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 90 章
字体

第 46 章

程真把外套穿上。

她个子不高,长至臀下的西装外套,勒出腰线。深棕色,双排扣,复

古利落。内搭珍珠白短裙,套一双卡其色麂皮及膝低跟靴。

对镜一照,她有种错觉,恍若回到衣食无忧的年代。

推门而出,程真惊艳了迎面上楼的张欣园。

“真真姐,你去上班?”

“是呀。”程真扬唇带笑,“放假回来吗?大学功课辛不辛苦?”

张欣园摇头,“念书哪有打工辛苦。”一双稚目褪去光华,与悬在头顶

的灯泡不相伯仲,张欣园又小小声念叨,“你男友这么有钱,你居然还

要去上班?”

人人都在传,三楼那个酒水妹,卖酒兼卖身。

豪车频现,穿金戴银,每日假模假样挤地铁搭小巴。原来有钱佬也玩

下流,扮贫困,演落魄,与她共睡深水埗公屋,夹板床呻吟彻夜。

手段下作,不知廉耻。

张欣园曾替程真解释,“那个是她男友,我见过的。”

街坊们都不信,“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女友在那种地方打工?她没学历

又不靓女,人家玩玩而已。阿园,劝你少些与她接触,近墨者黑,做

女仔要有尊严啊!”

张欣园再看看程真靴上裸露的半截大腿。

真白。

她以前从未这样穿过。

“拍不拍拖与上班有什么关系?”程真收起笑容,“我赚自己的钱而已。”

张欣园抿了抿唇,点头当作道别,快步上楼。

打开家门,一屋陈旧摆设,灰蒙蒙,阴沉沉,日照永远透不进这幢破

旧大厦。藤椅如垂暮穷人,骨架老迈,衣衫褴褛,四处穿插而出的铁

丝,勾破她对未来的希冀。

担架厂出品滞销。劳动力密集型的传统产线,厂房占地太大,租金超

负荷。老板利润空间缩无可缩,碳纤维制品,遭遇今年石油价格走高

导致原材料成本暴涨。投研资金不足产品升级困难,申请CE认证转销

出口也要时间。

回归后内地风口期渐趋渐近,那边劳动成本更低,每副担架能比红港

厂商低10%-30%的价钱,绝对横扫中东印非。

原来单靠红港这个市场,赚不到一世安稳钱。

明明98年索罗斯狙击港股、汇、期市不成,明明恒生指数已在2000年

创下最高一万八千点。大家都以为经济复苏有望,科网股热潮竟骤眼

间化作泡沫,大市如山倒,这个社会无人幸免。

传统业不行,软件业不行,自愿失业计划又多了无数个不自愿参与的

人。

计件工资逐月累减,黄萍燕快支付不起女儿学费。结构性失业,要一

个年过四十五的女人转型,能转什么型?

死刑吗?

“阿妈,我们是不是要搬?”

黄萍燕挂断电话,眼珠黄浊,像一条垂死的鱼。张欣园听见电话那端

的表亲欢天喜地,说收到风声这里要拆了,只能宽限多两个月给你们

母女找别处安家。

他们要住回来,与负责拆迁的土地发展公司拉锯谈数。

80年代初福华大厦只是私人楼宇,黄萍燕亲戚属于产权业主。1988

年,经多方商榷后,才把四楼以下改造为公屋,轮候出租。

市区腹地,又逢庙破楼旧。无论是拆是卖,也叫作发展经济,造福社

区。阿爷打算盘,没人争得赢。

“这个你别管了,我再想想办法。”

别处租金要剥掉黄萍燕一层皮才够支付。

张欣园知晓母亲难处,“阿妈,不如问真真姐借?她一向肯帮我们。”

“她的钱是怎样来的,你知道吗?”

“她不是那种人。”

“知人口面不知心,若被街坊知道我们问她借钱,闲言碎语要戳穿我们

母女的背脊。”黄萍燕又叹气,“平时楼上楼下帮几个小忙就算了,涉

及钱银,亲戚也没情面可讲,不要指望外人。”

张欣园望见黄萍燕贴满膏药的肩窝,眼眶一红,“那我不读了。”

“有书不念,你想去做什么?”

“我去打工。”

“中七毕业,你能做什么?连个大学证都没有,谁会要你?”

“我也可以去卖酒,赚到钱就行。”

黄萍燕听见这种话,气得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见人家穿新衫拎新手

袋,你也羡慕,也想趁嫩去卖啊?!做女人能这么下贱吗,我是这样

教你的?白养你了!”

“我没这样想过!”

