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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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凌晨4点。酒鬼谢绝监管,幻化人面兽心,通宵直落,酩酊一场,又

开始天南地北地散去。

脚步虚浮,行尸走肉,大摇大摆,摊成烂泥,酒吧门前赏遍各式人间

孤儿。还有失业岛民以歌会友,今夜是此生最后一餐花酒!钱尽了,

命犹在,只剩两粒肾结石对我不离不弃。太阳升起,我便与资本主义

恩断义绝!

隔着双车道马路,此起彼伏,有人回应他,“傻仔,失业又不会死!”

“我还失恋了!拍足七年拖,她竟然跟保险佬私奔,连雪柜都搬空了!

Joanna Leung,你嫌我穷,我憎死你!”

“过罗湖叫两只北姑解秽啦!”

“你给钱?!”

“去申请综援啊,蠢材!”

“有命拿没命享,公安劲过飞虎队啊!”

“怕什么!最多就在回乡证上印【淫棍】两个字啧!你不去叫鸡,也长

得像咸湿佬啦!”

“我等下就去淫你老母!”

“我三十年前就淫了令堂,不然怎么会有你啊?!”

玻璃酒瓶敲穿的不知是人头还是栏杆,惨叫声传得比路灯还远。喝饱

酒的人胃囊空空,吐光了便失劲,正当防卫看上去似欲拒还迎。

热心市民见血光,当即报警。去到警署,每一位都是受害者。阿sir,

是他先叼我老母的。阿sir,借酒消愁啧,犯法的吗?阿sir,双失啊,

三十岁一无所有,我要求红港当局对我余下的人生负责。

艰难世道,人人无辜。

闹剧落幕,已至5点。程真换下短裙,坐在更衣室内。有同事推门进

来,多嘴搭话,“还不走?反正杜师爷一早走了,客人都没几个,怕什

么。”

“快了。”程真还在愁绪当中。

几个钟前,丽仪被杜元保镖带走,捂紧口鼻也能看见泪光。无人可怜

她的遭遇,个个都在讲,背信弃义,咎由自取。一张靓面反而招惹祸

端,倒不如普普通通,一世清白,做女人还是本分点好。

这里的受害者早被剥夺无辜的权利。

程真不想听。

手提电话响起。她心尖一惊,犹豫接起,“喂?”

“出来——”

“你在哪里?”

“出来就见到我了。”

程真从酒吧正门走出。天未亮,月犹存。那颗叫勾陈一的星,从肉眼

不可见的银河里抛头露面,脱颖而出,亮晶晶,很夺目。

它又称作“辰”,旧历三月为辰,阳气动,万物生。

程真原名,就叫曹思辰。八字旺父,曹胜炎有了她之后升得比日立电

梯还快。三五年便露了头角,结交上流,荷包渐隆。

后来败得比日立电梯更快,好景难长久。

几个钟前,杜元就站在她身旁问:【阿真,是不是快忘记自己姓曹

了?】

程真抬眼。

叶世文立在车边。他一夜无眠,饮饱酒与夏风,眼眶薄红。见程真出

来,勾勾嘴角,把她尽收眼底。

杜元又说:【程珊的监护权,我可以给回你。】

程真心里压力过载,脚步慢了。还未走到叶世文面前,他已失去耐

心,自顾自打开车门落座。

“怎么来了?”

程真坐在副驾驶,转头去问。

“睡不着,出来游车河。”叶世文酒醒了些,不顾道路交通安全协会的

严正声明,打算直接上路,“陪我一起?”

“你饮酒了?”程真闻见酒气,立即蹙眉,“想一车两命?”

叶世文大笑,“怕啊?同命鸳鸯才浪漫。”

“我上世没做过好事才会跟你一起死。”程真打开车门,“我来开。”

“你会?”

“开飞机都会。”

叶世文没拒绝,与她换了座。程真系上安全带,“你想去哪里?”

“去看日出。”

寰宇安眠,夜幕太重,初阳尚未有足够气力掀起。纵横交错的街道,

默契保持安静,生怕惊扰阖眼后那个世界。

连做梦也奢侈的世道,多数人愁得无法入睡。

程真绕行至柯士甸山道。

太平山顶连晨运的师奶阿伯都少见,夏日无雾,露华薄而空气燥,闷

热未至,气温宜人。

他说要看日出,那便来看日出。

来全港至Top的山顶,捕捉冷眼看待人间的光——世事无常,它如

常。

“你不下车?”程真把车停稳,“坐在车里面怎么看?”

