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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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楚河汉界,九纵十横。

上手执红,下手执黑。叶世文辈分最低,每每与屠振邦对弈,拾黑棋

先走。前炮进一,架马攻红帅,隔河“将军”。

屠振邦帅六退一,倚仕围救。他拎起斗彩瓷杯嘬饮,一寸大小的杯

身,釉面绘青翠莲蓬,花托逼真,茎身招摇。热茶斟满,杯口氤氲白

气,那朵莲蓬便在水下活了起来。

这是屠振邦新得的一套昂贵礼物。

叶世文瞥了眼,看来是个有心人。

“喂喂喂!哪有人这样走棋的,教了你多少次?你飞象我就红车进三,

那只黑马脚被绊,无人傍身救驾来迟啊。”

屠振邦下手指点。

“知道啦,用车嘛。”

叶世文车七进三,前方兵阵列前。己方九宫内黑卒仍守边线,初局甫

开,屠振邦折了只红炮,叶世文损了只黑马。

今晚第五盘棋,暖过身,对弈兴致渐浓。

叶世文在晚饭陪屠振邦这个“人间酒埕”饮了一斤女儿红。御寒的酒在

午月时节宴饮,糯谷酿就攻心热气,与夏夜焖焗一冲,格外躁动。

他连棋风也急了。

“阿元最中意用卒,中局子力最强。”屠振邦嗜棋,点评起来头头是

道,“你呢,就最中意用车,同我一样,开局冲到残局,死都死得其

所,生猛!”

叶世文颧下浮了暗红,开口也带酒气,“你老了,我还后生,肯定我更

猛。”

屠振邦哈哈大笑,不甚在意,“姜越老越辣,酒越陈越香,你懂什

么!”

“契爷,我一晚7次喔,你呢?”叶世文挑眉回望屠振邦,“7次夜尿?”

“死衰仔!”

叶世文挨了一记打在后脑。

“讲这些,近来有女人了?什么时候轮到我饮你的新抱茶?”

“叼,最烦结婚。一辈子被一个女人绑住,有什么好?你看元哥,现在

连陪你吃饭都没时间了。”

“他结不结婚都在外面玩女人,有区别吗?玩无所谓,但被女人玩就是

死罪!”

杜元从门外进来,只听见最后那句话,“背着我讲八卦?”

叶世文抬眼,“哪有人敢讲杜师爷八卦,不怕遭算计?”

师爷,谋生靠盘算。杜元最精,做事如蚺捕食,慢缠至死。

“我看你什么都敢做。”杜元走近,冷眼瞥往棋局,“这么快就出车了?

好猴急,没看见那只红马在后面?”

杜元替屠振邦走了一步。

屠振邦少见杜元这般主动。他往后倚入太师椅,嘴角一抹玩味,来回

扫视面前这两兄弟。

叶世文倒也不慌,抬手挪了棋子,黑炮进一,隔卒打马。

“我有帮手的嘛。”

“这炮出得不似你,娘娘腔。”杜元长指一点,落在别处,“摆这里,攻

兵打相。”

“我这只是娘子军,柔情似水。但你这只红马,贪食我的卒,又觊觎我

只车,瞻前顾后,卧底马变蹩脚马——多余了。”

叶世文眼泛酒色,不肯移棋。

杜元与他对视片刻,便收了手。落座旁边,双腿折起,平整衬衫下坚

实胸口鼓起,又缓慢凹回去,他长舒一口气。

气氛转换颜色,月光透不入窗。红黑棋黏在宫格,散乱数只,却带一

股往下坠去的力,把这屋内空气压得紧实。

“元哥,不玩了?”叶世文先开口,又瞥了眼面带疑惑的屠振邦,“契

爷,你呢?”

