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保加利亚苏丹公主号,215呎,云白外壳古欧内饰。奢华客轮改装苏
联间谍船,曾参与黑海行动,冷战年代并入俄罗斯舰队,命运离奇,
风头一时无两。
所以租不起。
金钱并非万能。
意大利阿兹慕游艇,105呎,自动化娱乐系统,内置头层牛皮弧形沙
发,航海如行陆,价格高昂,年产估计没有百艘。
尚不算罕有。
富豪玩具罢了。
此刻,海洋沉寂,舱内哄闹,冰镇香槟冒淡金气泡,衣香鬓影的来客
一口接过一口。听闻有一款“沉船香槟”,自海底二战残船中觅得,与
英勇士兵遗骨同出,有价无市。
倘若当下天降惊雷,击沉这艘吨位四百的私人豪艇,到世纪末出土,
或许也会有一款“沉艇香槟”。
伴着一堆无人认领的残骸。
秦仁青肥白脸颊泛红光,头顶比皮鞋蹭亮,继续道喜,“敬棠,还是你
家教有方。你这一子一甥,劲过李生那两位小超人。”
冯敬棠不嗜酒,只碰杯几次就收手。
“秦主席过奖了。”
“哎?又叫主席,这么生分?都说了叫名字就好。”
“惯了,改不来。况且今晚你坐头位,不是主席是什么?”
“来来来——你坐,你坐,我特意替冯议员捂暖了座!”
“哈哈哈哈——”
一船数人,来头不小,皆为庆祝竞地成功而聚。兆阳投地公告一出,
街知巷闻,半个红港哗然。新界地皮,价格洼地,历史新低,坊间戏
称兆阳这次是冷手捡了个热煎堆,有运行。
各路学者纷纷马后炮:【八万五】公屋计划不复存在,阿爷极力兜住
跌至谷底的楼市,又抛几块贱地叫卖,这是分明是担忧大发展商跑
路,去追逐14亿人口的庞大需求。
北上发展二奶村、情妇镇,幢幢花园别墅,层层两厅双套。港人至懂
港人,楼宇风格保证与本土并无二致,绝对能冲淡有钱佬的“思乡情
切”。
穷人哭,富人笑,今夜有一亿人在地球亲吻,也有一亿人于苦海深
陷。
西贡码头的boat ? boy,泊船洗船,铲蚝打蜡,机件检修样样精通,
还兼负船只安保工作。为有钱佬打工,逐月出粮,积蓄买屋,缴付按
揭,又把钱给回有钱佬。星期一做到星期七,多劳多得。
你的多劳,是他所得。
秦仁青设宴他新买的“移动豪庭”,从西贡码头出,迎星露月华去。离
了岸,海水不再湍急,静若摇篮。
冯敬棠只收到个人邀请,却仍携眷而来。
“世雄,规划图还没好吗?”秦仁青目光落在冯世雄身上,“世文说你还
在搞,怎么搞这么久?当时投资测算初稿都有了,改一改图有多难?”
又是叶世文吹风。冯世雄忍下不满,“已经七七八八了。而且40公顷,
不是40公分,概念方案出来还要深化方案,再给些时间我们team的人
吧。”
“今年先奠基,造一造势。明年双春兼闰月,择个好日拜神开工。”
“我妈咪信基督的,我们不太讲究这些。”
半屋人面面相觑。投身地产界,竟有人敢在地主爷头上动土,口口声
声讲不用给面子。
秦仁青笑了,“你帮新鸿地产设计过那么多楼宇,难道他们老板不信风
水?你在开什么玩笑。”
冯世雄一时语塞。
“服务业主和自己做业主,一向都是两回事。我看冯少爷是艺高人向
禄,画出来肯定风水好,到时候秦主席要不要自持几套?买屋就如得
地气,旺财啊。”
兆阳地产的总经理陈康宁替冯世雄解围。凭借与冯敬棠二十年交情,
得到替冯敬棠持股兆阳的大好机遇。大股东,话事人,自然帮腔这位
名正言顺的冯少爷。
冯家这棵大叔,他势必依靠到老。
“好啊,敬棠,你们准备打几折给我?”
