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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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程真从侧门跑入窄廊。地毯再软也掩不住脚步纷踏,她仔细辨了声

源,把显眼马甲剥掉,往人群反向跑去。

是警察在追逃跑的人。

一道惊雷轰然。两三辆豪车在暴雨中急刹,急转,慌忙调头铲入山光

道。车胎碾磨湿漉漉的地面,抓出黑痕,又即被雨水洗刷。

警车鸣警笛开路,紧咬不放。

程真来到一楼。大雨滂沱,自无穷尽的天顶倾斜而下,为黑夜添了擒

贼难度,辨不明东南西北。

她望着大门口涌动人头,心开始慌。

警察是有备而来,誓要把这座会所搜个底朝天。这场夜雨像黏在捕蝇

贴上的廉价胶水,浸湿所有人脚步,无一幸免。

黑影从侧角闪入,程真没来得及尖叫,便被一把手枪抵住。

“别动!”

抬头借余光扫视,才发现是一身湿透的叶世文。他屏住呼吸,以为是

哪个躲在暗角的警察,立即上膛。

“是我。”

程真小声开口。

叶世文望见是她,气愤交加。一边急急回视大门口那群涌动的警察,

一边把程真推入更暗的角落,“你居然敢自己走?”

“我只答应帮你偷拍,不包掩护撤退的!”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死,是吧?”

“祸害遗千年,哪有这么容易死!”

叶世文视线焦灼得可以烫穿程真。知他盛怒当前,程真往后缩了缩

肩,瞄见叶世文衫袖染上暗色,“你受伤了?”

“废话,他们两个人12发子弹,我只有一把枪。”叶世文被击穿的玻璃

划伤手臂,后悔把另一支枪给了废物冯世雄,“差佬上去搜屋了。”

“屋里面其他人呢?”

叶世文把目光落回程真脸上。他的发梢湿透,隐约水珠淌在棱角分明

的颌线,勾勒暴雨中的危机四伏。

“你说呢?”

他是被利益抛下的人,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只能屠戮,才有生天。

程真背脊泛起丝丝凉意,此地不宜久留,“快点走。”

“先把卡给我。”叶世文再望了眼大门口的警察,“然后你往那边去,走

荷塘道。”

“不行!”程真语气慌乱,“你要掩护我走!”

叶世文似被几分钟前擦破夜色的闪电劈中,听力出现障碍,闻见不可

思议的声音。

“你脑进水了?”

“难道你不要闪存卡?”

“你敢威胁我?!”

叶世文眼底愤怒再次涌现。这处角落朦胧晦暗,仅有光亮中二人只得

模糊轮廓,程真却总能捕获他那双眼。

泛着暴躁、愤怒、不受约束的光。

“我藏了起来。”程真贴墙与叶世文交涉,“差佬搜不出。”

叶世文冷笑。程真看不见,只知他凑近过来,气息洒在自己额际,“信

不信我直接搜尸就能搜出来?”

枪眼抵在她小腹。

程真压下恐惧,抬头在幽暗中开口,“信不信我大叫救命?一分钟内差

佬就到,你根本连卡在哪里都不知道。”

“叼你老母!”

叶世文想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刮醒这个自以为是又掐紧自己命门的女

人。他深呼吸几秒,才镇定下来,“把你的枪给我,我没子弹了。”

没子弹也敢三番四次拿枪要挟。程真也气急,居然被他诈了两回,“我

没枪!”

“没枪学人出来混?”

“你以为7-11大酬宾?到处都能买到?”

况且很贵,程真哪舍得花这种钱。

“那你有什么?”

“我有刀。”

叶世文气得快要笑出声,“这样的距离——”他指着大门口,“怎么用?

小李飞镖?”

“是小李飞刀。”

“有区别吗?”

“没文化!”

“你看小说就叫有文化了?”

程真被呛得难堪,伸手推开他的胸膛,“还不走,等差佬来抓?”

雨愈大,似海洋倒挂星空,瓢泼而下。未修整好的市政道路满街污

秽,人与车沾泥淌水。交通电台声气沉闷,畅与不畅司机摆明有目共

睹,哪用你来播报。红绿灯转换不停,行人撑伞、闪避、疾步,穿插

停滞的车流而过。

天公从不讨好人间。

黑暗中,叶世文深深呼了口气。

“跟着我。”

他抓起程真的手,直接闯入雨中。

△△△

雨太大了。

程真感觉双肺就快爆炸。她哪有叶世文体力好,二人绕过嘉乐楼,避

开脚步匆匆的警察。

“走这边!”

她贴在墙根,用力扯住叶世文。

叶世文刹紧脚步,“你傻了?那边是去正门的!”

“那边的墙最矮,你以为走侧门能出去?车库肯定被封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来过。”

“来偷东西?”

