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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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酒盒,摄影机都在这里了。”

“衣服呢?”

“没喔。”

程真挑眉,“有没有搞错?他打算让我就这样进去里面偷拍?”

徐智强瞄了程真。T恤牛仔裤,俏白脸上不着脂粉,长期夜班裸出两

个幽幽黑眼圈。若披上袈裟,捧化缘钵,估计也有善长仁翁愿意施

舍。

怎样看都不像跑马地的会所侍应。

“文哥叫你自己想办法。”徐智强原话转述,“他说如果你想不出办法,

或者调头就走,我立即帮你call杜师爷。”

“……”

叶世文这个扑街一定会遭天谴。

程真忍下怒火,从挎包拿出一包绿箭口香糖。拆开塞进嘴里用力咀

嚼,像在撕咬叶世文那副让人生厌的血肉。

“还不走?”

程真说完便下车,站在电梯前仔细回想跑马地会所的装潢格局。尘封

记忆在脑内一帧帧掠过,她踏入电梯开始吩咐。

“整条走廊都是摄像头,正对私人包厢门口,只有厕所没有。上去了就

分头走,我们不要凑在一起,你去女厕等我。”

徐智强瞪大眼,“女厕?”

程真点头,“谁进去你就打晕谁,不用给面子。”

“万一你进来了呢?”

程真哭笑不得,“怎么称呼你?”

“哦,叫我阿强就行了,徐智强。”

“……这个名字与你十分相衬。”

智慧有待加强。

二人在三楼各自分开,程真抬腕看看时间,这场酒局估计才刚入席。

她数着包厢编号往走廊深处走去,不敢随意停留。

散步散到身上的汗都被空调蒸干,才见到有一名身姿袅娜的女侍应从

包厢出来。

黑长裤,黑衬衫,酒红马甲,发髻高盘,比波音客机的空姐还要端庄

矜持。程真尾随上去,地毯厚实如棉,纳尽所有声响。

“你——”

女侍应突然被撞得歪了身形,瞪眼去看来人。衣着寻常长相普通,一

看就知不是贵客,立即发火,“走路不带眼的?!”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程真急急道歉,目光落在侍应身上,“靓女,

你的裤子脏了。”

“啊,好恶心!”

女侍应瞥见那抹黏紧在裤腿的口香糖,浑身一个激灵,急急往厕所方

向去。程真闲庭信步,推开门时只见徐智强满头大汗,架着被打晕的

侍应。

“我差点被她毁容!”徐智强喘气,“现在的女人为什么指甲都那么长?”

程真笑笑,“你先出去。”

十分钟后,程真换妥衣服,捧着一盒酒走至私人包厢门口。

双开实木大门,雕饰云,镀金箔。圆阔门把雍容华贵,像个守候多时

的闺秀夫人,裙摆一转,程真推门而入。

“20年前,在红港找英国银行贷款,全部要靠我们这些黄皮红心的华

裔。鬼佬不想扶植华人产业,递信递钱都没用,不会高看你一眼。”

秦仁青嗓门极大。他是大马人,祖籍福建,经营过80年代最热门的投

资公司——银行买办,俗称掮客、牙人、中介、经纪,只为牵桥搭线

而活。各大商行、洋行、银行资源于他手中流转,各路大亨也要给他

三分薄面。

结果却在金融风暴中宣告破产,负债数亿。公司负债,又不是他个人

负债,烂船三斤钉,东山再起不过分分钟的事。

他剃了光头,颅顶青白,脸颊鼓胀,有种辨不清年龄的模糊感。

一副被巨额回扣滋养的皮囊。

“我在那个年代,雇人也要优先雇用洋人。这个是美国顾问的侄女,那

个是商行董事的表亲,全部拿高薪不做事,你说我不破产谁破产?现

在好多了,阿爷一言堂,还哪有鬼佬话事的余地。”

雪茄烟灰颜色很深,掸在洁白桌布,过分显眼。

冯世雄附和,“回归对大家来说确实都是好事。”

传闻秦仁青靠地下赌庄起家,贿赂成性,大马土着银行曾一度禁止他

在业务范围内进行所有交易。

传闻而已。

时过境迁,如今大马土着银行也是秦仁青的靠山之一。所谓破产不过

是资本撤场,游戏规则任谁也不会点破,冯世雄只能谨慎对待。

“秦主席,关于汇丰那边……”

秦仁青直接打断冯世雄,“我听说冯少是留英归来的,生活节奏应该比

红港慢才对,怎么讲话这般着急?还未适应回归祖国怀抱?”

