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程真脚步只滞了一秒。
几乎是瞬间反应,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动作,她立即后转,沿来路撒腿
狂奔。恐惧自腰脊而上,短促阵麻冲入头皮。洪正德讥笑过她天生适
合作奸犯科,皆因每次逃命至上。
似乎合情合理。
还未跑到转角,一只大手自身后抓紧程真手腕。猛地一扯,右肩磕上
石灰剥落的水泥围墙。神志未清,程真双手已被粗暴反钳身后,压制
所有反抗,整个人抵在墙上。
痛楚与低呼齐齐袭来,她喊了一声,“啊!”
“不准叫!”
声音从头顶传来,阎罗王恐怕也比此刻的叶世文温柔。
程真两道细眉紧拧,胸口被挤得喘不过气,“放开我!”
“跑得挺快——”叶世文俯身凑近,“惯了做贼?”
“你是不是点错相啊?先生,我不认识你的!”
叶世文用力掰着程真手指,她痛得频频抽气。这个姿势投降得太彻
底,只能先哄他松懈。
三十六计,认输上计。
“文哥,文哥,给条生路……”
“现在认得我了?”
叶世文空出另一只手,开始搜身。程真扭动躲避,后悔今日没带刀出
门。
“认得,当然认得,怎么可能不认得呢,化成灰都认得!文哥,可不可
以先松手?” 音调柔柔弱弱,程真煞白小脸透着哀求,“求求你,我的
手快断了,好痛……”
叶世文轻嗤一声。
还以为是个江湖女侠,原来不过是只矮脚小猫。
脚背突然被球鞋狠狠碾踩,力道之大,叶世文松了警惕,直接受袭。
程真使劲向后仰头,撞得叶世文撤离半步,随即转身,这个孱弱小贼
骤变奸狡狐狸。
眼尖手快,目露凶光。
她探手到叶世文腰间,左右滑过口袋,被他抬手一挡。扯住她右手手
腕往反向掰紧,程真既惊且痛,提膝朝男人胯间狠狠顶去
“叼,这么阴毒!”
叶世文立即护裆,保住那寸千金不换之地。
长指一握,程真膝盖落在叶世文手上。
下一秒,叶世文呼吸收紧。程真已扣着他的喉颈,拇指嵌入半寸在颈
动脉处。
短短交锋,以这个拍案叫绝的动作片定格。互相钳制,殊死挣扎,二
人却同时松了口气。
“她/他没有带枪在身。”
叶世文确认B仔清白之后,在中国城审了那群脸色惨淡的侍应两个钟
头。欢场中人无真话,撒谎比撒尿更流畅。他不着急,让傻强逐个策
反——讲吧,包庇无用。再不讲,大家一齐死,出了中国城的门,全
港没一个场肯再收你们。
“文哥最憎二五仔。”
“没了这份工,下个月房租你找谁借?”
“难道又要你阿妈周游各区去轮平安米,与年过七十的落魄耆英争那几
口慈善打赏?义气不能当饭食。”
罗力不愿再看麦笑琪脸色,第一个站出来捅破这层义薄云天,“昨晚程
真来替Maggie的班。”
叶世文走后,麦笑琪气得眼泪直流,“你连阿真都出卖,你还是不是男
人!”
“万一我失业,谁给你钱买楼?”
“讲这么好听,你一直不肯和我登记结婚,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妈在背后
搞事?三十岁人了,还什么都听你妈的!”
谁扬言过情比金坚?明明黄金至软。
伤心女人的眼泪最终都会变成钻石——又冷又硬。
叶世文遣了徐智强去T-top查人。
“程真22岁,中三肄业,哈,比我还差,我起码念完中五。”徐智强见
叶世文没反应,收起笑,“住深水埗福华街,几年前就在T-top卖酒
了,她是因为袭警认识杜师爷的。”
“袭警?”叶世文挑眉,想起那张苍白的脸,“瘦得像晒干咸菜一样,她
有本事袭警?”
“T-top阿威讲的,可信度很高。袭警那次杜师爷去保她,算是欠了杜
师爷人情,所以才一直留在T-top。她就是个侍应,没什么特别的。但
人很勤力,估计是因为长得不够靓怕卖不出酒水。”徐智强复述着别人
的话,“况且杜师爷的女人不是她。”
“是那个靓女呐——”他在胸前比了个弧度,“我是杜师爷,我都中意这
款啦!”
