往下看

街巷细长瘦窄,有人路过,发顶的旋看不清。他们笑了,声响通透得

像在程真屋内刚刚讲完一个笑话。

隔音太差,负十八层厉鬼的伸冤尽数可闻。

手提电话响了。

程真接起,“喂?”

“你现在在哪里?”麦笑琪那边传来吹风筒的声音,“阿力跟我讲差佬去

了中国城,有个议员被抓走了。”

“我肚痛,所以提早走了,不记得同他讲一声。”程真说话轻声细气,

有股难以明状的糯感,“喂,这么快就被男友哄好了?谁讲要憎他到地

老天荒的?”

“哎,他解释过了,一场误会。翟美玲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自己撞上

去。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被人讲是非,宝姐本来对我同阿力拍拖就有

意见。”

程真不作评论。嫩妓无缘无故撞入罗力怀抱,岂不是做亏本生意?麦

笑琪不会比妓女白痴。

是现实让她选择性失明。

程真说,“夜总会不讲是非,讲什么?”

“做女人最要紧体面。你以为我还是十八岁,大把男人可以挑吗?这么

多任里阿力算最有本事那个了,他还主动打电话来。男人铺台阶,难

道还不下来?高处不胜寒啊。”

“下次分手别来找我哭。”程真不想插手他人情事,“感冒好点了吗?”

“还有些鼻塞。”麦笑琪忆起程真方才说肚子痛,“你今晚痛经啊?叫你

平时不要那么省钱,吃好点啦!从口里省钱,你真的能省出2房1浴

来?”

程真笑了,“或者可以呢。”

“我听那些专家讲,明年肯定就会升回去,现在是入楼市好时机,二十

年一遇的大跌!”

程真不信,“我觉得还能跌,去年我看的那几个单位,今年同楼栋同朝

向的成交价又低了,不用急。”

“如果你买单间,早就上车啦!就你一个小女人,死都要买两房,另一

间拿来放你的骨灰?”

“多谢你的建议。”

“前段时间楼下有区议员来派过宣传单张,快要搞那个什么强积金。杜

师爷出了名精于算计,你换间酒吧赚钱吧。去找那些鬼佬酒吧,西人

思想开化,说不定就帮你缴了。”

“缴了有什么用,能帮我买楼吗?”程真盘腿在沙发坐下,揉揉泛酸的

小腿,“如果帮不了就算了。”

“保你退休啊!靓女,青春有限,你又不找男友,不用替自己老了作打

算?”

“我是不会老的——”程真大笑,“我这种人,只会直接死。”

“胡说八道!你没事就行,挂了。”

“拜拜。”

程真把手提电话放下。屋内是暖黄的灯,挂得很高,照出白衫黑裤的

她一身无形倦怠,连影子也扭曲了。

长长一团,跌在沙发背与墙壁缝隙,有点破碎。

她拿起茶几上的记事本,翻开大半,记下日期与金额,再写上累计数

目。

台历圈住5月30日那一天。

是珊珊缴学费的日子。

想到妹妹程珊,程真脸色才变得温和。淌在双颊的光调了蜜,有层难

以触及的柔软。记事本夹着笔,摆回原处,叠在最上面。

压着一桌翻阅过的楼宇推介。色彩粗粝,标题浮夸,全是什么“钻石豪

庭”、“白领首选”、“红港封面”、“见钱现收”、“最后上车机会”、“地铁开

在厅堂”。

圈了几个地址,又画了几个“×”,写满“待估”,“已售”,“贵”,“贵到离

谱”,“朝向NO”,“怕撞鬼”,“邻居疑似癫痫患者”。

广告最下面,是一张折起的夜校单张。程真素质太差,中三肄业,去

7-11做收银员也会被嫌弃。更别妄想能踏入中环,供得起湾仔的望海

公寓。

那日接过这张传单,她小声问了句:学费多少?

之后回家一算,便算了。

它与程真有一样的宿命——无论生活抑或生存,她们都是末位。

总是第一个被牺牲。

△△△

副驾驶突然一沉,徐智强关上车门,向叶世文汇报情况。

“文哥,两个钟前,冯老在西九龙总区接走冯世雄。”

叶世文低头衔了烟,点燃,“差佬怎么讲?”

“对外说循例排查,抓人是必经程序。小姐知道冯世雄与你的关系,全

部一口咬定是杨坤铨召来的,准备移交ICAC。B仔出来支支吾吾说当

时身上被人塞了【糖】,但进警署之后【糖】不见了,应该是冯老找

人做了手脚。”

“B仔?”叶世文挑眉,“他敢?”

徐智强语气犹豫,“文哥,进场之前我每一个都搜过,他是干净的。”

“把他绑回荃湾,我亲自审。”叶世文沉思几秒,“有多少个记者在门

口?”