叶世文懒洋洋下了车。

感激红港地产发展商,城市设计条例,以及未来即将面世的南丫风采

发电站,诚意巨献这幅星火璀璨、繁华奢靡的人间景象。

灯光似过气影星误入歧途,玩堕落博出位。慵懒躺入维港,食够了福

寿膏,又饕足财政预算,洋洋洒洒,三点毕露,娇娆多姿地绽放。

九龙半岛、青马大桥、海洋公园,讲得出,你就能看得见。

程真沉浸其中。

下一秒,她落入叶世文怀内。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酒精催促血液加快

循环,他心跳有力,臂弯箍在她腰间。

程真怔忡片刻,见他没上下其手,或者……也会同意他上下其手吧。

程真心乱如麻,便随他了。

“靓不靓?”

“靓。”

他问的是夜景,她也答夜景。

“天亮之后,就没这么靓了。”叶世文微微俯身,把下巴放在她肩

头,“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来太平山顶,是我妈带我来的。”

“来看日出?”

“是。”

“两母子挺有情趣。”

叶世文把脸埋入程真颈窝。在旧宅坐了太久,久到傻强惴惴不安,“文

哥,这里没水没电,你连媚姨的牌位都没供奉,回来看两眼也够了,

不如走吧。”

叶世文又多留了一个钟,才肯走。

“那日她煮了一煲花生眉豆鸡脚汤,很香,你吃过吗?我这世人最中意

就是这煲汤,因为我妈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煲给我。”

程真有些心酸。

林媛把她当作掌上明珠,尽管后来死于非命,也曾供给程真无尽的爱

与呵护。想到因病逝世的叶绮媚,她莫名地与叶世文共情低落。

“不如我们等下去吃?”

叶世文没回应这个提议。

“她打完电话,又哄我饮下汤。凌晨三点带我出门,走了很久才来到这

里。” 话刚落音,叶世文突然把她抵紧在高至腰上的栏杆,鬼魅般在

程真耳边轻说

“她想我陪她一起跳下去自杀。”

程真呼吸一滞。

叶世文肩往前压,强迫程真与自己低头去看。

黑,黑得无边无际。山底像巨物张开嘴,啃噬被舍弃的生命,蚀骨熔

髓,失重下坠。命贱,触不了底,地府也去不成。自杀的人永远飘

零,枉死城谢绝到访。

纵然不是万丈深渊,回荡山风却狠狠拍着二人的发。

程真感到害怕。

此刻的叶世文,比山底让人惊悚。

“我妈是第六个女儿,家里穷,她又生得靓,很快就被送人了。”叶世

文声音很平静,“寄人篱下,担忧两个养兄奸污自己。16岁遇到个青年

才俊,毫不犹豫抛身给他,20岁就有了我。”

“真真,你20岁的时候,有没有中意的人?想不想同那个人一生一

世?”

程真声线稍颤,“没。”

“当然,你这般聪明,怎会置自己于死地?”叶世文的吻很凉,像失温

蛛丝,缠紧程真的颈,“是我妈自己傻,想拿自杀威胁男人。但她又确

实赌赢了,那个男人对她有感情,怎舍得她去死。”

“你呢?”

一把黑枪抵在程真腰后。她睁大眼,听叶世文一字一句地问。

“你对我有没有几分薄情?舍不舍得我死在其他人手上?”

“世文……”程真稳住呼吸,“你做什么?”

“叫得好亲热,世文。”叶世文把枪上抬,抵在程真太阳穴,“不如直接

叫阿文吧,我不中意那个【世】字。”

“阿文。”

程真指尖绞得发白。

“乖,就中意你这么乖。”叶世文脸颊贴着她的发顶,“你去慧云体联做

什么?”

程真惊惧,“你找人跟踪我?”

叶世文假模假样叹了口气,“我关心自己女人也不行?”

“怀疑我?”

叶世文轻笑,胸膛隐隐在颤,“那你自己说一下,你有什么值得我怀

疑?”

“我没。”程真半低着头,强迫自己冷静。

“讲,去慧云体联做什么?”

“我去找人。”

“找谁?”

叶世文手指在程真腰侧摩挲。若不是今夜,他大概真的会史无前例,

对这个女人念念着迷。是现在才想起要质问她吗?不,不是,也许早

就想问,早就该问。

不过是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程真不答,“你拿开枪。”

“怕死?”

