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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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跑马地会所在前日夜间发生枪击,两名男子中枪重伤送院,警方初步

判断是二人互相开枪击倒对方。根据会所管理职员提供的消息,怀疑

凶案发生是前台监管不力,未经核验身份便许可陌生人进出私人包厢

范围……”

叶世文熄车。

车载电台也熄了。

这种案情通报

看来秦仁青与冯敬棠在短短48个钟内达成统一口径,大概率还暗示冯

敬棠要有所牺牲。闷头食哑亏,冯敬棠胃灼肠伤,对冯曾氏母子又多

添几分嫌弃。

叶世文指节在方向盘轻敲。

“冯世雄怎样了?”他想抽烟,却忍下,“没断手断脚吧?”

“当然没有,除了吓到打冷颤,什么事都没有。那晚我见秦仁青去到地

下室上了小货车,叫自己秘书去开那台林宝坚尼,掩人耳目啊,我肯

定也不开BENZ!”

徐智强为自己难得的聪明而骄傲。

“撬了部铃木,开出山光道我就叫你大哥下车,进毓秀街那间糖水铺避

避风头。”

“我爸没找你?”

叶世文手机泡水,从铭记离开后找了个士多打电话给徐智强。换了身

衣服,也换了新号码。

“有的。”徐智强眼神有点闪烁,“有打来找我,问你如何。”

“什么时候打的?”

“……昨日晚上。”

叶世文笑了。时隔一日才想起有个野种儿子流落在外,生死未卜。这

位形象高大绅士恭谨的父亲,爱港爱民,爱钱爱名。

唯独不爱他?

徐智强不敢安慰叶世文。他们中学结识,叶世文高大好斗,打架不要

命,徐智强很快便对他产生崇拜,这么多年蒙受恩惠。他试过讲些好

话,去缓和叶世文因冯家亏待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却招来更可怕的反

应。

叶世文会失控。

他数次摧毁租住的房子,朝天花开枪,在皇后大道醉驾,放火烧曾慧

云的车。那次冯世雄正与中学女友在曾慧云车内偷欢,二人衣衫不整

冲出,被叶世文借机诱来的冯敬棠当场抓奸。

后来。

叶世文居无定所,甚至时常睡于车内,宾馆,夜总会包间或骨妹按摩

椅,戴了副面具行走世间。

那只困兽似乎随叶绮媚的逝世,也一并死在他体内。

“如果他今日再打来,你就跟他说,我有时间会回复他。”

“他昨日就叫我跟你讲,快点回他。”徐智强小心翼翼,“他打了四次电

话。”

叶世文挑眉,“这么急?”

徐智强点头,“我说是你叫我先救走冯世雄的。”

内疚催人主动。

这份诡异父爱,经冯世雄的懦弱无能与自己的慷慨就义发酵,在冯敬

棠体内奏效。叶世文决意再拖

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让冯敬棠想起对叶氏母子的亏欠。

叶世文拍了拍徐智强肩膀,“做得好,卫生署投诉热线打了吗?”

“你吩咐的,早就打了,打了十几个。一听是投诉慧云体联的,接线员

比狗仔队还兴奋。”徐智强嫌不够劲爆,主动请缨,“要不要我再找人

去搞手脚?”

“之前安排那个餐厅经理也够用了,都是学生,别弄出人命。赶紧叫那

些记者过去追着问,卫生署发言人最中意出风头。”

曾慧云前头搭线资本大鳄失势,后脚助捐校舍餐厅被彻查,简直火烧

冯敬棠眉毛,他是政客,名声高于一切。

枕边人不力,最致命。

“陈康宁果然安排了他侄子陈启明进兆阳做办公室经理。”徐智强带来

另一条线报,“真是一刻都不能等,仗着帮冯老持股,什么都由他话

事。听说开6万一个月的薪水,大把人有意见。”

“谁跟你讲的?”叶世文挑眉带笑,“连薪水都摸清了?”

徐智强满脸吊儿郎当,“怎么说我都算荃湾band ? 3级别中学里面的佼

佼者,有少女对我暗里着迷,不过闲事一桩。”

“三流野鸡学校也好意思拿出来讲?”

“你也是那里毕业的。”

“我考到大学,你呢?”

“……”

叶世文又问,“陈启明什么来路?”