“秦主席讲笑了。”冯世雄维持风度,“我是红港土生土长的,不过出去

几年,算不上什么。”

“看不上又怎会出去念书?”秦仁青笑得晦暗不明,“是港大不够好,还

是港中文水准太差?”

冯世雄音量低了,“只是求学而已。”

酒过三巡,大家仍在畅谈古今。冯世雄穿一身挺括西装,领带打半温

莎结,饱满细窄,相貌堂堂地继承着冯敬棠的儒雅。

此刻眼底却尽是狼狈。

他根本掌握不了话语权。

秦仁青指尖摩挲雪茄,“这个问题我同样问过你爸,他答我:师夷长技

以制夷。冯公子,你长得像你爸,可惜境界没他高。”

这是一记敲打。

冯世雄尴尬笑笑,自尊受挫。

秦仁青眼见把冯敬棠儿子的气焰压了大半,才肯步入正题,“不知冯议

员跟我讲的条件,你代表他来,还作不作数?”

“作数,怎会不作数呢。”冯世雄立即答话。

叶世文在桌下勾了冯世雄一脚。

他恨不得这脚能踢在这位大哥头上。竟然有人蠢钝至此,在对方给足

下马威后,还迎难而上,赶着替人缝嫁衣。

冯敬棠若真的谈妥,怎会派他俩来探口风?

冯世雄回视叶世文,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

秦仁青笑意加深,瞄了眼一直沉默的叶世文,又把视线落到冯世雄身

上,“行吧,我这人做事一向很爽快,讲讲你能给的条件。”

冯世雄把捂了半天的尽调结果与竞标条约递出。

“目前这块闲置宗地是农业用地,要开发成商住综合体,需要转换用地

性质。总地盘面积四十公顷,预计初期置地的成本……”

秦仁青翻了两页就抛到一边,没心情听冯世雄背台词,“这些你跟我讲

有什么用?别说在红港,你这种诚意,回村里那些乡绅都不会给你捐

款。”

他没兴趣了解冯敬棠到底要造航母还是搭火箭。

叶世文又踢了冯世雄一脚,见他不耐烦转头与自己目光相接,隔空用

视线点了点另一份资料。

冯世雄忍着翻涌的羞愤,递出文件。

“秦主席,这份是我们草拟的投资测算书。融资一旦批付,我们愿意比

同期其他地产发展商设定更短的还款时间,甚至在现金流允许的情况

下,绝对优先偿还银行部分的开发贷款,接受所有资金监管。先息后

本,先本后息,由银行作主,我们没有问题。”

这是摆明让利给债权人。

秦仁青终于恢复些笑容,“这就对了嘛。”

冯世雄端起酒杯喝掉大半,才缓过气,“还是要靠秦主席帮帮忙。兆阳

毕竟是个新公司,一下子拿这么大的地块,不容易的。”

“冯敬棠议员和他儿子开口,我肯定帮。”秦仁青耐心看完投资测算内

容,又抛到一边,“我给你妈咪的慧云体联捐过不少钱,做慈善我很乐

意。但一码归一码,这份投资测算里,我没有看到你打算分我多少。

怎么,准备让我在你这也做慈善?”

“当然不是。”冯世雄当即否认,又有些不敢决定的犹豫,“主要是看秦

主席你的要求。”

秦仁青差点大笑出声,“什么要求都可以?我要你们兆阳51%的股份你

也给?”