“赠两套又何妨,大家这么熟。”
冯敬棠终于开口,冷眼扫过冯世雄。俗语有云,慈母多败儿,不无道
理。
“这样不就是摆明占你便宜,我怎好意思?买是肯定要买的啦——”秦
仁青来回扫视,“世文呢?你这个外甥旺我,我要买在他楼上,同个单
位,镇一镇他的福气!”
大家哄笑起来。
“文哥在外面,估计是靓女多,不舍得进来陪我们这群无聊人。”
有人抛了句话。
“世雄怎么不去?”秦仁青又望向冯世雄,“年纪轻轻不玩,老了就玩不
动了。你看你表弟,一点都不会跟我客气,在我的场,你也不要见
外。”
冯敬棠直接替儿子回答,“两个人性格差得远。世雄一向稳重,世文没
大没小惯了,还需要跟他哥学习。”
“世文是有本钱。敬棠,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叶绮媚儿子的。你这个远房
表妹艳名在外,世文长得像她,光是外表已经赢你儿子半个马位。”
句句不离“世文”,已不属于“暗示”。
曾慧云银牙轻咬,不再给任何好看脸色。
今夜秦仁青大大方方站队叶世文。多么小气,卫生署风波早就平息,
秦仁青却摆明记恨,每月助捐直接腰斩一半。
说是投资了新界这宗地,现金流吃紧,公司财务官建议削减慈善支
出。曾慧云今晚肯来,是为了邀他参加下个月学联体操比赛的。
如今,连口都不想开了。
“我反而觉得世雄斯斯文文,有冯议员风范,气质更出众些。”陈康宁
眼见曾慧云低落下来,大胆替冯世雄说话,“世文性格太直,多少带点
戾气。血缘又远,始终没遗传到冯家惯有的儒雅。”
世人早已忘记曾家家主是谁,如今一提【慧云】,都称之冯曾慧云体
联。
就连那份世家儒雅也冠夫姓,成了冯家渊学。
“男人又不参加选美,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冯敬棠反驳。叶世文也是
亲儿子,得到夸赞有何不可,倒有些嫌弃陈康宁的多嘴,“世文性格像
他妈,是幼稚了些,也算赤诚。以后秦主席不用给面子我,该敲打的
时候还是要敲打他。”
陈康宁尚算醒目,立即饮酒掩饰。
秦仁青倒不介意这种安排,“帮人教孩子,这是越界。不过看在你份
上,我绝对不会手软!”
冯敬棠嘴角带笑,“迟些要封个拜师利是给你了。”
秦仁青瞄了眼冯曾夫妻间隔半米距离的坐姿,“阿嫂,是不是这款香槟
不合口味?坐得这么远,是在怪我没尽好地主之谊。”
“秦主席是在笑我怕羞。”曾慧云接话,“我今日伤风,怕挨大家太近而
已。”
冯敬棠抓住曾慧云微凉的手。她先是一怔,想抽走,冯敬棠不肯,“是
有点凉。”
秦仁青的侍应十分醒目,立即捧来一条薄织开米司披肩。
冯敬棠想为曾慧云披上,还未触及她的肩,就被侧身躲过。一旁冯世
雄见状,马上接手。羊绒软滑,覆在裸臂,这次曾慧云没拒绝。
两个月,从焦虑到失望,死半条心,她现在也敢不给面子冯敬棠了。
“我那个女儿如果有世雄这份孝心,我要偷笑了。”秦仁青假意赞
叹,“还是生儿子好,儿子多肖母,老婆贤惠,三代无忧。”
话里有话,绵里藏针。有人偷笑,有人低头,不过是夫妻间耍花枪,
几杯酒后谁还会记得。
冯敬棠家教失威,脸色沉了下来。
叶世文从舱外进来,玩得尽兴,又被敬了四五杯酒,飘飘然,没嗅到
一屋尴尬的冷。
“怎么都不出去玩?来游艇打坐啊?”他瞥见曾慧云在仲夏夜裹披
肩,“舅母,你不舒服?”
