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程珊,注意手部动作!彩带抛得不够高,要手腕用力!再跳!右脚绷
直,保持挺胸!”穿了身红色运动装的教练在深蓝地毯上拍着手指
挥,“三、二、一!”
程珊如幼鹿奔跃,迎着鼓点往对角线迈腿,三步后猛地用力一踩
干净利落的前空翻,接上挺拔的ending ? pose。
彩带却绕在左边脚踝。
音乐停了。
教练激动上前,凑在她旁边逐项指点,急得像只松绑的蟹,来来回
回,在高温蒸屉中横行。
“我讲了多少次……”
程珊只顾点头,抬手抹去脸侧的汗。长发扎髻,盘于脑后,袒露那张
青春少艾的稚嫩面孔。从侧面望去,肩颈秀美,胸脯微隆,脊骨自颈
下伸去,细长优雅,稳稳架住这朵待放花苞。
程真来慧云体联多次,面孔熟悉,也惯了与体联的人套近乎,像个小
心翼翼的家长,生怕程珊受委屈。
她得到允许可入场观看训练。
许多年前,站在一千六百呎橡胶赛地的人是她。
程真并不活泼,人又贪懒,每个礼拜日上午必定朝林媛无病呻吟。肚
痛,脚痛,头痛,心口痛,十二指肠痛,如果可以拥有的话——她可
能连前列腺都会痛。总之身体无一处好,妈咪,放我一马,不练了。
林媛在被窝里摸到程真小巧的鼻,捏紧了,“还装睡?我看你怎么喘
气。”
五秒之后,程真掀开被,扑入林媛怀内,“妈咪,我不去了,不如让你
肚里的妹妹或者弟弟代我去吧。”
程真的小手覆在林媛隆起的肚皮。
鼓鼓的,圆圆的,藏了个幼小玩意,听说几个月后便要出来与自己争
宠。
能争得赢她?程真不信。
“你不是一直讲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吗?”林媛丰腴的脸上挂满笑,“现
在又肯要了?”
“如果肯代我去上体操课,我愿意要。”程真戳戳肚皮,“要七个!礼拜
一到礼拜日,一日一个,那我以后连中学都不用上啦!”
林媛笑得眼弯。
与程珊转过来的脸重叠起来。
秀眉如黛,鼻骨丰隆,平滑的颧侧线条,紧致收拢在下颌。不点而朱
的唇,未语先笑的眼,程珊与林媛一样,温柔而貌美。
程真挥了挥手。
程珊快步跑来,短短裙摆像绮丽鱼尾,在腿上生姿。她倚在围栏
边,“家姐,你再等下我,我要练多两次才可以走。”
程真点头,“你鼓点踩准些,收脚要稳。不要贪靓穿这种训练服,裙摆
会打到彩带,刚刚你还差点出界了。”
程珊吐了吐舌,又冲程真皱眉,嫌她啰嗦。转过身,这条小小美人鱼
游回浅蓝色的场地。
音乐又起。
程珊要应对八月的比赛,提气聚神,依着场边教练的咆哮,又再踏上
舞步。她长相拔尖,性情活泼,天赋极高,曾慧云总是偏爱这种类型
的学生,送去参赛容易博镜头关注。
连教练也对程珊有偏袒。
毕竟程真送了不少礼品。
怕影响程珊专注,程真站起身,从观席位置往西边去,经小门出。天
空蓝色的外墙在日照下泛海洋的光,烟波浩渺,整幢场馆是一艘漂浮
的舟。前窄后阔,入门先见接待区域,奖牌镶框,置于高处,暗绿棕
榈科植物配深棕浅白的外摆家具。大理石地砖常年雇人打蜡,又聘了
专业人士维修细微裂缝。
场馆主人十分好面。
听说这里是冯世雄设计的,寓启航之意,红港体坛在此扬帆。
程真只是想去个洗手间,目光收回,沿连廊小径往女厕方向走去。推
开木门,一只夹带火气的珍珠发夹从主人手里掷出,打在程真鞋边。
△△△
“Norah,你转给敬棠,我有话跟他讲。”
曾慧云站在洗手池镜前,任由助理唐玉薇替她盘着细密的发。眼眶泛
些许血丝,看来烦事忧心,不得好眠。
电话那头女声直接婉拒曾慧云,“冯太,老板交代今日要你自己出席。
新闻稿我也问过,昨晚已经提前给了你助理唐玉薇。”
曾慧云深呼一口气,“他究竟发够脾气没有?是不是要怀疑自己亲生
子?我不需要你传话,你叫他来听电话!”