“原本没有的,差佬串料给八卦杂志,来了起码5个。”

“我爸有没有回应?”

“当然有啦,他那么要面子——”徐智强模仿冯敬棠端架子的神态,“冯

老讲话不知多有水准,他淡淡定定一句: ? “瓜田李下授人以柄”,所

有记者全部愣住。”

叶世文吐了烟圈。

“幸好这时有人挺身而出:冯议员,你可不可以讲些没那么有深度的内

容啊?你这种只有《文汇报》才能登喔!”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世文与徐智强同时爆出笑声。

“叼你老味,是哪间报馆的人才?”

“不是苹果就是香蕉的啦。”

叶世文笑够了,“傻强,你去逐个封利是,冯世雄不能见报。”

“那杨议员呢?两个人就是两份数,狗仔队算盘比财政司长还精。”

“给。”叶世文想了想,“给多一倍,叫他们一定要登清楚杨议员的全名

头衔,最好写上户籍乡下、毕业院校、哪年破处。”

冯敬棠怎会对杨坤铨孤注一掷。

断一条线,还有一张网,杨坤铨不用费心去保。

叶世文吸完最后一口,烟蒂亮透了抹红光,徐徐熄灭。他侧过头,手

指在嘴角点点,“你打我一拳,打这里。”

徐智强一怔,“……打你?文哥,你不要耍我!”

他怕自己拳头下去,魂归西天。

“叫你打就打,不要啰嗦。”

“你无端端叫我打你做什么?最近沟那条女中意玩SM?”

“我像做M那个吗?”

“有时候爱情很盲目,好难讲的。”

“快点啊!”叶世文不耐烦,“我赶时间!”

徐智强嘴角垮出一个绝望弧度,眉尾耷成“八”字,“你保证我打了你,

你不会还手。”

“不会,快点!”

“我,我打啦。”

他攥着拳,手臂后弯,腕力朝前。拳风贴上叶世文脸颊那瞬间,徐智

强双眼紧闭,不敢去看。

然后他的左腮便肿了。

“你讲好不还手的!”

像个怨妇般。

叶世文忍着痛,在后视镜内检阅嘴角那道明显血迹,颇为满意,“还不

快点去忙,现在不用做就有钱收啊?”

徐智强捂着脸,气鼓鼓下车。

车内剩下叶世文一人。

他在整理情绪。

半个钟前,冯敬棠来电,说冯世雄已回了家,要求叶世文也回家

那个根本没有叶世文房间的家。

他一出生便在新界生活。

冯敬棠私生子,六个大字足以让港媒哗然一个月。1991年,港英政制

史浓墨重彩的一章,立法会首次引入直选,冯敬棠占据关键一席。家

境窘迫,却学业有成,拿全额奖学金留美归来,港男榜样的冯敬棠成

功俘获体育世家千金曾慧云的芳心。冯曾夫妇纪念结婚三周年那日,

叶世文的生母叶绮媚,正忍受分娩阵痛,为出埠庆祝的冯敬棠诞下次

子。

他是叶绮媚的初恋男友。

男人多数是贪心的。得一想二,对比规规矩矩的曾慧云,叶绮媚就似

三月春水。她在床上会娇吟,会啜泣,会让自己心软。

哪怕结了婚,他也忍不住回头。

不知冯敬棠使了什么手段。曾慧云闹过,骂过,携子出走又回来,最

后效仿红港所有上流夫人做法——只在人前鹣鲽情深。

她要求姓叶的母子永远不能公开,叶绮媚永远不能进门。此话一出,

正合冯敬棠心意。公开?岂不是前途尽毁,他怎会这样傻。

傻的是两个女人罢了。

世,是冯家字辈,取博大、宽宏、辽远之意。

世雄与世文,一听就知父母是何等偏袒。一个天子骄子,光明正大,

誓要雄踞一方;另一个只求斯文,循规蹈矩,不要失礼家风。

似乎两兄弟都人不如其名。

对外叫舅父,进门叫阿爸,叶世文早就惯了。他想好应对台词,从后

排座椅摸出一顶鸭舌帽戴上,遮了半张脸才下车。

两手空空,一身T恤牛仔裤,吊儿郎当。

以前登门还会带礼品,那时叶绮媚过世已有三年。只有这个女人死

了,孽种才获得登门资格。叶世文于夹缝生存,深谙讨好之道,就算

是自己生父也照样礼数做足,从不落人口舌。

毕竟血浓于水。

曾慧云总在他出门之后,把礼品拎到楼下,全部扔掉。包括他攒了两

个月钱,给冯敬棠庆生的那只绿底绘珐琅彩镶钻手表,送出之后就未

再见过。

冯敬棠默许一切。

叶世文便不送了。

再送未免太廉价——不是礼品,是他。

他太廉价。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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