“年过三十,一直未婚。全因家境窘迫,一房5口人住屯门公屋,三代

同堂。”

“看来很缺钱。”叶世文点头,“兆阳准备从荃湾搬出中环。软硬装修、

卡位电脑,以陈康宁现在的挥霍程度,加起来也要百来万。我有一个

相熟的装修佬,你去搭线。”

徐智强有些费解,“不查账的话,陈启明私下吞多少钱都没人知道

的。”

“有人讨厌他就好办了。你将装修市场价目表夹在情信里面,寄给你那

位红粉知己。”叶世文笃定,“Norah尽忠职守,年底内部审计,绝对查

得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冯敬棠亲信大多与他识于微时,出身不够优越,

胜在知根知底。叶世文尝试过撬断Norah这条线,一直未果,倒不如

借力打力了。

Norah全家靠她养,做事只为冯敬棠一人着想。

各自婚育又如何?他们绝对有床笫关系,曾慧云驭夫能力实在堪忧。

“最近事情太多了,你叫B仔从荃湾出来,去盯关绍辉。”叶世文停顿几

秒,“宝姐和她儿子还住在那里吧?”

徐智强点头,“也好,B仔生面孔,没几个人认识,我把钥匙给他。”

叶世文准备下车,却发现牌坊处停着杜元那台丰田皇冠。他望了许

久,只见杜元从围村外围走出,身后跟着个鬼佬。

叶世文勾了抹嘲弄的笑。

屠振邦是红港元朗原居民,祖祖辈辈扎根于此。建丁屋住围村,满口

忠肝义胆,民族自尊,最憎外国人。

怎会允许自己侄子私下与异邦人士建交。

他收山前已插手内地与红港的货贸产业,虽然所占份额比不上身家清

白的巨贾。第一桶金,是泰国给的。义安当年北至北区南至尖东,交

易尽数纳入屠振邦口袋。第二桶金,是阿爷给的。低于国际市场价格

25-30%的衣食物资自港北入,供各大连锁商铺,原意是扶持红港经

济。

屠振邦得了益处,又惯会见风使舵,声称早就想入户内地。

一颗红心,好真。

“傻强,等下跟上去。”眼见车辆疾驰而去,叶世文低声交代。

徐智强点头。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去跑马地会所帮我找一只手表。”

“什么手表?”

叶世文下车,头也不回,“总之就是一只表。”

“喂,大佬,什么颜色,什么花纹,什么牌子?男款女款?”徐智强见

叶世文越走越远,急得朝车外大喊,“跑马地会所这么大,我去哪里

找?你当我是警犬啊——”

△△△

十岁那年,是叶绮媚带他登门的。

她穿了身嫩黄的裙,方领,束腰,小鸡翼袖镶粉边,裸露肩颈肌肤。

白,白得过分,像灯泡骤亮的刹那——要微微眯眼,才敢直视。

在叶世文记忆里,叶绮媚从未老过。无皱纹,无色斑,腰肢细软,长

发飘飘。鼻梁英气却唇丰脸小,两道眉弯出无限春情。

只是那双美目浊了。

黑睫骤合骤离间,流转她的苦涩、可怜、幽怨、憎恼,汇成两道破碎

目光。

在他未出生前的旧照里,叶绮媚的眼不是这样的。

不知她在焦虑什么。离门口还有十米便停步,弯腰替叶世文整理衣

领,语气很急,“我在家里跟你讲的,你都听明白没?”

叶世文不答。

那时他倔似蛮牛,记恨着叶绮媚要他认人做契爷。他只有冯敬棠一个

阿爸,为什么无端端要去上契。

契爷契爷,爷字一出,辈分比亲爸还尊贵。

他不懂。

万一他认了契爷,冯敬棠生气便不再来,怎么办?他已经很少来看他

们母子了。

“阿文——”叶绮媚抓紧儿子手臂,“我跟你讲话,你要答我。”

“我不想去。”

“不想去都要去。”

叶绮媚拉不动他。

“阿妈,我不想去。”

叶世文还未到变声期,声音脆生,很单薄。

“你听我讲,你乖乖地去,等下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你不是中意狗

仔吗,阿妈等下带你去买只狗。”

叶绮媚温声哄儿,眼内却越来越冷。

老天爷只赐倾城容貌,却不留半分耐性在她血液里。

叶世文开始哭了。她这副模样,就像那日忍无可忍,把他捡来的流浪

小狗从三楼窗户扔出去的神情。

“冯世雄养的是马,你养狗?想一世人都做冯家的狗吗?!”

