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本港天气近来怪异,还未到端午,已烘得路人短衫薄裙。叶世文从公
寓下来,迎面一阵热浪,泼在手臂每个毛孔上。快步赶到车旁,趁交
通督导员闪现之前入了咪表。
“你试下再慢多五秒钟,我即刻抄你牌!”
咖啡色衫的阿伯叉腰警告。
“收皮啦你,次次都迟,射精你就最快。”
“你再讲一次?!”
一身薄汗,叶世文坐进车里,隔绝街外的港式粗口问候。
手提电话响了,他立即接起:“元哥。”
“昨晚中国城被差佬查,你没事吧?”
叶世文脑内闪过那个肤白发长的女人,“没,地头蛇嘛,飞不上天也晓
得遁地,哪有这么容易束手就擒。”
“衰仔。”杜元笑了,“你没事就行,大伯叫你下个礼拜三回来丁屋。佛
诞,你知道他老人家最重视的。” 9⒔91835O
“下个礼拜三?”叶世文语气犹豫,“可能不行,我答应了我爸要去跟人
讲数。”
“什么数?”
“来来去去,不就是那些有钱佬的交易。”
叶世文手指在方向盘摩挲半天,冷笑一声。
他去年下足功夫,花费数月时间摸清这个大马人的底细。甚至发现好
些年前自己也照屠振邦吩咐,替这个大马人办过坏事。从那之后,屠
振邦收山,他回冯家,大马掮客继续在金钱游戏里驰骋。
红港确实太小了。
相遇都是重逢,却已更换模样与身份。
半年前安排两个像模像样的兄弟在他女儿学校附近传福音、派彩页、
赠小旗,才搭得他那位虔诚基督徒老婆上勾,巧遇曾慧云。
富豪乐善好捐,慧云体联正好为他们打通积德渠道。钱怎么来的?不
重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哪管刀下亡魂多少?
人世间是是非非,大多不追究来路,只顾去处。
杜元沉默几秒,看来这次数目不少。冯敬棠摆阔摆惯了,现在由奢入
俭难,肯定贪性成瘾。
“需要我帮忙的就开口,你回冯家一向受气,还要看他们母子脸色。”
“怎么会呢?说到底我也是他的种。”
杜元提醒,“你不要对冯敬棠太尽心尽力了,他真的重视你,不会你妈
的生辰死祭他都不来。”
混过油麻地的杜师爷,义字当头,难忍官宦的重利薄情?叶世文听完
只觉得好笑,不想应和。
“算啦,元哥,不讲这些了。”
“那你下个礼拜来不来?大伯说你认祖归宗就不记得他了。”
“什么叫认祖归宗?我是在元朗上契的,拜过菩萨天公,关云长二哥见
证。”叶世文言辞恳切,“我是屠振邦的人。”
“算你有良心,记得来。”
杜元先挂了电话。
叶世文舒了口气。
烈日当空,在前挡风玻璃透热透光,于车内切割大块暗影,阴阳交
织。红港地产商多数迷信,且能“通灵”——因填海而绵延的陆地上,
处处无敌海景,楼价逼近炼狱。
不是用冥币估计很难买得起。
港人技多不压身,风水命理头头是道。什么财需有源,煞必用制,青
龙高盘,白虎低伏,师奶阿伯信口拈来。
此刻,午时。支藏丁火,阴渐盛而阳始衰,百鬼躁动。待日落,待群
星,待月色报幕。
叶世文待不了了。
他现在就要去“抓鬼”。
△△△
晚上9点,程真一个夜班酒水妹打算撤了。
中环兰桂坊,T-top酒吧。男男女女,于舞池内极力扭动水蛇腰、水桶
腰、水泥腰——那截腰身,仿佛嵌满钢板,每个动作硬得似初登月球
的宇航员。
他们对羞耻无感,对夜色入迷。扭成一片海景,人浪叠叠,音乐鼓
噪。
“喂,阿真,孖八那台客,学生仔扮老成,酒吧初夜——”同事丽仪在
更衣室外问程真,“兑一半水他们都饮不出来啦,有钱不赚?”
