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战争

开学第一天，假期很少赖床的纪青雾却成了起床困难户。

早饭是没时间吃了，田阿姨把鲜榨橙汁装进保温杯让她带上，出门前，她拿了片面包咬在嘴里，边走边晃了晃杯子，里面有冰块，不多，应该就只有几块。

负责送她去新学校的是同样在打哈欠的周林弋。

南川一中实验中学高中部可以说都是精英。但初中部鱼龙混杂，有很多尖子生，也有关系户。

距离周家不远，坐公交车只经过三个站点。

那些橙色的花已经谢了，只剩绿叶，清晨日出光线明亮但不灼人，从巷子口照进来，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逐渐重叠。

暑假结束，隔壁的邻居似乎回来了，纪青雾顾不上多看。

“我不用你送……”她跑着追上去，把书包从周林弋手里抢过来，大步向前，超过他。

她换了校服，上衣以白色为主，下身是藏蓝色半裙。

书包带子随意往肩上一挎，压着头发了她也不腾出手弄一弄，看着是走得快，其实一点也不着急。

周林弋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圆圆的后脑勺，“刚才怎么不说？”

“你不是在装好哥哥吗？我配合你啊…………”纪青雾自认为很听话了，一直等到爷爷奶奶看不到的地方才跟他分开，“我知道坐几路车，知道自己在几班，丢不了。”

“这一大早，你安排我去哪里打发时间？”

“随你的便，爱干嘛干嘛，反正就只有今天。”

纪青雾头也不回地跑出巷子。

她起得晚，但运气好，58路公交车和她一起到公交站，而且她上去的时候还有一个空座位。

车里几乎都是实验中学的学生，坐着的人大半在睡觉，站着的人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喝牛奶。即使认识的同学凑在一起说话，也不吵不闹。

纪青雾没有打瞌睡也没有听八卦，她在发呆，双眼无神，车到站了都没什么反应。

学生们都陆陆续续下车了，又有很多家长在这一站上车，纪青雾还坐着不动。

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挤进车后方的周林弋耐心不足，刚要走过去叫她回魂，有一只手先他一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书包。

“同学，到站了。”

男生穿着同校的校服，纪青雾回过神，“哦……谢谢！”

纪青雾快速跑下车，顺着人流踏进校园，追上刚才在公交车上提醒她到站的那个男生，这会儿才看清他长什么样。

眉眼干净，但冷冰冰的。

车里那么多学生，只有他提醒她，应该是个好人吧。

“谢谢。”

“不客气。”

她问：“你知道初三（6）班怎么走吗？”

对方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很短暂。

“博学楼，4楼……”男生指向右侧，“在这边。”

“谢啦……”纪青雾有嘴有眼睛，进了学校就不可能找不到教室。

这条路两旁种的是香樟树，两侧的枝叶在中间汇合，成了天然遮阳伞。

初中部三年都是不分班的，开学第一天，走廊里格外热闹，每一层都有学生追着打闹。

纪青雾到了四楼，顺着每个教室的门口的班级号往前找。

一阵嬉笑声从身后传来，四五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纪青雾被挤到外侧。

很快，她就看到，这群人从另一个穿着裤装校服的长发女生身边经过时，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了对方头发上，还有一张龙飞凤舞地写着“free”的纸。

这不是同学之间的恶作剧。

纪青雾走上前，把粘在长发女生后背的纸条撕下来，“前面的同学，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的声音不小，足够作恶的人听到。

那群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纪青雾的眼神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有几分意外。

为首的女生笑着说：“英语课题组办公室就在这一层，有不认识的单词，可以去请教老师。”

纪青雾说：“你贴的，不应该你解释吗？还有她头发上这块刚从你嘴里吐出来的口香糖。”

女生双手抱臂，“谁看到是我贴的了？”

前一秒还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都默契地回避视线，显然是只看热闹，不惹麻烦。

长发女生只是紧张地低下头，甚至都没有下意识地摸摸口香糖到底被粘在哪里。

纪青雾神色不变，“如果这层楼的监控坏了，唾液里的DNA一时半会儿降解不了。”

“呀，是个正义使者呢，我记住你了。认识一下吧，我是初三（6）班的戴欣。”戴欣悠闲地伸手打招呼，依然没有道歉的意思。

初三（6）班。

纪青雾心想，她运气真好。

她没再理会戴欣的挑衅，把纸条塞给长发女生之后，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如果直接倒，果汁会洒得到处都是，她仰头大口喝，只果汁咽下去，冰块先含在嘴里，然后再吐到手里，用纸巾包着给了长发女生。

“嫌弃就用水冲一下，冰敷几分钟，口香糖变硬了就能拿掉，或者你去买瓶可乐，也有效。”

“谢谢……”长发女生小声说，“对不起。”