“看不出你哥今晚心情不好?不要惹他。”

屠振邦笑笑,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他一贯不参与这两兄弟的争斗,

事不关己,这座山头藏不住二虎。

当初让叶世文回冯家,也有这个因由。

哪有人观斗蟀还加入的。

杜元听得出话外有话,“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叶世文不应。

屠振邦手指敲着光滑扶手,“阿元,你身边鬼比人多,你要反省了。”

杜元沉默。

丽仪留在他裤腿的泪迹已干。当初是他先起的色心,丽仪身形婀娜,

有股超出年纪的妩媚,越洋婚姻又很寂寞。明知她有男友,也强上,

也施压,仗着权势要她认命。

不管她自愿与否,乐享在她体内放纵快感。如鱼得水的三年,他也讲

真心,几乎只与她一人做爱。

而她却在三个钟前,跪求自己饶她一命。

本来只是调查叶世文行踪,他却在监控里看见丽仪整理衣襟,与叶世

文前后脚迈入酒吧。

杜元怒从胯间起。

丽仪妆也花了。眼见保镖要带走自己,不用心存幻想,也知杜元要遣

她去做什么。她破罐破摔,大声哭诉,“杜元你算什么男人,当初是你

强奸了我!我因为你连婚也结不成,做鸡都比我有尊严,至少可以拣

客! ? ”

“你是不是犯贱?那个是我弟,你敢给我戴这种绿帽!”

丽仪怔了。

杜元才反应过来,奸夫不是叶世文。叶世文却知道她出了轨,利用这

段秽情,来制造不在场证据。

一石二鸟。

他是反将了自己一军。

杜元怒不可遏,狠狠打了丽仪一个巴掌,似要把她颈也甩断。扯起细

密的发,强迫她仰高肿了半边腮颊的脸。细皮嫩肉,丽仪受不住这种

力。

“你讲出他是谁,我就放过你。”

丽仪的泪坠到地上,晕了朵花,“我死都不会让你知道是谁。”

“玩真爱?”

“是啊……”丽仪扯了个凄惨的笑,“你与我玩不起,我就去找其他人

玩。”

杜元回想近来酒吧发生的事,音调寒似冰封三尺。

“这几个月来扫场那个差佬,生嫩面孔,手脚粗鲁,一看就知刚当差。

但每次来都专门上二楼隔间去搜,偏偏不搜一楼舞池的人,是不是

他?”

丽仪眼神熄了光。

答与不答,撼动不了她即将面对的命运。

杜元却流露可惜口吻。

“丽仪,我是真心中意过你。”

那些旖旎与颤栗,她也曾投入。

“是吗?我从来没中意过你。”

原来都是演的。

杜元松开手。沉默许久,他才开声,“拖走,我不想再见到她。”

保镖带走丽仪。

一个中学毕业,家境低下,弟妹成群的美艳女人,大多命薄。她将去

往哪里,今晚身边会是谁,三更暖五更寒,无人关心。

那朵泪花只留下浅浅的印,杜元鞋底碾过,没了踪影。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叶世文说得坦荡,浮了困惑在脸上,“在元哥酒

吧卖了几年酒水,反正又不傍身,应该不会传出去多少风声吧?”

杜元厌恶卧底,屠振邦更甚,他最恨男人因色误事。若他知道丽仪是

杜元豢养的妾,又借他的货运毒,杜元将彻底失去另一只手。

酷刑与忠诚,是帮派基因。

屠振邦掀眼去看杜元脸色。似乎他在外面已泄下一轮火气,此刻恼在

胸膛,没有上头。但额角也凸起几抹青筋,事不小。

“当然没有。如果有,她不会今日才被发现。”杜元又舒了口气,让胸

闷减退些,“世文,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动静这么大,半个酒吧的人都听到了,还能收不到风?”

叶世文只笑。

他不过是赌,赌丽仪的恨足够多,多得要找一个足以威胁杜元的情

人。上流人士她攀不起,低等贱民又不入眼,只剩警察。

丽仪也在赌,可惜未追注就输了。

“听酒吧里面谁讲的?”杜元追问,“丽仪家庭负担不轻,经常截单争

客,她在酒吧没朋友的,除了程真——”

叶世文酒醒大半。

这种试探,是诚意十足的挑衅。叶世文舔了舔牙根,“傻强今日去你那

边饮酒,回来跟我八卦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文告诉我,不是想添油加醋,而是怕我责

备你。”屠振邦终于开声,皱着眉,“不捞黑你反而这么容易被人盯

上。阿元,你在搞什么?”