“怎会不赚?我今晚有事,塞钱进你口袋了,你去吧。”
程真剥下半身裙。两条细白的腿套入阔身牛仔裤,边推门出来,边用
手指勾着球鞋后跟,“赶时间啊。”
“那我今晚去你那区啦。”丽仪根本不会与她客气。她比程真大三岁,
娇嗲性感,倚着门框发问,“约了男人?”
程真瞥见丽仪锁骨上扑粉也遮不住的印。
“你觉得有可能吗?我哪有你受欢迎?”她手指在颈间点点,“再嘬多两
分钟,可以造条佛珠了。”
丽仪拢起衣领,脸色多了些不寻常。长睫轻眨,又掩饰过去,“杜师爷
胃口大,你不懂。”
“懂了岂不是要与你姊妹相称?我不敢。”
这次轮到丽仪笑了。程真摆摆手,又穿过走廊往吧台去。她从后门
走,经云咸街过,上了港岛区专线小巴。
这一区,昼与夜在窗外闪烁繁华,不受四季干扰。和风流行的年代,
日本货LOGO格外细致、利落,少了俗而泛滥的霓虹艳灯。蓝色温
柔,白色纯洁,连个马桶品牌都显得像坐在云端如厕。
上帝般的感受。
程真落座倒数第二排。待前面乘客已经稀稀落落,在红棉道纷纷下
车,她才开口,“今晚这么早?”
后排男人交叠胸前的手松开,架在程真椅背,“怎么,碍着你发达
了?”
“凌晨四点前收工的酒水妹,你见过?”
“又不是第一次见。”
男人笑了,气息略重,轻洒在程真肩上。她缩了缩肩,往后探看,细
眉挑起,“咦?你不是吧?搭小巴穿老西,公务员冻薪而已,需要下班
兼职做保险?”
程真想起今日下午房东给她致电。一分钟内道尽所有艰难困厄:阿爷
出台救市政策,达官贵人首遭冻薪,业委会要求降物业管理费,他们
两夫妻每月餐费补贴全减
一句讲完:加租。
“你这张嘴从来都讲不出好话。”
“想听好话?给钱咯,讲到你厌都行。”
“银行应该摆你在门口,劲过貔貅吸财。”男人从裤袋掏出一个皱巴巴
的信封,递到程真面前,“呐,拿着吧。”
程真直接夺过,毫不犹豫打开,露出钞票真容。
当着男人的面开始逐张清点。
“需要这样?不信我?”
“人情是人情,钱银要分明。”程真点完数,挂了抹笑在嘴角,这张素
来平静的脸灵泛起来。
终于像个22岁的女人。
“多谢啦,德叔。”
洪正德40出头,商业罪案调查科大帮办,隶属刑事部。国字面孔,阔
嘴狮鼻,些许眼纹不减威风,俨然一副精明模样。车内禁烟,他却无
视标识,掏了包新开的骆驼,晃出一支给程真。
“要不要?”
“纪律部队带头违法?”
“叼,不要就算。”
程真见洪正德打算收回烟盒,眼珠眨出狡黠的光,“这么久没见,就给
我一支?好小气。”
洪正德怎会不知程真本性,整包抛给她,“拿去,拿去!”
