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深蓝色西装的新闻报道员话音刚落,镜头便转接到人群中去。
画面晃动几秒,似乎摄影师被人撞着,然后凭扎实马步扛稳长枪短
炮。
“冯议员,请问你对议员杨坤铨因宿嫖妓女,私德败坏而引咎辞职这件
事有什么看法?”
特写过分离谱,恨不得捅到冯敬棠人中上。
“这次是杨议员的个人所为,与整个立法会无任何关系。我相信ICAC
秉公执法,会给公众以及公务员队伍一个明确的交代。”
中环立法会道1号,立地玻璃幕墙,倒影熙攘攒动的人。他们着各色
马甲,持硕大的麦克风与摄影机,挤成半圆,水泄不通。
不问出个所以然来,怎回去向总编交代?
好歹也要套得几句擦边球,摘头去尾,添油加醋,在销路上力压众同
行一头。
“听闻你与他过从甚密,你之前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吗?”
“绝对没这回事——”冯敬棠转向问话的记者,目光笃定,“我与杨议员
一向不甚来往,私下也不相熟。在我的信仰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嫖
娼,是要下地狱的。”
镜头内,立在冯敬棠背后的区旗国旗,在风中摇得格外起劲。
记者一时面面相觑。
“所以我希望他不会错上加错,傻到用纳税人的钱招妓。”
这番话一出,各人哗然。闪光灯又纷纷叫嚣,把冯敬棠这个指示性极
强的瞬间摄下。
“那你认为他这种人,有没有私相受贿的可能呢?”
“会不会是有人刻意安排他嫖娼呢?”
“根据被捕妓女爆料,说杨议员有性瘾,立法会会考虑给当局议员提供
心理咨询帮助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滑稽。
冯敬棠保持微笑,“由始至终我与大家一样,知之甚少。况且他这样
做,我认为最伤心的是他太太,还有他远在英国念书的儿子。”
“这样讲——他儿子会不会也是用纳税人的钱送出国的啊?”
“他太太杨何美凤在上环有连锁商铺,传闻是纺织大王郑先生赠予的,
这件事属不属实?”
冯敬棠不再回应,点到即止。
政客忌牵连。
他是有心落井下石,要把杨坤铨的关系网竭力打尽。弃子一枚,又未
最终达成交易,他怎会心软。
保安挤出一条通道,引着衣冠楚楚的冯敬棠离开。轿车横在路边,冯
敬棠自行打开后排车门,冲各路记者颔首示意,堪比天王演唱会告别
那幕。
“这么热的天气,辛苦大家了,后续消息还是等官方披露吧。”
见他坐入车内,又再冲窗外微笑。
洪正德把电视关了。
“无线为什么要将影视城选址在将军澳?应该选在立法会,里面每一位
都能角逐影帝影后。”
“哈哈!”
同僚间互相逗趣,见洪正德脸色严肃,又各自转向别处,佯装忙碌。
内线电话响起。
洪正德接了,那边交代几句他便收线,站起往外走。临出门,洪正德
又转过头对一屋年轻男女交代,“警察部不是街市,注意你们讲出口的
每个字。”
“Sorry ? sir。”
有人小小声回了一句。
洪正德敲开总督察的办公室门。郑志添头发花白,大腹便便,逢人戏
谑自己这个是将军肚——统领队伍,度量过人。
八个字成了他的职业写照。
“添哥。”
二人在商业罪案调查科并肩作战十年,不拘礼节,私下以名谓称呼。
郑志添正摆弄着自己的新茶具,抬眼见来人,只点头示意。
“坐下吧,杨坤铨那边如何了?”
“已经结案,他自己也认,咬死是一时贪玩,没供其他人出来。”
杨坤铨有妻有儿,顾虑太多。
洪正德有点不忿,以手撑额,对郑志添斟在青白瓷杯内的热茶兴趣寥
寥。
“你都40岁了,胃口还这么大。”郑志添一眼便知下属不甘心,“博升职
啊?我这个总帮办的位子有刺喔,不好坐。”
洪正德舌尖抵着腮帮,讪讪然开口,“那晚冯世雄与叶世文也在中国城
的,可惜我没证据,咬不进冯家这块肉。”
“没证据就是污蔑,疑罪从无,这个你比我懂。”郑志添捏起茶杯慢慢
嘬饮,“杨坤铨小打小闹,也及不上当年曹胜炎案,你亲自跟的你最清
楚。”
洪正德眼神移向别处。
“差不多就行啦。”郑志添放下茶杯,“你脾气比铁硬,挖下去只会挖穿
地球,没结果的。况且O记已经移交给老廉,你不用操心。”
“我不信。”
“不信又如何?现在市民对我们的公信力越来越差,有钱佬交税多,又
对阿爷各项财政支出诸多意见。你拿人家纳税的钱诛人家九族,想开
尽turbo(涡轮)冲,也要考虑油耗同油价啊。”
“问题是现在这副turbo就快烂了!”
