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电梯停在19楼,打开。世上最精明的建筑设计师肯定都在红港高就,
否则怎会发明这种三角形格局的住宅风格——两梯三户,公摊缩减。
不锈钢镀了金又雕了纹,变成威武贵价的大门。叶世文摁了门铃,半
分钟后,来应的是冯敬棠。
白衬衫走线精良,纽扣泛贝母色泽。冯敬棠袖口挽起,一副刚刚忙完
的模样。
“阿爸。”
“现在才到?”
“红磡塞车。”
冯敬棠扫一眼叶世文,“外面日头很大?怎么戴帽了?”
叶世文摘下鸭舌帽。额前的发往后梳,露出两道墨黑的眉与一双淡漠
的眼,挺拔鼻骨与叶绮媚如出一辙——他更肖生母。
叶绮媚极美,人人笑称新界界花。花,春承露夏沐阳,秋转凋零冬藏
糜尸,红不过百日。
注定短命。
“你嘴边怎么回事?”冯敬棠瞄见叶世文嘴角,“二十多岁还与人打架?”
叶世文摸了摸那道痕迹,“昨晚回去救大哥,跟差佬起了冲突。我跑得
快,他们没抓住我。”
屋内的曾慧云,听到这句话,脸色暗了。
冯世雄有点诧异,探颈去看门口,被曾慧云用眼神制止,又缩坐回
去。
冯敬棠无声叹口气,“入屋再讲吧。”
“云姨,大哥。”
“嗯。”
曾慧云哼了声,算是打过招呼。
冯敬棠的千呎豪宅,面朝维港。似乎再住得高一点,远远望去,便能
如坐海平线上,观日出日落。欧式阔背家具,牛皮折口被工艺师缝得
细密平整,怕剥皮时的惨叫会在半夜从缝隙传出。
客厅悬了一幅字,《云山入怀》。行不行,草不草,叶世文一直不知
这属哪派书法大家的手笔,只知是由那位叫“承德”的友人题字。
承德,是未回归前当局顾问戴先生的“字”。他喜爱中华文化,还习得
一手书法。他的“字”,当年由冯敬棠赠予,寓意“承旧制,启新德”。
二人一见如故,私交甚笃。
“现在人齐了,你们谁先解释一下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冯敬棠坐在单人座,望向自己两个儿子。
冯世雄一向性急。况且在警局饮了整夜冻茶,不自觉抱怨起来,“我也
想知道,为什么我跟杨议员好端端坐在包间里面,就突然有一群差佬
从天而降。”
“而你——”冯世雄目光投向叶世文,“偏偏就在你出去之后,差佬就来
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啊?”
叶世文态度冷淡,“解释?你要我解释什么?怪我膀胱太窄,怨我屁眼
太松?还是你觉得那群差佬是我叫进去的?”
语句粗鄙,曾慧云皱了皱眉。
冯世雄双眼怒睁,“他们进来第一时间搜身,你手下那个B仔身上有粉
啊!你作为大佬,你觉得与你无关?”
冯世雄显然受了委屈。
“他是他,我是我,粉不是我给他的,也不是我身上搜出来的,关我什
么事?”
“中国城在尖东,你一向都在那一带活动,究竟是想搞你,还是想搞我
们?你到现在还没跟洪安撇清关系?”
“你觉得怎么才叫撇清?㓥鸡拜神跟关二爷讲我退出啦,还是要我登报
向九龙半岛全民致歉?”
叶世文笑了。
笑出一副反骨样。
冯敬棠直接开口,“世文,你走歪路,不是我逼你的。养不教父之过,
我没教过你,但你妈……她应该教好你的。”
他听得出叶世文有怨气。再看看小儿子脸颊的伤,语气软了点,“那包
粉,是在白少华身上搜出来的。他是你的人,你确实欠大家一个解
释。”
“我的人不会碰那种东西的。”叶世文绷着脸接话,“况且我哪有资格接
触这门生意,以前都是屠振邦侄子杜元把持的。”
三十年前屠振邦嚣张嗜赌,受贿选老座(话事人)的同门头马设局,
欠下巨债,亲弟被斩首于荃湾关门口街。山穷水尽,他携三十随从由
元朗杀出,丽丽皇宫击毙number帮头号话事人龙泉哥,吞并对家一半
地盘。最终在尖沙咀独占鳌头,数百档食肆铺面,几十间娱乐夜总
会,每月流水上千万,兄弟家肥屋润,妻妾夜夜双飞。阿公忌惮,赠
一【安】字头,封号【洪安帮】,大旗稳插红港灯红酒绿区域。
帮派如宗祠,讲血脉论出身。年年太公分猪肉,杜元食五花腩,叶世
文啃猪头皮。
这段坊间野史,来自荃湾的冯敬棠心知肚明。
“你怎么保证?”冯世雄忍不住插嘴,“他们食了也不会跟你讲,古惑仔
哪有廉耻心。”
“哦,我们一般是向关二爷立誓的,然后讲一套做一套咯。就好像你跟
上帝讲愿意承受一切苦难,然后市民挤地铁你就开BMW上班。”
冯世雄音量拔高,“叶世文,你不要侮辱我们家的信仰!”