“冯太,老板怎会这样想呢?他今日真的太忙,我也只见了他十分
钟。”
曾慧云挂断电话。
“冯生不在荃湾吗?”唐玉薇以手指抚好碎发,又凑近问,“可能是太忙
而已。”
“他肯定在荃湾,他不想理我罢了。”
曾慧云抿住唇。
冯敬棠私下数目,摆不上台。从前在荃湾沙咀道租了一层旧写字楼,
有几个亲信帮忙打点。刻薄脸Norah骨头最硬,成了首席财务官。寒
酸鬼陈康宁傍身最久,还能替冯敬棠把持股份。口风密实的裙带关
系,谁发薪谁是老板,曾慧云气得胸闷,无从入手。
加上跑马地会所那一夜,关系是她搭的,差点连冯世雄也出事。
冯敬棠更恼。
卫生署声势浩大,嫌她【慧云】这个招牌碍眼。又因经济不景人心浮
躁,早就想杀鸡儆猴,让市民相信阿爷一直在行动。
维护全港安危,刻不容缓。
曾慧云不走运,撞枪口了。
荃湾——曾慧云暗讽,不就是那只白面狐狸精的销魂窦么?人都死了
许久,还要三番四次出来勾魂,遣个孽种来扮委屈。
冯敬棠是儿子命,情愿要子不要母,对叶世文越来越上心。这次还因
保护了冯世雄,怕是遗诏要易名了。
年过五十,曾慧云自以为参透半生,恩怨消弭。说到底维系夫妻感情
的,是利益与孩子。所以叶绮媚死了,留个野种,于冯敬棠而言就有
情分在。
情分?
不如说是纠缠三生三世的孽障,与她十足相似的脸,越看越让人生
厌。
唐玉薇见曾慧云不言,又道,“明日还约了秦太去大角咀宣道堂,不要
难过,你眼角红丝都出来了。”
“她答应与我见面,秦主席那边应该还有机会的吧?”曾慧云盯着跟了
自己十几年的助理,有种慌措涌上,问得紧张。
唐玉薇立即笑了,“当然啦,卫生署摆花架子,一个记者会罢了,没事
的。过两个月就是旧历七月,还要筹资派平安米呢,正事要紧。”
“年年都一样,需要这么早就搞?”
“冯生上个月建议再加些物资,毛巾牙刷牙膏,棉被床褥也可,今年会
是个寒冬。”
“他倒是对闲人有心了,我呢?我这个冯太太,他准备把我陈列在哪
里?冷宫吗!”
唐玉薇噤声。
曾慧云苦笑。她一个世家千金,深信主爱世人,众生平等,每个礼拜
在圣约翰大教堂唱赞歌,布施爱与包容。
却要在家忍受前清作派,以夫为纲。
他说过最爱是她。
今年结婚纪念日曾慧云喝掉整瓶红酒,等足一夜。冯敬棠不归,初夏
被衿便凉得像坠入冰窟。
怨她的也是他。
“校长,不要戴这只,太红了,这么显眼会被八卦周刊乱写的。”
唐玉薇小声提议。曾慧云对着镜子发呆,眼内流转悲欢离合的愁绪,
不自觉拿起那只缀红宝石的饰夹。
切面平整利落,鸽子红色泽均匀通透。
冯敬棠送的。
她肤质一向偏沉,这只饰夹却能衬出几分好看脸色。曾慧云重重叹了
口气,把红宝石饰夹放回化妆包内。见唐玉薇拎起一只密排珍珠发
夹,“这只吧,不俗气又端庄。”
又白又圆,精细优雅。曾慧云接过,往头上一比,镜面内珍珠华彩夺
目,她这张脸顿时竟像熄掉了灯,暗哑无光。
曾慧云眼眶泛红,似极叶绮媚骑在自己头上嘲笑一样,狠狠往地面掷
去
洗手间门被打开。
曾慧云转头,见程真弯腰拾起那只珍珠发夹。
“曾校长,是你的?”