叶世文盯紧眼前的程真。
两个人终于近距离,面对面。月光高得离谱,根本照不穿这条瘦窄巷
子内的剑拔弩张。一个俯身,一个仰头,尝试以视死如归的眼神制服
对方。
可惜未果。
“那包粉是谁安排的?”
“什么粉?”程真嘲讽,“糯米粉、胡椒粉,还是沙河粉、陈村粉……
啊!”
她的手腕关节传来钝痛。
“你说呢?嘶——”
他的颈侧已被指甲划破。
“你放手。”
“你先放。”
“你放不放?”
“你放我就放!”
“我看你是想死了!”
“那你肯定走在我前头!”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叶世文手劲又重了几分。
程真痛得眼眶湿润,流转英勇就义的光,“也没见你赢啊!”
叶世文耐心有限。这个女人顶多算清秀,与靓字无缘,月下盈泪也勾
不动他的怜香惜玉。
“死八婆,信不信我拧断你的手?”
“不妨试试,看下谁更快——”
啪嗒一声。
性命攸关之际,二人同时望向左边。只见一名补习归来的学生妹,校
裙齐膝,衫领洁净。在灯下被程真与叶世文惊着,失手打翻一盒铭记
烧鹅濑。
是程真楼上黄姨的女儿张欣园。
“真,真真姐……”张欣园紧张得舌头打结,却仍有几分法治社会赋予
的胆量,“喂,你,你最好放开她!长沙弯道上面有PTU特警(机动部
队),你不要乱来啊!我大叫一声,他们冲进来,很快的,三分钟都
不用!”
这是公然恐吓。
叶世文听罢,脸上多了点犹疑,却无畏惧。他见来人认得程真,压低
音量开口,“叫她走。”
程真嘴角弯弯,“叶世文也会怕差佬?”
“你猜我杀了她需不需要三分钟?”
程真手腕已痛得有点失去知觉。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在杜元酒吧打工,赌叶世文不会轻易下手,但张欣
园
“她是无辜的,你不要乱来。”
“从这里拖去后巷那个唐楼,都不用三分钟,我单手就可以拧断她那条
细颈。”叶世文眼神敛光,“这里是深水埗,不是湾仔。你猜是我动作
快点,还是差佬来得快点?”
程真忍下不忿,“阿园,你先回家吧。”
“真真姐……”
“听话,快点回家温书。”
张欣园音量拔高,“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叶世文锐眼半眯,手指掐紧程真腕关节。她深吸一口气,万分不甘,
咬牙切齿。
“他是我男友。”
张欣园瞠目结舌,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游走,“但是,你掐住他喔!”
“这种叫情趣。”程真愤懑抬眼,迎上叶世文轻佻目光,“男人就是下
贱,你越用力他越刺激。”
叶世文嘴角扬起,人与影彻底笼罩程真,盯紧她逐渐慌乱的眼。
真要玩刺激?他考虑奉陪。
张欣园呆了。
好奇与害羞的种子,经这副猴急画面浇泼,在这个18岁女孩的心内疯
狂滋长,蔓延所有窥探欲望。
她竟移不动脚。
叶世文无视程真眼内警告,侧头去问,“还不走?今晚不用做功课?不
如别看了,加入我们,哥哥教你什么叫一炮双响——”
张欣园跑得无影无踪。
跑之前受惊过度,还踩了饭盒一脚,剩那袋汁液横飞的烧鹅濑滩在原
地。
“你松手。”
“你先。”
“我数到三。”
“幼稚园大班在读吗?还数数,弱智!”
程真率先放手。右腕失去钳制,似被用锤开凿骨缝,痛从深处冒出。
叶世文也不好过,指腹一抹,颈上带血。
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赢。东窗事发来得太早,二人卸下蛮力,薄汗
加身。此时此刻,有种荒诞的轻松,徜徉在这条无人途经的断头路。
悄声无息。
程真倚在墙边,斜斜抬眼,一副耍赖模样。
叶世文也倚着墙。一番闹剧后,他竟然烟瘾犯了,“有无烟?”
程真想起那包洪正德送的骆驼,“没。”
“叼,你不食的?”