“怕——”程真小心翼翼,手心贴上叶世文手臂,声软了,“我不想你这

样对我,拿开它。”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中意你吧,程真?”叶世文语气比夜色寒凉,“我还

未与你上过床呢,你在我这里能值几个钱?”

他根本不吃这套示弱。

程真语塞。

露水姻缘,也讲究“肉帛相见”,扮场“一夜夫妻”,交换“临时奸情”。

而他俩?只有孽缘。

大难临头,她听见这句羞辱,竟有种酸涩不忿的恼怒,“我不过是个酒

水妹,确实不值钱。你不信我,干脆直接动手。”

“现在又不怕死了?”

叶世文手臂收紧。

“趁没人上山,你还有大把时间清理犯罪现场。放心,我这种无依无靠

的社会贱民,不是烧炭就是吊颈,死在这里起码房东会赞我有人性。”

程真不肯让步,“没拖累他那间屋。凶宅,不易放租的。”

“你要同我斗硬气?”

“我认命而已。”

枪眼用力印入程真额鬓,叶世文耐心耗尽,“你到底去慧云体联做什

么?”

这一下,程真怕了。她浑身僵直,薄薄冷汗自头顶到脚,堵塞所有毛

孔,隔绝夏季的暖。她真的怕,怕得指尖颤抖,怕叶世文丧心病狂。

他本就不是良人,哪会有善心。

“我去找我妹,她在慧云体联学体操的。”

“你有个妹?“叶世文反问,“亲生的?”

“亲生的,15岁。”

“我没查到你有这个妹。”

“她叫程珊,监护人不是我。”程真心脏似被猛力捏紧,“我有案底,儿

童院不同意我做监护人,我找了个远亲帮忙。”

“为什么不敢让人知道你有个亲妹?”

“我在那种地方上班,龙蛇混杂,哪日得罪大佬便殃及全家,我当然不

敢让人知道!”

叶世文凝视她提及亲妹的神情,这双月下泛光的眼,他没见过。

“这是你看过的小说里面,哪一章节的剧情?”

“我没骗你!”程真惊惧加深,“我连我妹都同你讲了,你还不信我?!”

“你?我信不过。那晚在小巴后排的男人是谁?”

程真疑惑,“哪晚?我哪有认识什么男人!”

“扮傻?我在九龙码头那晚!”

“你什么时候去了九龙码头?”

她确实不知情。

叶世文语气带火,逼问回去,“你不是杜师爷的人吗?你会不知道?”

“我不是杜师爷的人!”

“我出事,你就旷工,他没怀疑过你?看来你一直都是他的人。”叶世

文想起今晚杜元的语气,“难怪他三番四次拿你来试探我!还跟我讲什

么德国公司,其实你早就知道是日本公司,是不是?!”

枪眼嵌得太深,好痛。

慌张泪水涌在眼角,程真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晚的事,他只处理了丽仪,根本没理会过我!而且我不是已经讲了

是日本公司吗!还不够吗!”

“我出事你才讲,你不如等我死了再讲!”叶世文决意追问到底,“中国

城究竟是谁安排你去的?”

杜元阴暗的笑在程真脑里挥之不去。

【他真的没跟你讲过?他是冯敬棠的私生子。】

程真浑身颤栗,牙关磨紧,“都说了是冯世雄!冯敬棠太信任你,事事

都让你参与,你以为他们两母子容得下你?”

她又忆起洗手间门前那幕。母凭子贵?错了,是子贵母凭,儿子不

好,曾慧云晚年不安。毁人清梦者,得而诛之,冯世雄母子作恶动机

充分。

“从你嘴里,我没听过一句真话。”

叶世文叹了口气,轻轻摇头,有种可悲可惜的冷血感慨。

咔哒——枪上膛。

“不要!”程真哀求一声,心脏泵出的血太冷,她四肢发软,“我真的没

骗你,如果我是杜师爷的人,我为什么要在地铁里面救你?那晚我明

明可以自己走的!”

“你自作多情而已,大把女人想救我,你以为差你一个?”

叶世文冷语以待。

原来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程真刹那的情难自禁。

她好后悔。

“我妹什么都不知道的。” 程真越讲越小声,“你放过她……当我求你,

可不可以放过她?她只是个女仔,年纪还很小。”

生死关头,她仍不敢泄露杜元与洪正德,怕程珊出事。

“有什么话,留着上坟的时候再讲吧。”

叶世文低下头。他要挨得至近,听得至真,亲眼目送灵魂从肉体剥

离,做一回变态杀人犯。

“我……”

“砰!”