“我也想知道,是不是今年没拜祖宗,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杜元望了叶世文一眼。

“前几日九龙码头那件事,你查清楚了没?”屠振邦追问。

叶世文与杜元对视。

杜元眼底透出两个漩涡,黑而幽深,语气却十分轻松,“查了,小事而

已。有两个傻佬偷货,不走运掉海里淹死了。”

把柄在手,你瞒我瞒,叶世文挑眉笑了。早就料到有此一日,这幕假

戏由他俩这对伪兄弟扮演,也算实至名归。

屠振邦摇头,“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之后还要搞代理公

司,你想我被阿爷盯上?”

杜元转头向屠振邦解释,“大伯,哪有这么严重?况且开公司又不是一

日就搞得完的,还需要从长计议。”

屠振邦听不进去,“手脚不快又怎么把握机会?你太保守了,这样不行

的。期货代理这件事,你有没有跟世文讲过?”

杜元半掩眼帘,“还未讲。”

叶世文望向屠振邦。

“你——算了,你不讲我讲。”屠振邦瞄了眼杜元,又换上大家长的口

吻,“世文,这件事迟早你都要知道。我现在同你讲,免得你到时候去

街外听其他人乱说,以为我屠振邦吝啬,一把年纪还玩专制,不敢给

机会下面的人发挥。”

“我准备今年在红港开一间期货代理公司。我收到风声,内地很快要加

入世贸组织,最迟不会超过两年时间。红港得天独厚,免关税又不限

外汇,境外大宗商品金融平台放在这里最合适。”

叶世文浮了疑惑。

这与造船商社似乎关系不大。

“只有我一个玩,肯定是不够的——”屠振邦捏起瓷杯,嘬了口茶润

喉,“秦仁青你还记得吧?多年前我俩也有过几分交情,这次他有意向

私下同我一起玩。”

屠振邦说罢,轻叹口气,“世文,你这么大个人了,有私心很正常。玩

台底数这种事情是我教你的,教会徒弟就想摆脱师傅?跑马地那单事

我问过你,你没跟我讲老实话。”

叶世文顺从道歉,“对不起,契爷,我只是不想那对母子看不起我。”

他装傻扮蠢,不过是想试探屠振邦与秦仁青深交到何种程度。

一试便知,没断过线。

“你十岁就跟了我,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屙屎还是屙尿。”屠振邦嘁了

一声,“你是怕秦仁青吹水,让你老爸知道你还跟我有瓜葛?我是混过

江湖,但我也走了正道,甚至还帮内地与红港作出贡献!他冯敬棠会

什么?一句话十个字,里面有七个是英文单词,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荃

湾汀九的屋邨仔了!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叶世文不答。

屠振邦惯会摆长者姿态,好话丑话由得他讲完。若敢驳斥半句,他就

能恼上银河系,架着月亮撞地球。

“秦仁青一听说你是我契仔,不知多高兴。人家是真心赏识你,在我面

前赞了你许久。这次我有心预你一份,反正与你爸那边不冲突,你自

己说,要不要?”

“契爷开声,我肯定要的。”

再婉拒就要被屠振邦家法侍候了。叶世文抬眼去看杜元脸色,只见义

兄不愠不火,一副早就接受安排的模样。

“查过通胜又问了李师傅,九月份立秋之后的日子最好,新公司一定搞

个乔迁礼,才算有好彩头。”屠振邦现在才面露喜色,“我与阿元在商

业罪案调查科上过榜,虽然已经没事,但也要现买一个空壳公司去办

证监会的授牌,否则无法交易。”

杜元听罢,插了一句,“世文年纪最轻,义安以前的事参与也最少,底

细干净,不如找他。”

屠振邦倒想起,“没错,我记得你有一间没做过交易的投资公司,注册

了好几年的。”

“契爷,可能不行。”叶世文不得不拒绝,“我手头的壳准备入股兆阳,

大额融资进来,会被税务局盯上的。”

屠振邦笑了,“衰仔,你真的哄到冯敬棠分钱给你?”