“那就送去维修嘛。”
“不如直接换!”
“换谁?”郑志添往后一倚,兴致满满望着洪正德,“换你,还是换我?
索性连特首也换了吧,你写匿名信去筹委会,记得用简体字,任免是
由那边阿爷点头的。”
“叼!”
“讲粗口也没用,事实就是事实。”
洪正德不作回应。他深知郑志添这几年中庸为道,讲再多也激不起赤
子之心。一个等退休的阿伯,收帆下锚,只受得起岸边浅浪,决不会
启程入海。
这十年共事,二人也因年岁渐长开始有了分歧。
“我收到线报,今晚跑马地私人会所“官商勾结”,可能会有枪械。”郑志
添转入正题,“我会帮你申请重案组协助。”
洪正德挑眉,“来源可靠?”
“我之前安排那只【眼】跟我讲的。怎么,现在连自己人也不信了?”
“我怎会不信自己手足?我现在就去准备。”
郑志添惯了洪正德这种风风火火的做法,“哎哎哎,急什么?上次O记
嫌抓个叫鸡的官像大炮打蚊,这次千万不要食诈糊。你去到切记低调
行事,跑马地不是等闲之人可以去的地方,还要顾及那些马会会员的
人身安全,个个都是有钱佬……”
洪正德嫌郑志添啰嗦迂回,直接站起。
“行啦,你教的嘛,出事就说是重案组乱插手!”
郑志添笑了,“几十岁人,还是这么热血冲动。阿德,我有时候真的好
欣赏你。”
“肉麻!我走了。”
“喝多一杯茶再走吧?”
“没心情啊!”
△△△
程真把那瓶黄道益活络油装回盒内。
指腹来回摩挲手腕关节,直至药油渗透肌理,生热,微微发红,才算
完事。她可能是肌腱伤了,也可能是韧带伤了,反正能医自医,不求
甚解。被叶世文辣手摧花,骨眼浮肿,整整三日才消。
这盒黄道益活络油还是楼上黄姨“借”的。
那夜叶世文拂袖而去,她应下这种亏本交易,心情极差。右手连钥匙
都拿不稳,走在楼道内如野鬼游魂,一步一顿,在阶梯掀起细微的
尘。
“阿真?”
她的拖沓引起身后黄姨的注意,目光在程真狼狈脸上关切一轮,停留
于她微微发抖的手腕。
“怎么弄伤的?”
“扭到了。”
程真坐在黄姨家里那张藤制沙发上。稍稍侧身,避开老旧藤椅背穿插
而出的几条藤枝铁线——扎得她有点痛。
环视四周,与自己那处格局相似。一室一厅,一厨一浴。阳台仅供一
人转身,衣物晾得层层叠叠,晒不入,干不透,霉味靠风吹。张欣园
胸脯微微隆起那日,黄姨便把夫妻物件搬出,让女儿单独睡房间。
甚至换了把门锁。
几十元球形门锁,钥孔幽深,有凹有凸,迂回精细得像一个母亲的
心,廉价地呵护女儿自尊。
“肿得这么厉害,要立即擦油。”
黄姨从那个分辨不出原色的电视柜抽屉,取出一盒黄道益活络油。
开盒之后,透明玻璃瓶身内还有大半棕色药液。
她主动替程真上药。惯做担架厂的活计,黄姨显然力大无穷,粗糙指
腹碾着红肿处揉圈。程真痛得快要飙泪,龇牙咧齿求着,“轻点,轻
点,太痛了!哇,黄姨你是不是同我有仇?我何时得罪了你……”
“傻女,不用力揉它,会积淤的。”
一番蹂躏过后,黄姨终于收工。程真手腕经传统疗法“烹饪”,变得又
红又热。她忍不住拿左手替患处扇风,被黄姨斜乜一眼,尴尬收回。
“不能受凉。”
“唔,知道了。”
程真才发现本应早早到家的张欣园居然不在,“阿园呢?”
“她去了9楼,快要会考了,说跟同学仔一起温书,效率高点。”
提及张欣园,黄姨常年拧紧的眉头似乎有了松懈之象。怕赞女儿显得
虚荣,硬是先自贬五成。
“成绩平平,人又不聪明,MISS讲最多就是考个浸会大学。”
程真听罢,替她高兴,“大学生喔,鸡笼飞得出金凤凰,你应该开
心。”
“唉,考得起也不知供不供得起。”
每一处花费压在她双肩,日积月累,腰椎间盘早已突出。
黄姨身上也有股药油味。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怕什么。”程真见黄姨笑得苦涩,只好以毒攻
毒,自行卖惨,“你们已经算好了,亲戚租给你们,三年没升过租。我
那个业主已经打电话来讲加租了。”
“不是吧?就这个烂屋,都要加租?”