叶世文害怕。

“我不要狗……阿妈,不要,不要买狗……”

“你哭什么?!”

叶绮媚两道细眉拧紧。冯敬棠出尔反尔,当初应下的全不作数,她实

在走投无路。一介女流,样靓命苦,唯剩这个儿子。现在才来罢工,

万一误了上契时辰,屠振邦肯定会发火。

她得罪不起,又恼恨身边没一个男人待她好

“你已经到人家门口了,还哭?!你还哭?!你到底是不是男仔,哪有

人像你这样的!”

她打了叶世文一个巴掌。

啪地一下,像叶世文声线般脆生,却很沉重。

叶世文不敢哭了。

哭,会招致更可怕的报复。他的母亲会因为他有情绪而报复他,哭得

越猛,打得越狠,像仇人一样。

叶绮媚生他时才20岁,或许她也只是个孩子,懂生不懂养。

长大后叶世文偶尔会替叶绮媚的所作所为找些恰当理由。不是为了原

谅她,纯粹是想自己好过些。

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爱,也能暖一暖每个节庆里孑然一身的冷清。

叶绮媚见他不哭,自己却哭了。

两道泪痕涌出,似春露打花瓣,姣好的脸愈发楚楚可怜。她惯了凭这

副面孔博所有人同情,包括这个绝无仅有的儿子。

“阿文,是不是好痛?阿妈不想打你的,真的不想……但你可不可以听

我的话,当我求你……”

“你不去上契,阿妈就要去做鸡了。”

叶世文心里很酸。

因为他听得懂什么叫“做鸡”。

他伸手替叶绮媚拭泪,明明自己脸颊泪痕仍在。

然后。

叶绮媚领着叶世文迈入屠振邦的大门。

这一步,便是一生。

堂前关二爷,神像栩栩如生。美髯长须,衣摆飒飒,脚踩金靴,腰身

扎实。冲天的眉,入鬓的眼,红脸一沉,气提丹田,青龙偃月刀砍尽

世间宵小之辈。

无人敢在此放肆。

叶世文十分听话。净手,磕头,上香,割指,滴血,烧黄纸。契誓立

帖,上书蝇头小楷,“屠振邦”在右,“叶世文”在左,生辰八字,父慈子

孝,忠义两全。

屠振邦无妻无子,只有五个女儿,分别由不同的女人为他生下。算命

佬不敢妄言,只道屠爷八字制杀过度,又逢比劫当旺,得兄弟易得子

嗣难。

过继一个身强稚子,四柱气势专横,才可安度晚年,有仔送终。

许是天意。魁度天门事莫为,那日戌弄权,亥为客,挟天子以令诸

侯。写照的是屠振邦,抑或叶世文,命运难辨。

此刻敬天敬地,神谕作证,红盒谨藏。

陈姐在堂外摆素斋。大红烛火在日间似勾魂的眼,摇摇曳曳。祭天

公,秉菩萨,得列祖列宗默许,容这位外姓之子过继进来。

成一方气候,旺屠家门楣。

堂内屠振邦与叶绮媚并肩而立,望着这个肃穆端正的仪式。叶世文肤

白,那记巴掌迟迟不消,屠振邦瞥见,低声问,“他不肯?”

“怎会呢?”叶绮媚循屠振邦视线望去,立即解释,“早起被蚊咬了,自

己挠的。”

“咬脸上了?”

“小孩子脸嫩。”

“看来是遗传了你。”

一只冷血的手,像蛇行,抚在她腰身后侧。叶绮媚移了半步避开,小

声哀求,“屠爷,快礼成了。”

屠振邦不想收手。

他又探半寸,想摸她挺翘的臀

“契爷!”

叶世文拔高音量,喝了一声。

他站在关二爷面前,烟熏火燎,双颊通红,讲出这两个不甘愿的字

眼。那副脆生嗓音,那道羞愤目光,直直打在屠振邦亟欲急色的手

上。

无人能料到这个单薄少年,也会长成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猛男。

屠振邦位于元朗的丁屋,是妈庙路上一幢漆白底铺红方小砖的楼。高

三层,占地700呎,阳台外伸,围罗马柱式栅栏,底雕波纹。

叶世文自屋外迈入,高呼一声。

“契爷!”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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