冯敬棠道,“她今晚伤风。”
而且寒气入脑,冻得她失去分寸。
叶世文才发现这屋怪异气氛。倒是主座上的秦仁青,一派看戏表情,
翘着腿,啖着酒。恩怨由他挑,家事不插手。
比TVB台庆连续剧有趣。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叶世文虽不担心,倒也客套,“海风这么大,吹
多了会头痛的。”
曾慧云直接打断,“不用。”
她厌恶叶世文这副嘴脸。
与他妈一模一样,装谦恭,扮体贴。世间无人及他们母子懂事,会伏
低做小,又会忍气吞声。谁见了不心生可怜,把她衬得像个赶尽杀绝
的怨妇。
“我今晚来,是想邀请秦主席的。”曾慧云挤出笑容,“下个月学界体协
与我们【慧云】共同组织体操比赛,不知秦主席有没有空,到时候赏
脸去做我们的特约嘉宾?”
“阿嫂开口,我肯定要到,时间地址通知我秘书就可以了。”
曾慧云点头,“这次是世雄第一次主导筹备,我相信会比往年有新
意。”
秦仁青挑眉,“世雄?”
冯世雄怔忡,定定望着身旁的曾慧云,明明平地一声雷,母亲却云淡
风轻。
“我正式准备将【慧云】的一切交给世雄。”曾慧云笑意转深,“今晚算
是我占秦主席好处,就在这里向大家公布这个好消息。辛苦几十年,
铁人也会累,我偷懒想退休了。也当是给个机会世雄早点接手,希望
大家多多支持他。”
冯敬棠没料到有这出好戏,心中骇浪而脸色平静。
看来冷落曾慧云月余,她根本没反省过自己,甚至傻得要与自己丈
夫“宣战”。
“这件好事,我当然要带头支持!”秦仁青举起酒杯,朝冯世雄示
意,“世雄,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机会的,你妈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
冯世雄嚼下这四个字,回敬秦仁青一杯酒。
一屋人见风使舵,纷纷道贺。又开始赞冯世雄是年轻有为,曾慧云是
女人典范,冯议员这一家三口,真真是各有千秋。
模范家庭,全红港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叶世文不言不语,眼帘半垂。他想笑,笑曾慧云气度太小,走错至关
重要的一步。却又觉得酸,酸冯世雄何德何能,有个慈母将自己的一
切拱手相让。
只为了做掉他这个二奶仔?
真伟大,伟大得让他决意痛下狠手。
曾慧云笑出两抹红晕在脸,见气氛差不多了,才舍得道别,“今晚确实
不舒服,我还是先回去吧。”
秦仁青遣了另一艘船来接人。
冯世雄见母亲起身,也跟着起身,却被一直不开口的冯敬棠拉住,“我
陪你妈咪回去就行了。”
“我——”
冯世雄未开口,就被冯敬棠凌厉眼风截断了话。
一家三口,在一层甲板上无言等候那艘将到的船。冯敬棠被风吹得胸
口愈热,散不尽火气,侧头去看这一对母子。
“慧云,这件事你没有与我商量过。”
“你让叶世文入股兆阳,也没与我商量过。”
冯敬棠轻哼一声,“是你自己不想世雄入股的。”
“是——”曾慧云语调上扬,十足嘲讽,“但也轮不到那个孽种。”
“他是世雄亲弟。”
“他跟我没任何关系,我已经在准备商事登记手续了。”
“世雄现在未到可以接手的时候,Parco业务繁忙,他分不出身。”
“我可以协助他。”
“现在【慧云】是你独家持有了?”