程真无奈笑笑。
远处传来滚滚雷声,黄姨担忧地望了眼阳台未干透的衣服,又突然想
起程真的热心。
“上次你送她那条裙,她不知多喜欢,想毕业那日穿回去跟同学仔合
照。阿真,多谢你了。”
“你客气什么?同事买来不合身送我,我穿了也不合身,做个顺水人情
而已。”
程真拍拍黄姨的肩,示意要回家了。黄姨连忙站起,“这么快就走?不
再多坐一会?”
“今日太累,想回家冲凉,早点休息。”程真已走到门口。
“那你要注意不要食生冷发物,不要碰凉水。”
黄姨攥着那盒黄道益活络油。她似乎想递给程真,又想到这是家中最
后一瓶,犹犹豫豫,短甲在盒身来回轻刮。
穷人连做好事都无法干脆。
程真意会,“这点小伤,明日就能好,放心吧,我先走了。”
黄姨突然就急了,黯淡肤色下泛起层浅红,慌张把药盒塞进程真挎包
里,“伤筋动骨哪有这么容易好,你每晚都要自己揉一次,知道吗?”
程真没有推拒,视线落在黄姨袖口,那个被旧藤椅勾穿的洞。
小小一个黑点,深似崖底,吞噬女人的年少、爱慕、子宫、乳汁、乌
发、明眸,饱满肌理,单薄骨气。
这时拒绝比开口讨要更让黄姨难堪。
垃圾桶传来哐的一声。
程真决定今晚完事回来,去街口【仁济堂】买两盒黄道益活络油。一
盒留着自己用,今晚可能又要“伤筋动骨”,她不信叶世文会安排什么
好差事。
另一盒送给黄姨。
她准备出门,手提电话响起。
以为是叶世文来催,程真有点不耐烦,没好气地接通,“又有什么吩
咐?”
“家姐!”
是程珊。
“珊珊——”程真心情随程珊来电雀跃起来,“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给
我?吃饭了吗?”
“早吃完啦,今日教练请了半天假,我们上到四点结束,换完衫就跟同
学去吃饭了。”程珊比程真小了7岁,语调脆生生,很稚气,“家姐,八
月学界体协在红磡搞体操比赛,曾校长选了我去。”
程真笑了,“这次上什么项目?”
“艺术带操。”程珊难掩得意,“我最擅长。”
“要比多少轮?”程真想起去年观赛的时候,坐到屁股发麻也只见妹妹
上场2次,“不会又要坐足一日吧?”
“都要先预赛,再看下个人成绩能不能入决赛。今年团体赛取消了,都
是单项奖,你一定要来看!”
“好。”
“说不定我又能赢一只手表给你。你手上那只戴了三年,要换啦。”
“这是你第一次参赛的奖品喔,我哪舍得换。”程真边讲电话边出门,
视线落在左手腕际那只白底黑带的手表,忆起程珊领完奖冲自己嫣然
一笑的模样。
粉蓝紧身衣,长发挽脑后。杏眼如鹿,四肢修长,母亲的貌美在程珊
身上无一遗漏。
她是最好的。
程珊听见锁门声,“你要出门了吗?这么早,不是晚8到早6的班?”
“今晚有点事,要早走。先不讲了,我过几日去慧云体联找你。”
“那你要带钵仔糕给我——”
“行啦,为食猫(馋猫)。”
程真走到二楼,手提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又再响起。看来程珊有话没
讲完,“傻猪,又想食什么?”
叶世文被嗲得皱了皱眉,“……你发什么骚?”
程真停步,立即涌一股不忿在胸口,语气冷淡,“有屁快放。”
“你坐街口那台孖7AC9过来。”
“我可以自己搭车。”
“搭小巴?等你来到宵夜都结束了。”叶世文降低音量,“今晚是对方的
场,你自己进不来。”
程真不回答便挂了电话。
街口铭记刚刚迎来第一波晚客,有白领,有住家,有熟客,有新人。
男男女女,喊一声老板,油烟渍过的菜牌过塑后,悬于风扇左侧。个
个抬头,望着那手写改动的标价,犹犹豫豫下单,便又是一餐。
潮闷天际响雷鸣,乌云压在屋脊,将人间烟火罩紧于这处密不透风的
巷角。
程真望见那辆77AC9的车身。走近后拉开车门,直接落座后排。关门
声极响,驾驶位的徐智强立即往后探头。
似乎不敢确定,又来来回回扭头,看多几次。
程真挑眉,“还不走?等人来抄牌啊?”
“你……”徐智强大脑盈满各类困惑,脱口而出,“小姐,你是不是上错
车?我这台是BENZ,不是红鸡的士喔。”
文哥什么时候出家食斋了?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神色冷淡,教养为
零,毫无礼貌,连一声“麻烦哥哥仔”都不讲。通身吊丧气场,明明盂
兰节未到
“你不是叶世文的人吗?开车啦,婆婆妈妈。”
徐智强听见大佬名谓,确认接对人。
他把车驶出,又忍不住内心煎熬,侧过脸向后八卦,“你是……文哥的
新女友?”
程真冷笑一声。
“我是他老母。”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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