夜里,屋内只有一双母女,在房间客厅各自低泣。

叹息无人可闻。

程真只望了一眼张欣园瘦削的背影,又匆匆收回视线。她踱步下楼,

穿堂风打在腿上,有些料峭寒意。

2001年,迎春花未开。

千禧年盛传的计算机【千年虫】,雷声大雨点小,因跨世纪而不适用

的“十进制”,在幻想中毁灭地球,又在幻想中消匿于世。

新的一年,港人照样鼓励自己,样样都要做到至top。好大口气,于是

楼价也跻身全国至top

首都朝阳东三环二居,600呎总价30万人民币;

红港东区临海屋苑2房1浴,同样600呎,总价200万港币。

1比1.06的汇率,21世纪,这里没有无产阶级。

全因按揭尾款凑不齐,丧失卖掉那套房的资格,背负一世。业主?孽

主?港人至今分不清楚,广东话九声六调,难怪成不了国语。

怕讲完会有误会。

双手收拢衣领,不善厨艺的程真要先找个地方解决晚饭。

拐一个弯,穿堂风停了。她扯一扯衣摆下沿,把布料捋得平整,走到

铭记档口。扬眼轻轻一扫,铺内挤满街坊四邻,吵得似立法会在争论

动议。

“咦?阿真来啦。”谢莹莹早就瞄见来人,直接迎上,口吻似深闺好友

般亲热,“还是例牌吧?”

程真点头,在外摆位置坐下。

这次没有孕妇打扰,她悠然自得叹完一整支烟。

工作场所的光堪比阎王殿,化不化妆无人能辨。她习惯不着脂粉,凭

些许年龄优势,晕黄路灯在脸颊细细绒毛上探照,被烟雾一遮,有了

迷离美感。

她确实比以前漂亮不少。

果然人靠衣装。

陈娇儿媳倪婉君,冷冷站在收银台,拿一双大眼,斜斜乜着谢莹莹满

脸讨好地捧上一碗烧鹅濑。她靠子宫争气,一索得男,把谢家唯一命

脉紧握在手,没人敢对她这个失业游民摆脸色。老公三催四请,才拖

足大半个月说来铭记帮忙。

争家产要趁早。

来的第二日,便把那个一直雇用的长工开除。

陈娇发火,“伟叔一向勤力过人,你炒了他,你来做吗?”

倪婉君长指一点,冲谢莹莹背影示意,“有她就行啦,现在打糊都是机

器打的。老爷(家公)负责压粉漏粉还有斩料,她就负责将粉浸一道

冻水,过冷河而已,多简单。”

“那你做什么啊?”

“奶奶(家婆),这个月的账簿数目我看过了,有些地方对不上,怕是

有人敲穿柜筒底,拿了不少钱。我以前做会计的,收银盘点我来帮

你。”

言下之意,洗碗摘菜,收拾残羹落回陈娇头上。

她正想反驳,倪婉君把自己老公抬出来。亲生儿子在电话里语气不

耐,“阿妈,婉君手腕没力,不能做粗重活的。万一受伤,看病也要花

钱,我赚这点钱容易吗?况且店里面事务不分大小,如今做生意要有

经营思维,又不是小农经济,脑力劳动不比体力劳动付出少。”

又搬出谢家唯一那尊佛,“我礼拜日休息,带迪仔过去帮你揽客。他说

好久没见爷爷嫲嫲,很想念你们。”

电话那头,迪仔死活不肯唤一声嫲嫲。听见亲家在叫开饭了,迪仔大

喊“辛苦婆婆”,陈娇嘟囔几句,儿子索性挂断电话。

谢恩铭习惯回避冲突,这次又再装聋作哑,陈娇失去帮手,唯有强忍

下来。

她做儿媳的时候,家婆气势凌人,哪敢像倪婉君这般嚣张。想不到三

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都是姓谢的,一个封建余孽,一个潮流民主。

时代变了,如今一家两制了。

倪婉君眼见程真悠哉悠哉吃完那碗濑粉,起身时格外仔细衣裳,旧得

掉漆的折叠凳轻拿轻放,实在做作。

她以为自己在中环大班楼宴饮那道亚洲第一的鸡油花雕蟹?

程真走至收银台,收银员目光汹汹,夹带鄙夷。见她从上至下扫视,

仿佛在替程真全身做磁核共振检查,又想起陈娇的抱怨

能做收银的,必然是自己人。

这位是陈娇儿媳。

倪婉君看够了,才开口,“35。”

如今连定价都由倪婉君话事。涨价5元港纸,骤然一听,也不算多。

若改为涨幅15%,估计食客纷纷绕道。程真低头数着零钱,眼角掠过

倪婉君描红的指甲。

十指不沾阳春水,看来婆媳大战,陈娇率先弃甲。

“大嫂,打个折啦。”谢莹莹突然从身后冒出,手里捧两个油汪汪的净

碗,侧头去看倪婉君,“阿真是熟客来的。”

“一碗粉,算上食材、人工、灯油火蜡、铺面租金——”

倪婉君话未说完,谢莹莹反驳,“自己的铺面,何来租金?”