“祝你早日升官发达换老婆。”
“老婆就不换了,线人怕是要换。”洪正德眼神一敛,“重案组有个伙计
见完叶世文就失踪了。”
那双锐眼在程真脑海闪过。
她手上动作一滞,又故作轻松回应,“那你去抓他啊。”
“无凭无据……不如你帮我去陷害他,这样我就有理由抓他了。”
“你不要找我。”程真轻嗤,“古惑仔没人性的,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她不愿趟这种浑水。
“以后清明重阳,我会亲自为你上香。”
程真剜了洪正德一眼。
“讲笑而已。”洪正德目光随车身移动,掠过摩利臣山道沿街的灯饰铺
面,“我在西九龙总部搜翻天也找不回那包粉,手脚这么快,肯定有内
应,要不就是在现场收集证据的时候遗漏了。一听说这单案移交给
ICAC,O记那几个沙展(警长)六点准时收工,相约去打台湾牌……”
“行了行了,停!”程真做了个暂停手势,“我只是兼职【邮差】,帮忙
送【信】,知道越少越安全,你有什么话还是留着跟你那群手足讲
吧。”
他们只交易,不交心。
“你觉得我做这种事可以跟同僚分享?”
设局栽赃,这是大忌。
“那你也不要和我分享。”
“自私!”
“多谢!”
洪正德拨了拨头发,有点无奈。想起许久前在赤柱见过曹胜炎,低声
问一句,“你没去看过你爸?”
程真嘴角僵住。一头长发罩在薄肩瘦臂,二十多度气温瞬间寒凉如
水。她抿了抿唇,齿关一咬,摆明嚼下心酸。
却又扬眉笑了。
“我是从石头里面爆出来的嘛,哪会有老豆?”
“他有问起你同珊珊的近况,其实他很后悔的。”
“现在算什么?夜间心声栏目?”程真笑得越来越虚,像在脸上生出一
副苍白面具,镶骨嵌髓,难辨真假,“你这声音确实可以去应征电台主
持人,专讲鬼故事。”
她不想听。
恨比爱更让人有骨气。
洪正德闭嘴。眼见程真把挎包拉链拉好,准备下车的态势,他转而旁
敲侧击,“最近杜师爷那边怎样?”
“他做正行好几年了,规规矩矩,你又不是不知道。”程真半垂着头,
望了眼手表,“回归后世界和平,O记没工开了,要靠你们帮忙翻旧
账?”
“我们在配合ICAC,市道太差,官商勾结很正常。”
“例如——小超人的数码港?”
“衰女,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你入了李生的股票啊?这么帮腔。”程真头也没转,往后摊开五指,
比了个money的手势,“你想知道多少?你话事。”
洪正德恨不能一掌打在面前这颗小小头颅上,泄一口闷气。他掏出钱
包,摆了两张大金牛在程真手中,“帮我留意杜师爷,我不信他会金盘
洗手。”
“这个价,我最多帮你留意1个月,不包证据。”
“2个月!”
“1个月。”
“1个半月!”
“1个月。”程真站起,侧身向洪正德交代,“做完这次我不会再帮你。
杜师爷是笑面阎罗,让他知道我串料给你,以后你见我只能去香槟大
厦,㓥房凤窦,先付后食。”
板间房楼妓尚算好归宿。
最怕就是尸骨无存。
“这次算我优惠给你,从明日开始计时,今晚当是赠你的。”
她快步走到车门边,小巴已经停下。门一开,程真便闪身下车,随即
融入人群,像一尾狡猾的鱼。洪正德倚着车窗,大喊一声,“喂——你
赠什么啊!”
程真回头。
“赠你晚安啦!”
“叼你老味!”
时缓时急的人群化作溪泉,她的黑发在风中摆动柔软弧度。是鱼鳍,
是鱼尾,是逆流而上的那抹生命。
在这个都市流淌。
半个钟后。
程真从长沙弯道转入福华街。这里路灯虽悬得不高,但瓦数太低。钨
丝嗤嗤响了几声,暗黄摊涂在地,团着大片大片的模糊。
连石砾形状也分辨不明。
她转过弯,挎包内钥匙随脚步晃出声响。小小声,哗啦,哗啦,清晰
干脆,听得出街巷静谧。
“程真。”
两个字,半秒钟,猛地闯入耳膜,先抑后扬,充满试探。
倚在墙边的人,蓝衫黑裤,宽阔肩线勾出无边无际的危险。
那双眼又再次瞄准猎物。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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