纪青雾大概知道她在为什么而道歉。

四周投过来的目光或同情，或好奇。

上课铃声响起，整栋教学楼都变得安静。

纪青雾在六班教室外面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朝她走过来，确认了她的基本信息之后，带她走进教室。

班主任走上讲台，拿起黑板擦敲了敲，“新学期，都收收心，开学第一天，别的班同学都知道自觉早读，就你们还在说话。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

坐在最后一排的戴欣看着讲台上的女生，没再继续趴着，“哇哦，真巧。”

“大家好……”纪青雾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叫纪青雾，希望这一年能跟大家好好相处。”

戴欣举起手，“王老师，我这里有空位。”

王老师看向纪青雾。

靠近窗户那一侧，第四排还有一个空位，纪青雾是先找到位置才发现旁边坐着的人就是提醒她下车并且给她指路的那个男生。

运气也不算太差。

纪青雾指着那个空位，“我想坐那里。”

王老师点头，“可以，他是班长，同桌转走了，你就坐那里吧，如果不习惯，我再给你换。”

“新同学这是什么意思啊？”戴欣不解地问。

纪青雾走向空位，男生起身让她进去。

王老师扫了戴欣一眼，“好了，不耽误时间，有事下午班会再说。李老师，您进来上课吧。”

班主任换语文老师进来，纪青雾还没有领课本，同桌把书放到中间，她看到了封面上用黑笔写着的名字：庄焰。

新学校，新生活，纪青雾是班里唯一的转学生，谁都不认识，她只能让自己尽快适应。

晚上她回去的时候，周林弋不在家，次日，她还没有放学，周林弋就已经走了，不知道他的学校生活如何。

她和周林弋的战争暂停，新的战争开始了。

第二周，纪青雾就感觉到，以戴欣为中心的几个男女是个小群体，课间再热闹，只要她一过去。要么不聊了，要么就改说她听不懂的本地方言。

听不懂就听不懂，她不需要这样的朋友。

被粘口香糖的女生就在隔壁班，纪青雾去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遇到过几次，这个女生很内向，走路总是低着头。

周五天气转阴，天空聚集着一大团乌云，纪青雾今天是值日生，最后才走，上周跟李皎约好了，这周六一起去电玩城抓娃娃，她晚上到家得多写一部分作业，明天才能玩得尽兴。

走出教学楼，细小的雨滴落在脸上，纪青雾笑了，奶奶还是有先见之明。

早上杨天秋送她出门时往她书包里塞了把雨伞，这会儿派上用场了，她把伞撑开，没走多远，就看到隔壁班那个长发女生慢吞吞走着。

下雨了都不跑几步。

纪青雾正常速度就赶上了，她也没说话，只把伞往对方那边倾斜。

“陈芳……”戴欣在后面喊人。

陈芳瞬间像被人扯住了绑在脚踝上的绳索，肉眼可见得紧张。

纪青雾转身回头。

“恭喜你啊陈芳……”戴欣推开旁边给她撑伞的人，站进纪青雾的伞下，“你自由啦，上次贴在你背后的纸条就是这个意思，可不是某些人传来传去的‘白嫖’，这话多难听，你可不能往心里去啊。”

陈芳紧紧攥着书包带，沉默摇头。

“你可以自己回家吗？”戴欣看向纪青雾，笑着说，“我感冒了不能淋雨，新同学这么热心，应该会帮我撑伞吧。”

纪青雾没有理会戴欣，她平静地看着陈芳。

陈芳把头垂得更低，躲避她的视线。

1秒，10秒，20秒……

在戴欣开口前，陈芳转身大步离开，快步走变成小跑，越跑越快。

纪青雾看着陈芳逐渐模糊的背影，不至于伤心，只是有些低落。

戴欣叹气，“她就这样抛下了你，果然是最无趣的一个。”

纪青雾听懂了，戴欣的意思是在陈芳之前还有很多个，她接替陈芳，成为新的一个。

她平静地说：“你不能欺负我，也别想欺负我……”

戴欣面露惊讶，“新同学怎么随口诋毁人呢？我只是想借用你的伞，哪里欺负你了？看来有误会，为了解除误会，我请你吃东西。”

伞面够大，将两人肩部网上完全遮住。

戴欣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纪青雾的脸，微笑着问：“新同学不会不给面子吧？”

纪青雾被戳肩膀，踉跄着往后退。

“58路准点到站的时间在七点零五分。”

……是庄焰。

纪青雾寻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庄焰撑着黑色雨伞，站在不远处，他说：“赶不上这一班，下一班至少要等半小时。”

戴欣有些不耐烦，“班长，我和纪同学约了去吃甜品。”

庄焰只是看着纪青雾，“是吗？”

“没有……”纪青雾走到庄焰身边，“我不爱吃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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