“外摆不用孝敬阿爷?逢年过节不封利是,信不信贩管拿市政条例警

告,分分钟说我们影响市容?你以为那四张桌子是天生种在那里的?

念书少就别乱发表,做生意要讲公关的。”

倪婉君翻了个白眼。

谢莹莹早就熟悉大嫂嘴脸,听完也只扯扯唇角,露一个假笑。她在家

里受惯打压,这种程度的讽刺简直是和风煦雨。

倪婉君不愿弯的腰,谢莹莹都肯代劳。陈娇并非冷血,眼见亲生女儿

累得在后厨打盹,已经开口叫谢莹莹回娘家住。

母女闭门夜话,谢莹莹长睫带泪,试探陈娇态度。

“阿莹,你真的要离婚?你想清楚了?已经不年轻,又生了两个小的,

说离就离?”

“阿妈,我不想带着两个小的。”

“难道要他们跟那个烂赌老爸?你是在害他们两兄弟,做老母的能这么

狠心吗!”

“你以为我舍得?我是怕拖累你和阿爸而已。”

“唉,谁让你以前那么蠢!”

“真的离婚,两个小的可以改姓谢啊。大嫂为了身材不肯再生,总不能

让你和阿爸一辈子只抱一个孙吧?”

陈娇嗤笑,“改姓谢了,打算分家产?街口那间丰兴置业的地产经纪佬

日日来吃粉,跟你吹水说这里要拆是吧?久病床前无孝子,分钱才来

献殷勤!”

“阿妈,我是你生的,怎么你骂我就舍得狠心?对大嫂就千依百顺?你

猜她要迪仔改姓倪,你那个只听老婆话的儿子肯不肯?迪仔可是你亲

家一手带大的。”

蛇打七寸,陈娇一时语塞。

谢莹莹又悄悄朝程真挑眉

别管这个癫婆。

程真依照定价付钱。

谢莹莹笑着说,“坐多一会再走嘛,反正你八点才开工。”

“搭车也要时间的,去到就差不多了。”

“拜托你啦,都身光颈靓了,还做什么?嫁妆收拾一下,嗲多几句,他

肯定会给个名分你的。”谢莹莹压低声音,“避孕套扎两个洞,先上车

后补票啊,傻女。”

程真不答。

她知道街坊在说什么。公屋没有不透风的墙,张欣园那记落在她大腿

的目光足以说明一切。

社会底层不懂日马夜马的赛制到底缘由何在,也不明白莎士比亚那种

乱伦作品怎会值得讨论几个世纪。憎人富贵嫌人穷,挨得过今日,再

讲两个八卦,尺度越大,春梦越长。

人间没有真相。

因为真相太残忍——她这种人,怎会有机会撞大运遇见真爱?绝对是

牺牲色相换来的三分钟热度。

程真越过谢莹莹,脸色平静地走出门口。

上了小巴,她倚在粗粝布艺靠背,头轻仰,眼朝外。与洪正德亲戚议

价是一件苦差,既不想为了落户花太多钱买一间二手单位,又不愿得

罪这条仅有人脉。还要替珊珊物色体校,广东的体操水平不及华中华

北。

不知内地娱乐场所多不多,那边卖酒水佣金高不高?再不行,去开的

士总可以吧?但那边道路方向相反,估计驾照还要重考。

程真心事繁多。

离乡背井,故土难迁,连林媛骨灰都带不走,她根本没心情去管别人

如何非议自己。

大厦泛光外墙上,可口可乐的广告红白相间。屏幕不断切换颜色,喜

庆得让人以为饮下去就能坐拥欢乐。

视线流连间,她看见灯牌左上方暗掉一角,太小了,不显眼。

像深水埗福华街。

又像十五岁的曹思辰。

更像千千万万个仰人鼻息生存的浮游生物。这片由钢铁水泥组成的

海,拥抱潮汐变幻,终年热闹欢腾,有人御风,有人驾浪

从不会为一颗熄灭的灯泡停下。

这一本的数据比地尽头还虐555,收藏量好低,3万阅读量+2千珠珠才

有第三颗星点亮,也上不了任何榜单。

希望大家帮我多多推荐,让更多人关注到这本书,谢谢大家。

字数和阅读量简直不成正比,认真写文的阿丁心里很受伤55555

x

颜

y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