他以为才刚开局,没想到黑车大杀四方,先下一城。

他确实没看错叶世文。

叶世文含糊其词,“最近慧云体联那条线出事,信得过的人太少,只好

找我罢了。”

“好事,绮媚在天有灵,肯定替你开心。”屠振邦嘬了口茶,“反正还有

时间,到时候再来商量吧。新界那块地,是六月还是七月竞标?”

“七月。”

“那我同你哥,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好。”

“世文,我虽然不中意你那个老爸,但你是我屠振邦契仔。有什么要契

爷帮忙的,你不要跟我见外。如果以后你的消息我要靠其他人同我

讲,就是你这个儿子不孝,听明白没?”

恩与威并施,是警告与震慑。

叶世文自然识趣,“我明白的。”

直到叶世文道别背影消失,陈姐进屋,替屠振邦收拾茶具。她望了眼

棋盘,低声询问,“屠爷,还下棋吗?”

屠振邦抬眼,冷冷扫了杜元,“不用收,你先出去。”

陈姐托着茶具离开。

“40岁人,还跟一只鸡玩真心,你以为我猜不到那个丽仪是什么人?杜

元,我看你的右手也不想要了。”

“她不是鸡。”杜元想反驳,又立即收声,“是我错,大伯,是我大意。”

“我早知自己是没儿子的命,我唯有倚重你。”屠振邦老目矍铄,“你怕

岳父不满,连【屠】这个姓都敢改,我照样当你亲生地对待,什么时

候没给过你好处?要在这种时候跟后生仔争一口气?”

“跑马地是你串的警,是不是!想玩陷害,踢叶世文出局,是不是!”

杜元敢怒不敢言。

“杜师爷,你这个【师爷】的招牌还要不要了?这是做大事的人该有的

样子?那只鸡都比你有谋略,至少知道搭个差佬来搞你!”

屠振邦站起身,又瞥一眼初开的棋局,“你老婆好歹给你生了两个儿

子,长得是没那么上镜,但至少听教听话!男人,管不住裤裆那三钱

肉,就是废物!”

他伸手走棋,红车倚兵,追在黑马脚后。

“我不管你有多少私心,总之我一日未死,就不要妄想在我底下搞花

样。这盘棋你敢给我打翻了,亲叔侄,我也不会给面子!”

杜元咬紧牙,“我知道了。”

叶世文踏着月光离去。

他酒气未消,又不愿留在元朗过夜——这里的夜晚凄寂得很。

屠振邦跟他讲,你打得赢就可以见你妈,打不赢,一世都见不着了。

往往这时杜元立在一旁帮腔,又屡屡对叶世文下暗手,从未软过心

肠。

叶绮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看过他。

鼻青脸肿的夜晚,呼吸也会牵动伤口疼痛,叶世文捂紧嘴,不敢哭出

声。

一个人要往下坠,只需要被抛弃一次就够了。

于是十七岁的叶世文,趁械斗场面混乱,拿嵌满生锈长钉的木板狠爆

了杜元后脑,让这位师爷在医院躺足半个月。

屠振邦对他说,“你妈死了,我也留不住你,你回冯家吧。”

“契爷,他不认我。”

“你自己想办法。”

他把染得不伦不类的头发剃成寸头,在凌晨三点的中国城温书。基础

太差,又非红港三大不去,中七念了整整三年,二十岁才迈进大学。

那天叶世文主动约冯敬棠来见,“阿爸,我考上了港中文。”

两个月后,冯敬棠其中一名亲信死于非命。一场车祸,血肉模糊,为

叶世文换来登堂入室的机会。

十年了。

叶世文喉间发涩。

“文哥,不如去开间房给你睡吧?”徐智强转头去看后排的叶世文,“饮

了这么多酒,还睡车上?被人打劫都醒不来。”

“不去。”

“……有一件事。“徐智强声音越来越小,“我在慧云体联盯记者会那

日,见到程真。但当时离得太远,我没办法确认所以没跟你讲。昨日

才偷偷查到监控,她连访客登记都不用填写就进去了。”

车厢比夜色沉默,只听见叶世文的缓慢呼吸。

倒后镜里,他眼泛厉色。

“去海坝街。”

徐智强闭嘴。

那是叶世文从小长大的旧宅。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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