叶世文在她耳边大叫一声。

程真脑里嗡地炸响。

茫茫空白,热泪涌出。她被腰间手臂箍着,挨在叶世文怀里,心跳狂

乱,似足一具被抽走骨骼支架的残旧娃娃。

柔弱无力。

“哈哈哈哈,是不是怕了?”叶世文忍不住大笑,把程真拥得更紧,“真

的怕死?我以为你人瘦胆肥,原来这么不经吓。”

程真讲不出话。

这是一场使诈,欺诈,甚至敲诈的“严刑逼供”。步步为营的主谋,逐

寸崩溃的疑犯,离地千尺的海拔,大音希声,只有程真脑内回荡不停

的尖叫、愤恨、诅咒、问候叶世文祖上三代的粗口。

他竟然在笑。

“叶世文……你这种人一定会下地狱的……”

她声哑了,竭力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只挤得出几个字来反驳。

“真真,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我恨不得死快点。”

她有一双倔强的眼,不服从,又假意冷漠,心软心硬于脸庞来回切

换,叶世文忘不了程真。

情爱在尚未回神时,滋长过快。

他低头去吻程真脸颊。尝到她淡淡泪水的滋味,竟有几分沉醉,就爱

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楚楚可怜,低声哀求,半点泼辣凶狠都找不到了,好满意,好满足。

中意到不得了。

“死扑街,你真的有病!”

程真恼得失去理智,拼尽全力抢过叶世文手中的枪,抵着他胸膛疯狂

扣动扳机

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风吹过,嘲讽她一输再输,似个撒赖孩童,天真幼稚。

“哈哈哈哈,傻女,弹夹是空的。”叶世文笑得更大声,“万一走火怎么

办?我不舍得你死呢。”

程真怒火攻心,立即把枪抛入山谷泄愤。

“喂!两万一支啊!说扔就扔,你以为是玩具水枪?!”

叶世文大吼,程真却不回应,站在原地用手背抹泪。

惊魂未定,软弱无辜,月下柔柔汲泪,程真十分委屈。叶世文暗叹,

这副面孔明明初遇时就见过,此刻印在眼内,竟心软得一塌糊涂。

像重新认识了她。

“算了算了,我打个折给你,你赔我一万九就行了。”

“你去死啊!”

“讲笑啧,每次谈钱都这么小气。”叶世文强行把程真抱入怀里,扭动

挣扎当作她在示爱,“不过高空掷物是违法的,你小心教坏你妹。”

他想起徐智强说,“那个程珊才15岁,确实与程真有几分相似。品学兼

优,跳艺术体操还拿过不少奖。”

“关你屁事!”

“我是姐夫,你说关不关我事?”

程真张嘴咬上叶世文手臂。她恼了,羞了,怕了,泄愤般用力,又禁

不住落泪。像野蛮的兽第一次尝试撒娇,少了许多有技巧的温情。

她庆幸自己尚未泄密,侥幸自己虎口脱险。

与叶世文斗硬气,真斗不赢?今夜之后,程真不信了。

不信他没陷入这片情网,不信他能全身而退。以身饲虎,也要剥下他

一层皮,大家都不要好过。

叶世文不怕痛,反把她抱紧,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才肯帮我咬下面?

咬字分开那种。”

“不如现在?”程真松口,眼眶红红,半明半暗煽动旖旎,“你敢不敢?”

一口就断子绝孙那种。

“你说呢?”

他直接撩起程真衫摆,手往上探,隔着胸罩拢住她的丰乳。既大且

软,事业线深不可测,叶世文太过满意。跌倒在地也要抓一把沙,才

不算尽输。

是的,自己非要选择信她,玩遍心机又如何?

上天总是公平的,不给她祸水红颜,就赐她撩人身段,不赠她温柔性

情,就送她坚韧伶俐。

输了,输了,偏偏是他中意得更多。

就中意她这只母老虎。

“真真,为什么那晚要救我?”叶世文佯装叹息,“你的舌头是不是浸过

迷魂药?舔完就中了你的蛊。”

“放手啊,死淫虫!”程真未平复的心跳又再急促起来,“我是鬼上身才

会救你!”

叶世文笑了,“舍身救我,又不想我知道你妹。程珊肯定长得比你靓,

你怕我移情别恋。”

程真语气不屑,“你以为她会看得上你这种猥琐佬?”

“不反驳是不是会死?”

好不过三秒,针锋对麦芒。

叶世文又用力揉弄起来。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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