程真瞪了他一眼。幽深黑夜,又逢暴雨,叶世文根本看不清她在表达

愤怒。二人藏在暗处,借灌木丛躲避,抬头迎接铺天盖地的雨,丈量

墙身高度。

程真开口,“我先踩你肩膀翻过去。”

“……不行!”

让女人骑自己头上?他根本不会答应这种傻事。叶世文跳起攀着墙

头,长臂运劲,一招引体向上便翻坐在墙头。

一看就是中学期间只顾逃课的坏学生。

叶世文低声催促,“快点!”

程真不情不愿伸手。他俯身拉住,眼见她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在墙面

猛抓一轮,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最后才艰难爬上来。

“你刚才好像一只蟑螂。”叶世文忍不住笑,“电视广告里被黑旋风杀虫

水喷中那种。”

“……”

二人跳下墙头,浑身湿透,沿荷塘道跑往西北方向去,没有中场休息

时间。

仿佛这场雨全部下在港岛区。

有侧门警察发现他俩形迹可疑,开着警车在马路上追,朝天鸣枪示

意。

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一白一黑。滂沱龙舟水,在五月夜晚疯狂砸在

二人身上,肩上,脸上。程真睁不开眼,凭叶世文开路,跑动间磕了

某台车的前挡板,又撞了路人的雨伞骨。

顾不上痛。

他们冲进窄巷,脚步踏在每一级楼梯,溅开匆忙水花。程真紧张,反

握叶世文的五指,不许他中途撇下自己。

霓虹招牌经雨水洗刷,透水般的光,映满脸逃亡的焦虑。

穿聚文街而出,碰见一台的士,去往天国也无所谓,二人直接上车。

的士司机流日不顺,最憎下雨天。见着上来两个玩湿身浪漫的鬼混男

女,衫袖带血,脾气更加暴躁。

“喂!后排座位湿了要加收20%服务费啊!”

“走……”叶世文半瘫着喘气。

“去哪里?我从来不经殡仪馆的,不坐你们就下车!”

“深……水埗。”

程真开口。她跑得没了半条命,却不肯往后靠,双手扶紧前排副驾驶

椅背。

叶世文喘顺气才说话,“你这样坐不难受?”

“靠背是布的,会弄湿。”

“我会给钱的。”

“做人要讲公德心。”

“做贼的时候也不见你讲公德心?”

“你以为我天生中意做贼?”

“难道不是?”

程真不答。炮弹居然哑火,叶世文有点好奇,侧头望去。只见程真长

发尽湿,跑得双颊绯红,目光迷离,像一头在雨中精疲力竭的小野

兽。

连弄湿的士座位都不情愿,她的自私似乎有底线。叶世文顺她脸庞往

下,黑色衫袖滴水,服帖布料勾出让人惊艳的曲线。

程真冷冷开口,“你看什么!”

她抱住了胸。

叶世文吹起一记口哨,挑眉浅笑,“这样显得更大。”

像特意捧着供他观赏一样。

“叼你啊,再看我就报警抓你这个色魔!”

程真侧过身,连同难得的羞恼一并背向叶世文。只听得他低声地笑,

似在回味什么。

她脸更红了。

“喂,大波妹,你还没告诉我东西在哪里。”

“等到我安全下车再给你。”

“给?你不是说藏在跑马地吗?”

“我讲你就信?死蠢!”

“……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淫人妻妾,鱼肉弱小,我看得出你是这种败类!”

“程真!”

“吵什么吵?!”的士司机突然怒吼一声,“吵得我看不清路了,再不收

声你两个就下车!”

“……”

待二人回到深水埗,那场大雨只剩下沿街的小滩积水。高矮交叠的屋

脊湿透,被涂了层更深的暗色,在夜间低迷起来。路上人少了,车渐

远,宵夜档炊烟飘出,白雾寥寥,所有味道带了湿意,像有了形状。

在空气中游走。

还未转入福华街,叶世文懒洋洋开口,叫住程真,“喂,我要先吃

饭。”

他早就饿了。

她也是。

二人首次意见相投,坐在铭记外摆的圆桌边。刚走了四个客人,残羹

冷菜还未来得及收拾。陈娇见是程真来了,连忙应下,“例牌是吧?你

同你朋友先坐,等我进去拿块抹布。”

叶世文听见“朋友”二字,笑了。

程真知他笑什么,懒得搭理。低头望见那双小牛津皮鞋的鞋带松开,

她俯身去绑。

烧鹅濑冒着热气端了上来。

“难得阿真带朋友来吃,先上给你们。”

程真笑着起身,朝陈娇道谢。拎起汤匙,勺了一口准备送入嘴里

这是什么东西?!