“当然不给——”

叶世文终于开口。

足足被秦仁青吊打一个钟,他对冯世雄的嫌弃又有了新的理由。

“我们一间无名无姓的小公司,增值不了什么资产,完全配不上秦主

席。唯一值钱的是冯议员这个招牌,秦主席眼界高,投资当然是看回

报率的。”

秦仁青却不回应。目光在叶世文脸上探究,突然转了话题。

“我没想到冯议员的亲戚竟然是叶绮媚,你妈和你舅父两兄妹长得也不

像啊。”秦仁青眼底带笑,“我很多年前在新界见过你妈,还和她跳过

舞呢。”

叶世文一怔,重复反驳过无数次的话,“她不是舞女。”

秦仁青吐了口青白浓烟,“我听说她后来去开了个士多店做小本生意,

看来养你这个儿子不容易。你长得与她简直一模一样,我记得她身材

也很好,又白又滑,怎么靓女都死那么早?” 2⑼77647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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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咂味当年艳物的美色,毫不避忌当事人的遗孤在场。

冯世雄露了抹不屑的笑。

叶世文眼神暗下来,“我以为秦主席对钱更感兴趣。”

“哪个男人不想财色兼收?后生仔,我是在赞你老母。”

秦仁青语气挑衅,一副不受反驳的模样。他这种身份,阿谀奉承的人

能填满整个沙田赛马场。

叶世文算什么。

“她走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记挂,秦主席有心了。”

叶世文扬手,让程真过来。守着一堆红酒低眉顺眼,她安静得毫无存

在感。见谁杯中空了,才悄步上前,添酒,又默默退后。

百分百称职的酒水妹。

她走到叶世文旁边斟酒,叶世文嫌太少,指腹轻点杯沿。

程真稍愣,哪有人喝红酒满杯的?见叶世文脸色僵硬,一意孤行,她

只能顺从,抬手一倾,斟了整杯。

随后用洁净餐巾轻拭瓶口,退回原地。

“这杯我敬秦主席,连好话都听不出,是我不懂事,希望不要扫了你的

兴致。”

秦仁青噙笑望着叶世文一饮而尽。

“哎,你们年轻人性格最冲动,同我当年一样,只顾蛮头饮酒。我与你

妈好歹有过交情,我怎会轻易怪你呢?我是教你而已。”

叶世文伏低认小,点了点头。

他怎会不知秦仁青要的只是个态度。

秦仁青慢悠悠开口,“你们都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兆阳在地产界

毫无名气,没人背书,很难有融资额度批出来的。又比不上五大发展

商有现金流实力,转换费你们付得起?”

“农用土地转住宅土地的转换费,我们早有准备。”叶世文接话,迂回

试探秦仁青的态度,“找了几间凑数公司,费用可以在竞标的时候压到

最低。投标私定本就是这一行的暗规,这点秦主席可以放心。”

秦仁青心中踏实几分,看来冯敬棠在地政署也说得上话。这么大的地

块,居然可以把其他知名地产商限制在竞标以外。

冯议员有资源,缺的只是钱。

他重新让人点了支雪茄,“如果我帮你们争取购置地皮的首期,后续兴

建预售至少要两年,你们怎么保证足够的钱操盘?万一是个烂尾楼,

怎样向业主交代?”

叶世文自知戳中秦仁青胃口,“我们的Limited ? Partner(LP,有限合

伙人)确实尚有几席,已经准备引入有资金实力的股东,不知秦主席

感不感兴趣?”

冯世雄回踢了叶世文一脚。

他有点慌,真让秦仁青直接加入?简直大胆包天,会被冯敬棠叼到跳

海。

叶世文无视冯世雄的动作。

秦仁青绝对不会轻易投资兆阳。一间白手起家的公司,三年就能负债

数亿破产,秦仁青是赚快钱的人。

他不买【预期】,只易【现货】。

叶世文在等他的底牌。

秦仁青眼神在叶世文与冯世雄之间来回流转。一身白肉,一个光头,

纵横世俗的履历,组成这个贪得无厌的人类。

他再三判断,让秘书掏出一份协议,递到二人面前。

“玩长线,我没兴趣,长揸(长期持有)一只绩优股,也不知何年何月

才能回本。但你——”秦仁青夹雪茄的手指点了点叶世文,“你有诚

意,证明你妈教得好。后生仔,我再同你上多一堂课。”