“我哪敢?你们基督徒谈生意还要挑全中国城最贵的小姐作陪,我信共
产主义的,付不起这个钱。”
冯世雄气极,生怕曾慧云谴责自己,“是杨坤铨咸湿,不是我!”
“人家用嘴喂你吃车厘子的时候,又不见你拒绝?”
叶世文倚入沙发背,瞄了眼佯装镇定的曾慧云。
“够了!两兄弟来的,吵什么!”
冯敬棠已经恼了。从警局接走冯世雄足以拖垮他今日所有安排,抽出
半昼空档来解决问题,却要在这听两个儿子赌气争执。
两个都不知所谓,简直胡闹。
他深知妻子脾性,盯紧叶世文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
讲什么?跟你云姨道歉。”
一直不愿开口的曾慧云终于不是木头人。她捏起马克杯,轻嘬了口咖
啡,又放下。
老公出面,自然云淡风轻。
叶世文舔了舔后槽牙,“对不起,云姨,我口没遮拦乱讲的,你不要放
在心上。”
重复过无数次的桥段。
事不是他挑的,歉却由他来道。叶世文甚至觉得自己变态,有点爱上
这种不断试探这个家底线的游戏。
似乎能证明他有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曾慧云对歉意不置可否,“世文,究竟昨晚是什么回事?”
“云姨,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洗手间出来就听到领班在叫差佬来了。我
担心大哥和杨议员,未走到包间门口就发现里面被人围住,进也进不
去。想从北门遁走,竟然撞见O记的人,打了起来。”叶世文又摸了摸
嘴角的伤,“那个差佬不知是不是警察学堂留级生,打两拳就倒,我肯
定立即逃啦。”
“至于那包粉,B仔不敢的,我从来不准手底下的人碰。经我这边所有
交易阿爸每个月都会查流水,现金也是每次按规矩交给Norah,我哪
来的本钱做那种生意?”
“退一万步讲,我有可能找人来害自己大哥吗?害大哥不就是害自己老
爸,大逆不道的事,我做不出。”叶世文抬眼望向冯敬棠,眼神流露沮
丧,“阿爸,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去调中国城的监控,一五一十摆出来
看清楚。”
真的要查?
冯敬棠还不至于这般羞辱叶世文。
他只是沉默,不知因愧疚抑或无奈。二十多年的偏爱,让冯敬棠略感
懊恼,自己竟受这对母子影响至深,第一反应是质疑小儿子。
回冯家七年,叶世文至今居无定所。对比接走冯世雄时那副惊慌失措
的模样,此刻,叶世文嘴边的伤更刺眼。
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乱讲什么,你是我儿子,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你了?”
此话一出,没人敢反驳,包括曾慧云。冯敬棠御妻有道,十年前岳父
过世后,他更是彻彻底底的一家之主。
倒显得曾慧云像个傍老公的花瓶。
他隐去警署内的细枝末节,“警方那边虽然不留案底,但我离开的时候
有人通知了记者,媒体肯定会发难,世雄——”
叶世文直接打断,“我已经叫人去摆平了。”
冯世雄与曾慧云一怔。
“好,好。”冯敬棠点头,眉心舒展不少,“现在媒体最中意吹风官员丑
闻,连基层区议员都不放过。总之,先把这件事盖下来,对大家都
好。”
“世雄,以后无论做什么事,你都要多留心。不要让人害了你,也不要
想着去害人。”
害人,两个字让心高气傲的冯公子撇了撇嘴。
这是在怪他与他妈一开始煽风点火,咬定是叶世文惹的祸。倒是曾慧
云听出点弦外之意,拿手肘碰了儿子腰侧。
“知道了。”冯世雄闷声回应。
“新界那宗地从91年我当席开始谈,到现在9年了。当时大陆不让以港
英名义签批租期超过1997年的宗地,担心在回归这件事上有人耍花
样。结果一拖再拖,97洗牌洗掉一半的人,我重头搭线又花了三年。
今年若不跻身地产界,再过两年经济没起色,地价越拍越贱,地政署
一定会减少公开拍地竞标。财政收入没进项,免不了要搞意向勾地。
以后谁跟银行关系好谁就能拿到融资,我们玩不赢那群地产大鳄。”
冯敬棠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杨坤铨无非是背靠几个富贵团体,出
了这种丑闻,弃车保帅,肯定没人会救他。”
似乎是迫不得已,他的语调低下来,“公司登记变更走不通就算了,本
来胜算就不大。但Rex的钱要有个壳才能进来,实在不行,钱先到世
雄你的公司,你再入股兆阳地产。”
曾慧云面露担忧,“敬棠,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树大招风,资金敏感,还涉及冯敬棠儿子,兆阳地产会直接被老廉盯
上。
冯敬棠摆出不满,“才那么一点点股份,能有多大风险?等你的慧云体