她认得程真,是程珊的亲姐。两姐妹眼型近似,但相貌区别颇大。程
真眉宇间少了许多秀丽,目光又冷,不及程珊讨人中意。
估计是一个像爸,一个像妈。
外人出场,曾慧云条件反射,收起所有情绪。
“是我的。”曾慧云露出合宜的笑,连眼球的红也瞬间逼退,“刚刚没拿
稳,掉地上了。”
“这么贵重,不要摔坏了。”
程真把发夹递回。
唐玉薇用眼神询问曾慧云,只见她点了点头,才敢把珍珠发夹夹上。
曾慧云贪靓,今日要开记者会,穿这身暗灰套装已经火上胸膛,还不
能戴心仪饰物,简直气愤。
她的相貌焦虑有时超出了唐玉薇的想象。
明明她长得不俗。
“玉薇,时间差不多了,不要让记者等。”曾慧云交代一句,又转身与
程真道别,“最近珊珊表现很好,八月我们在红磡有比赛,你记得来
看,家属我们都会赠票的。”
程真点头。
她已经听说了,卫生署介入调查慧云体联所有赞助的学校餐厅。曾慧
云也不傻,记者会特意设在这里,无非是盼着大家念在她为红港体坛
作出的贡献,给几分薄面。
甚至打扮素雅,一派歉疚模样。
唐玉薇收拾好东西,先推开卫生间的门。高大背影撞入眼内,唐玉薇
语带惊讶,“冯生?”
敬棠来了?!
曾慧云急急扳开唐玉薇,越过程真,却只见冯世雄站在门外。
“妈咪。”
冯世雄一身藏青色暗纹西装,眉宇轩昂,比冯敬棠多了几分倜傥风
流,又比叶世文少了几分雄性野气。
他带笑开口,“我来陪你去记者会。”
曾慧云一股气凝在心头,不上不下,冷暖交杂,像冰天雪地里吞了口
发烫的水。
长睫轻眨,她突然湿了半圈眼眶,忍着泪意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今日公司不忙吗?”
冯世雄牵起母亲的手,往自己臂弯挎上,“我怕你应付不来,有我陪
你,你会安心点。”
曾慧云倚紧儿子。
像茫茫大海中浮沉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的木。
“玉薇怎么帮你戴这只发夹?”
“不好看?”
“好看,但是太单调,要配多双耳环。等记者会结束,我们去宝格丽看
看,最近新款都不错。”
冯世雄知道今年曾慧云没有收到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好,你的眼光妈咪信得过。”
曾慧云这时才肯真心地笑。
她始终是赢家——她有世雄,世雄有她,那两母子只有天人永隔。
二人往记者会的会场步去。一母一子,眼角眉梢全是彼此依赖的爱与
呵护,密不可分,半丝供人置喙的余地都不留。
血缘是隐形的脐带。
程真望够了,收回视线,脸色淡淡。
有钱人真矫情。
△△△
“吃这么快?有人要来与你抢?”
程真望着程珊大快朵颐的动作。
“好久没吃了,还是朱古力味的最好吃。”程珊塞了满嘴钵仔糕,“家
姐,你感冒还没好吗?”