一张湿透的纸巾盛于匙内,惊得她把汤匙掷回碗里。

竟是那碗未撤走的剩菜。

“哈哈哈哈——”叶世文拍桌大笑。

他把桌上的碗调了位置,程真差点埋头急吃。陈娇连忙捧着另一碗新

煮出来的濑粉救场,“哎呀,今晚太忙了,阿真你不要见怪。”

“没事,忙才代表生意好。”

程真胸口一股闷气,敷衍应和,脸色垮了五成。

叶世文终于笑够。嘴角依然放不下,高高勾起,准备填饱肚再继续

笑,程真直接夺过他手中汤匙

塞进嘴里,两抹嫣红的唇一抿,沾了她的气味,插回叶世文碗里。

她挑眉迎视,“趁热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叶世文目不转睛盯紧程真。她的发梢被夜风撩干,半湿半透,覆在裸

露颈侧,那里有一颗深红色的小痣。

皮下脉搏浅浅跃动,蓬勃生命从那个红点透出。明明想一枪做掉她,

偏偏被逼得带着她奔走逃亡。

眦睚必报。

吝啬小气。

极其幼稚。

叶世文掏空所有负面词语去形容程真,薄唇大胆抿住那个白色汤匙,

笑意渐深。眼见对面那张白脸由粉转红,痣更显眼,小小的,诱人咬

上一口。

他大快朵颐,像舔着了程真嘴里的温度。

程真低头,长发掩下。这个转折太难为情,换个汤匙他会死吗?快些

再来一场暴雨吧,雷神电母下凡,替广大市民收拾这位人间渣滓。

无耻下流。

贱格卑鄙。

极其幼稚。

二人意见又再次统一起来。

叶世文率先吃完,汤匙掷在碗里哐当作响,“现在几点?我没戴表。”

程真抬腕,才发现手上空空如也——“我的手表不见了!”

叶世文见她表情慌乱,有点好笑,“杜师爷的人买不起枪,连手表也买

不起?”

“你知道什么!那是——”程真立即闭嘴,“你根本不明白!”

这个没人性的机器,哪懂世间有真情。

叶世文听罢,一副了然模样,“哪任男友送的?初恋啊?”

“我初你老母!”程真语气极冲,她指了指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我只

答应帮你偷拍,现在连手表都弄丢了,你要怎么赔?”

“你先将闪存卡给我。”

“赔钱!”

“我问你拿卡啊!”

“你不赔钱,不要指望能拿到卡!”

叶世文也火了。方才还觉得她有点可爱,不过十来分钟又原形毕

露,“一只烂手表,大不了我叫人买给你!”

他瞄过那只旧表,最多值五百。

“我不需要你买,赔钱!”

程真根本不想收受任何礼物,他俩之间不过雇与被雇,钱是唯一交流

途径。

“程真,我耐性是有限的!”

叶世文抓住程真手腕,捏出让她生痛的痕迹。程真收不回手,拉扯间

涌了道泪痕在眼眶内——手表没了,还要受人威胁。

是疼,是委屈,是死里逃生后的疲惫。

那是珊珊送的。

“叼,我最憎女人哭!”叶世文见她泛泪,立即松手,面露厌恶,“要多

少钱?我给你!”

“两……”程真灵机一动,花多几分力气挤着眼里酸意,“万。”

叶世文只恨自己应得太快,“你不如去抢?你那只玩具手表最多值

500!”

“现在雇人做事是免费的?你试下再逼我,我就将闪存卡拿去ICAC,

转做污点证人,申请入住安全屋,全天候有阿sir罩我!”

程真抛了道眼风往远处。

两个戴深蓝帽的机动部队特警正站在转角,你一言我一句,“早叫你入

两球的啦,震仓都不怕,冲淡它!时势造英雄,我相信港股有奇迹。”

“两球?阴司纸(冥币)啊?两百万我没有,裤裆倒是还剩两个球,哪

位富婆要的话我立即卖身,骑得我腰骨骨折都行。”

叶世文怒火攻心。

从未有女人敢这般威胁他。

凭一张俊脸,万花丛过,多的是想哄他开心的姐姐妹妹。唯面前这个

程真,叶世文只想立即在她身上捅十八刀,“卡给我,我拿钱给你。”

“一手交钱,一手交卡。”

“没带这么多现金!”

“那算了。”

“立借据,你先将卡给我!”

“叶世文,我不过见你三次,我已知我们之间毫无信任可言。”程真不

想与他纠缠,从口袋掏出零钱,放在桌上,“你连你表哥冯世雄都敢暗

算,你不是什么好人,立借据?你当我三岁。”

“那张卡比我的命金贵,所以你也不要打算威胁我,难保大家一拍两

散。我死了不要紧,你的宏图大计没了这张闪存卡,肯定痛过98斩

仓。”

“总之,卡在人在,人不在卡也不会在。你什么时候给钱,我什么时候

交卡。”

叶世文被激得只剩愤懑。

这个女人分明已踩上他胸口,还碾着鞋底,生怕他不够难受,原地狂

跳三百多下。

程真站起,又补一句,“我只付我那份钱,你的自便。”

直至他胸骨破碎。

吐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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