联拿多几个国际奖牌和赞助,再来跟我谈什么叫【冒险】。”
看来她是对外扮女强人扮上瘾,分不清这个家中的主次。
曾慧云噤声。
冯世雄见母亲表情难堪,想反驳,又被一只纤长的手摁住膝盖。
她不想儿子也受责备。
冯敬棠收回视线,望向两个儿子,“下个礼拜我约了大马一个投资人,
你们两个先出面,去帮我探探口风,看最大程度能争取多少银行融
资。”
“大马人?”叶世文装模作样演惊讶,“没听你提起过。”
“他太太是你云姨教会的教友,而且他最近以慧云体联基金名义,捐了
2个体育馆和餐厅给大埔中小学。出身不好,传闻七几年的时候非法
入港,但胜在发家够早,汇丰几个非执行副主席都与他关系匪浅。”
曾慧云和冯世雄终于有些得意神色。
论左膀右臂,叶世文这个野种绝对及不上他俩,顶多是个鞍前马后的
小卒,不要指望能沾走他们家多少光。
叶世文沉默,当作应下这番安排。
冯敬棠使去一道眼风,遣走曾慧云与长子。曾慧云借口说下午要参加
健体栏目的专访,讪讪然唤着自己儿子回房,帮忙挑一副衬托貌美的
发饰。
自从冯敬棠得势,她便是议员夫人里风头最盛那位,一贯格外注重形
象。
客厅仅余冯敬棠与叶世文。
“世文,你大哥性格就是这样,意气用事,我有时候都想打他两巴
掌。”
冯敬棠心头萦绕许多闷气。这个家里,曾慧云有怨,冯世雄有怨,如
今连叶世文也带了怨。
他是替叶绮媚怨,还是自己在怨?冯敬棠不愿去想。
“你接触的人事比他多,论年纪他在你之上,但论胸襟他不一定比得上
你。你要包容他,一世人两兄弟,不要有隔夜仇,知道吗?”
“知道。”
叶世文半阖着眼,没了方才的滔滔不绝。
冯敬棠知晓这个儿子心思重,勾唇笑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不器重
你,做什么事都要你与大哥搭档?”
叶世文理解冯敬棠有私心。他的身份能把冯敬棠隐去得一干二净,无
论多黑心的财富,经过这个儿子一滤,便是清清白白,按劳所得。
屠振邦讲过,冯敬棠最好运的就是叶绮媚为他添丁。
添丁,才好发财。
“怎么会呢?大哥怎么说也浸过咸水,留学英国,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
他学呢。”
“两父子之间你还假谦虚?你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冯敬棠摆摆
手,“我对你的期望与世雄不同。你有贵人点拨,又挨过苦,人情世故
比你大哥懂得多。为人父母,只会想自己的孩子好,手段不一样罢
了,你不要误会我的用心。”
“至于慧云——你也知道,女人总是小气,你不要怪你云姨。”
叶世文突然抬眼,勾唇浅笑,“云姨是长辈,我应该尊重的。”
陈腔滥调,既为自己解释,又替曾慧云母子开脱。捅破天大的篓子,
一屋四人,也只有自己被怀疑,被要求道歉,被勉强宽恕。
他更适合信奉基督。
“等到你以后成家立室,你就会明白我讲的了。”冯敬棠见儿子脸色缓
和,“留下来吃午饭吧?娟姐已经出街买菜,今日我叫她煮你爱吃的碌
鹅。”
叶世文站起身,“不打扰了,我还有事要做,赶着走。”
“什么事这么重要?连陪家人吃饭都不行?”
他怎会是家人?这里连一双待客的拖鞋,一杯温热的茶水都不会为他
奉上。
叶世文又不傻。
“昨晚那件事不查清楚,我没什么胃口。”
与曾慧云母子吃饭才是真的没胃口。登门已耗光耐心,还要他忍受冯
世雄的骄傲和愚蠢?
明枪暗箭,早就让叶世文食不知味。
冯敬棠深知儿子隐藏的理由。薄唇边那道伤痕突然过分显眼,心头稍
稍一紧,冯敬棠也站了起来。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厨房煮个鸡蛋,你敷了会快点好。”
“这个?”叶世文点了点自己嘴角,不甚在意,“男人老狗,有疤才有型
嘛,不用麻烦了。”
他抬腿就往外走,冯敬棠连忙跟上。
眼见叶世文就差半步迈出门口,突然又转身。
“阿爸——”
冯敬棠脸色欣悦起来。他对叶世文有理所当然的权威,父命子从,使
唤做事合情合理。却始终在心底存着几分亏欠,毕竟没有在身边养
大。
少了点舐犊情深。
只要他肯示好,做父亲的当然会弥补。
“我找人给了封口费那些记者,你记得把钱给回我。你知道的,我一向
没多少钱傍身。”
冯敬棠一愣。
眼底的光从聚拢到涣散,似热汤放凉,凝了层一触即破的薄油脂。慢
慢审视叶世文脸庞,鼻梁,嘴唇,肤白发密,温和眼神。
许久之后,才听得冯敬棠说一句。
“你去找Norah,她会开支票给你。”
他根本不像他妈——叶绮媚哪有叶世文可怜。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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