这种以钵装盛的糕体,竹签长长,戳在细密边缘,沿钵身一撩,撬
起,插入,剥离——滑腻浸了层油光,冒甜气,三两口便能嚼完下
肚。
程真点头,“病气太重,我原本都不敢来,怕传染你。”
“那你有没有吃药?”程珊流露担忧,“我陪你去看医生吧?还是我过去
陪你住?你现在需要有人照顾,你放心,我知道怎么煲白粥的。”
程真揉了揉程珊发顶,只觉得妹妹格外可爱,“小病而已,看什么医
生,分分钟开完药我病得更重。”
花钱买药,会致穷病积重难返。
程真忍不住又啰嗦,“你不要吃这么多,木薯粉不容易消化。”
“我太瘦了。”程珊杏眼一转,目光落到程真鼓胀的胸前,“我不多吃
点,何年何月才能有家姐的胸围。”
程真翻了白眼,“要那么大做什么,好麻烦的。”
林媛曾开玩笑讲过,程真在肚皮里太不挑剔,只择了眼睛与胸部似妈
咪。程珊就不一样了,挑三拣四,什么好看的都安自己身上。
程真怨过很久——为什么偏她长得像爹地更多。
那时候,她还会唤曹胜炎“爹地”。
“之前德叔来过。”程珊想起前段时间来看过她的洪正德,“他说他会来
看我八月的比赛。”
洪正德与曹胜炎是旧识。
都是富家子弟,念同一所中学毕业,经老讲师介绍结识。二人年岁虽
有些差距,洪正德却坚持以兄弟相称。
再后来,法律面前,兄弟也没情面可言。
曹胜炎是洪正德亲手送入监狱的。
“他无端端来看你?”程真又惊又气,心里咒骂洪正德卑鄙小人,罔顾
程珊安危,“以后除了我,任何人来看你,你不要见!”
“他因为工作来的。当时我在大埔那边校区,好像是哪个富商有赞助
过,又出了不知什么事,所以他就来了。”程珊知道程真生气,声音也
低下去,“放心啦,家姐,我听话的。”
“珊珊,我不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不是什么人来你都可以见
的。还有,不要学人随随便便ICQ网聊,你都不知对面是人是鬼……”
长姐为母。
程真开了口,便收不住。程珊听得耳膜起茧,想打断,又怕程真生
气。家姐中学肄业,为供自己学体操,还打着一份日夜颠倒的工。
要牺牲自己去成全亲妹的天赋,程真不容易。
“知道了没?”
“知道。”
“不要太早拍拖,你还未成年的。就算中意,也不要跟人kiss,他摸
你,你就大声叫救命!”
程珊瞪大眼,“家姐,你拍拖不kiss的吗?”
她是十五岁,不是五岁。半知半解的年纪,与同学翻透《YES!!》杂
志,内含各种天花乱坠的劲爆描述。尤其至爱个人投稿栏目,“深夜路
口剥下我的校裙,我不想的,但又受不住JY起势哄我。他大叫一
声“SM狂来啦”,扑到我身上,摸得我好痛……”
到底摸哪里会痛?程珊也想知道。
程真反驳,“我没。”
“你之前不是跟一个大学生拍过吗?斯斯文文的。”程珊还记得照片里
那位戴眼镜的高瘦青年,“你下班他还去接你,凌晨六点等在酒吧门
口,我才不信你们没Kiss过。”
果然孩子大了不好骗。
程真不是食草动物。她早熟,又混迹风月场所,多少也贪男色。况且
行走世间,有食不吃,罪大恶极。
只是那段感情仅一年好景。她这种身份,不属良妻美妾。对方家长充
满敌意,任那位好好先生如何一意孤行,这份情始终难有童话收场。
程真提的分手。
渣女从良,浪子回头,是男人与女人对爱情的最大误解。都深信自己
魅力无边,能救赎对方,同时夹带攀比,自以为战胜了他/她历经无数
的过往。
佛祖听到也想笑——拍拖啧,当成修行啊?
程真不指望任何人来救。
“八婆珊,以后不要再提他。”
程珊撇了撇嘴,“那你现在有男友吗?”
程真移开眼,盯着人来人往的休息区门口,“没。”
有人也这样问过她
那个扑街笑起来太淫贱了。
“家姐,你在想什么?”
“没事。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啊,吃的!最多分一个给你。”
“这么小气?”
程真抢了三个。
“你什么都跟我争,哪有这样做家姐的!”
“你小我7岁,就输了我7年,做小的要认命,孔融让梨没学过?”
“你每次都欺负我!”
“我是鞭笞你,教育你,让你提早适应社会的冷酷无情。”
重感冒,味觉失常,舌尖发痹,对一切酸辣辛苦无感。偏这口甜,丝
丝缕缕,在软韧爽滑的糕内溢出,溢满,溢洒了。
一定是糖精下太多。
程真边嚼边想,下次不买这档了。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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