“不食。”
叶世文回视程真。个子不高,头发细软,五官透一股隐约稚气,没比
刚刚那个学生妹年长多少。
上翘唇珠毫不可爱,反而像带了抹嘲弄在脸。
不知想笑话谁。
几缕长发浸汗,覆在她颈侧,随喉管高高低低,于脉搏之上招展无限
倔强。她居然敢单枪匹马与自己狠斗一轮,看来罗力说得对。
“程真硬过猪头骨,又奸险狡猾,文哥你要小心。”
小心?小心她会虎口脱险,还是小心她的情色陷阱?
她哪有色相可言。
“谁安排你去中国城的?”
“冯世雄。”
程真毫不犹豫,把冯世雄供出。早在被制服那刻,她已想到这个答
案。
叶世文笑了,“你知不知道,冯世雄跟我是什么关系?”
“知道,他是你表哥。”程真也笑,“利字当头,亲兄弟都会自相残杀,
一个表弟算得上什么。”
“你当我傻的?进警署的人是他。”
“你当他傻的?他爸是冯敬棠,下一任内务委员会主席啊。”程真依着
洪正德的话说,“他肯定不会出事的,他想害你而已。”
叶世文简直想捶墙大笑,这个女人讲大话的本事超出想象。
“你这种人能认识冯世雄?”
“我这种人?”程真挑眉,“冯世雄可以有你【这种】亲戚,怎么就不能
认识我【这种】人?”
古惑仔看不起酒水妹?放到十年前,谁会信今时今日红港竟有这款奇
观。
“你帮冯世雄做事,你猜杜师爷会不会有意见?”
连洪正德也找不回那包粉,程真笃定,“无凭无据,你猜杜师爷信不
信?”
“你怎知道无凭无据?”
“连警情通报都没有,不过是议员叫鸡的三流新闻。你想害我,没这么
容易。”
叶世文不搭话。他直接拿起手提电话,拨出号码,当着程真面前,叫
了一声,“元哥。”
程真盯紧叶世文。
“听说你酒吧里面,有个酒水妹叫程真?”叶世文抬眼扫视周围的旧
楼,又把目光放在程真身上,“我见到她与港岛中区那个瘦骨仙差佬在
佐敦吃糖水——”
程真双眼圆睁。
“就是每月都要扫你场一次那条粉肠,姓许的,要不要我帮你去抓?我
看这个程真应该串通差佬很久了,奸夫淫妇,一边食一边喂,人赃俱
获。”
“喂,你乱讲什么!”
程真急了,伸手去抢手提电话。无论再假,由叶世文嘴里说出,杜元
肯定先信三成。政客不足为惧,卧底才是大忌。
叶世文痞笑躲开。
程真才看清,电话根本没拨出去。
“不是说无凭无据,杜师爷不会信吗?急成这样,原来你也知道杜师爷
最憎卧底?”
她才顿悟叶世文并非为报复而来,“大晚上守在这里,你不会是想找我
吃宵夜吧?”
难得她有些审时度势的聪明。
叶世文单刀直入,“你帮我做一件事,中国城那摊苏州屎,我可以考虑
不与你计较。”
程真诧异,“如果我不肯呢?”
“你觉得你有得选?”
叶世文懒洋洋挺起腰脊,站得笔直。昨夜剧情本应如他所愿,待杨坤
铨与冯世雄酒饱饭足,各搂一名风月佳人出中国城南门,各路狗仔队
现身,争拍今日的头版头条。
是程真乱了自己计划。
误打误撞,又完成一半。
况且他的仇家要出手,凭一包粉?还放不到他身上?未免太小儿科。
程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冯世雄还是杨坤铨,都无所谓。她敢私下
替人【送信】,可见并不忠于杜元。
收钱办事,推卸责任,还有一张不起眼的脸,这个女人很好用。
“你现在就通知家属,去天水围帮你收尸。”叶世文抬腕看了看手
表,“这个钟数的路况,1个钟吧,去到尸体应该还是热的,甚至不需
要惊动杜师爷。红港日日都有人死,多你一个不算多。”
程真身上的汗被吹至半凉。
叶世文衣领在打斗中泛起皱褶。歪了,松了,袒半侧胸膛,透无穷体
力。只差一点点,便能窥见厚实胸肌上那抹浅褐色的乳头。
他像一头盛年的兽。
他若铆足了劲,自己确实会死。
程真犹豫半天,语气往地底里沉去。
“我只帮一次。”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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