“别看现在没到六月,银行可以批的额度已经很紧。你们要首期与二期

的置地总额,银行那边我最多争取到七成,剩下三成,我自己帮你们

解决。一年内还本付息我那份,也不过是多了8厘而已。”

冯世雄接过那份协议,俊脸霎时涌怒。

指腹碾出折痕,他只差破口大骂,“按照地政署竞地条件、建筑条例和

土地契约登记要求,发展商至少要投入30%以上的资金才能开卖楼花

(预售)。而且竞地条件里面,那块地有10%要优先建成后无偿移交

给阿爷做社会福利房,我们没办法出售盈利的!”

他生平第一次亲身体验高利贷。

预售前就要还钱?这是明抢。

秦仁青突然哈哈大笑,“死读书,读死书,简直是死蠢!这样计数,学

人做什么地产发展商,千亿身家都要被你败光!”

冯世雄被粗鄙指责,瞬间颈都红透。

他创业以来,凭冯敬棠之子的名号,接几百万设计费的项目轻轻松

松,哪有遇过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简直荒谬。

“我今日肯来见你们,是因为我给面子冯议员,想交他这个朋友。按我

上面的条件去做,我能保证钱会到位。冯公子,回家之后跟你表弟长

长见识,了解一下什么才叫【诚意】。你们决定好,我在跑马地随时

恭候。”

秦仁青先下一城,心情大好。

叶世文没想到局面走势超出预期,冯世雄居然连半秒都不能忍,直接

功亏一篑。他黑着脸接过冯世雄递来的协议,还未细看清楚条款,门

外急急跑进一个来人。

“秦主席!”那人脸色慌张,声音发颤,“差佬,差佬来了!”

屋内众人显然一惊。

秦仁青脸色沉似锅底,站起来问,“讲清楚是什么差佬!”

“商罪科带了重案组的人一起来啊,王经理在大门口找理由拦住,叫我

快点来通知你走!”

冯世雄的冷汗从头顶冒出,昂贵衬衫黏在背脊。只见秦仁青冷眼一

抬,紧锁他与叶世文身上。

“为什么差佬会来?”

叶世文忍下慌乱,“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秦仁青直接从口袋掏出手枪,瞄准冯世雄躯干,“我同你

做生意,你摆我上台献祭?”

叶世文同时站起,左手抬枪,右手从后袋抛了一支银色勃朗宁45手枪

给冯世雄,“我们背后的人是谁你很清楚,报警?我们没这么蠢,是你

的人有内鬼!”

冯世雄吓破胆,接过枪手抖得厉害。

“世文,我……我不会用枪啊!”

一屋人如像蚂蚁入热锅,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余下叶世文硬气

地与秦仁青对峙。程真也惊着,转身抱起酒盒趁乱窜入包厢隔间。

她快速拆开纸盒,掏出里面隐藏的佳能XV1摄像机,把闪存卡拔出。

不知是谁先开了第一枪。

玻璃碎了,大门开了,桌子倒了,乱七八糟的乒乓人声,在那个奢华

溢彩的包厢里骤响,开始回荡更多叫喊。

轰隆一声,石破天惊,黑色密云终于兜不住下坠重量,捅破磅礴雨

水。

程真把闪存卡用酒盒内余下的塑料纸包起,塞入内衣。蹲下拧开隔间

的门,与同样蹲在椅后的叶世文直直相视。

他喘着气,用眼神示意程真从前门出去——掩护我!

程真不假思索,立即摇头拒绝,关上门从另一侧逃跑。叶世文双目怒

睁,恨不能喂她吃下六发子弹。

这个冷血的女人!

他让徐智强掩护冯世雄先走,屋内只余秦仁青的两名下属与叶世文纠

缠。秦仁青离门口最近,早在冯世雄误开第一枪后,便让人护驾出

逃。

他与冯世雄,谁得了其中一人,都是撕开产业链的利刃。秦仁青明明

可以全部撤离,却偏要留下两个拦路虎。

不取性命,不让离开。

他要叶世文担下今夜所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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