“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只把我那一半给世雄。”
冯世雄想插话。见二人脸色甚异,张嘴吃了几口海风,又把话咽回
去。
“没有我冯敬棠,你以为你会有【慧云】?”
“我正正经经大学毕业,凭家境凭自身,为什么不可以有我的【慧
云】?我不是新界三流村妹,一件露胸衫穿街过巷,靠出卖色相维
生!”
“讲到底,还是因为她。”
冯敬棠笑了。他也年轻过,英俊过,迷人过。眼尾细纹是岁月沉淀,
挺拔仪态是自我约束。八卦周刊写他是全港最富魅力的老男人,皆因
专一顾家,好想嫁他。
“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还要与她比?要跟她儿子争?你是唯一的
冯太太,还不够?”
曾慧云也笑了。
“不如我跟她换吧?让她来坐冯太太这个位,看下会不会比粉岭的坟场
舒服?”
冯敬棠皱眉,“她从来没想过要入冯家,她由始至终只是想我对世文负
责!”
“只有你这样想而已,冯敬棠!”
曾慧云音量拔高。往事历历在目,他脐上的吻痕,大腿的齿印,多么
无耻下流,多么淫秽不堪。这世上,竟有人会替这个下贱女人解释,
解释她的放荡自私,解释她的蛇蝎心肠。
而这个人偏偏是她的丈夫。
“只有你觉得她无辜,觉得那个孽种无辜!她和她儿子只需要在你面前
哭哭啼啼,假意委曲求全,你就什么都肯了!你对不起她,对不起孽
种,但你从来没觉得对不起我和世雄!”
曾慧云再也哭不出眼泪,只觉得这对母子神憎鬼厌,恨不能饮血啖
肉。
“这个家,我占一半,所有的钱,我都有一半!我现在就要给世雄,我
就是摆明支持他同叶世文争!争不赢,我就去粉岭铲了那个女人的
坟!”
“她早死,是天有眼!每年她的忌日,我巴不得烧多几串炮仗庆祝!她
儿子入会,我不知多高兴!日日盼着他当街被人斩死,我第一个去半
岛酒店设宴,请全港的人食解秽酒!”
女人的积年哀怨,理由充分,尖酸刻薄。被海风刮出十万里水域,震
得太平洋石斑掩面而逃。
基督教徒行至绝路,也会抛下福音里颂唱的爱与慈悲。
冯敬棠咬牙,摇着头,深深叹了口气。
他没答话,越过曾慧云,越过冯世雄,走向舱门——叶世文手里拿着
那条开米司披肩,不知站了多久。
曾慧云回头,怔在原地,悲愤交杂。
所有理直气壮变成面红耳赤,她又一次被叶世文衬得像个只会吼叫的
泼妇。
“阿爸。”叶世文面色寻常,朝冯敬棠递出绵软布料,“云姨漏了这条披
肩,晚上风大,还是披着走吧。”
冯敬棠接过,抬眼去看儿子。他真的老了,老得开始缅怀年轻时光。
比起家底殷实衣食无忧的曾慧云,叶绮媚只是贫瘠山涧里一朵无依无
靠的野百合。
听说她生叶世文,痛足一日一夜,不敢打电话给自己。
曾慧云也痛过。但只会抱怨他不懂抱婴儿,把小小冯世雄揽得哇哇大
哭。她不知道,冯敬棠从未抱过襁褓里的叶世文。
冯敬棠开口,声哑了,“你替我再陪一陪秦主席,今晚是他的局,一家
人说走就走,很失礼的。”
叶世文点头。
冯敬棠若有所思,拍拍儿子肩膀,当作道别。船及时来了,瓦解这场
难言尴尬,仅剩冯世雄与叶世文两兄弟站在甲板。
直至看不见船只身影。
群
主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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