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脚下的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余温。

周林弋的眼神太凶，纪青雾被唬住了，她低着头，左脚踩右脚，右脚蹭左脚。

她在水里泡了太久，小腿和双脚都木木的，没什么感觉。

刚才周林弋是怎么训人的，她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轮到她了。

海水顺着他的手指尖往下滴，她看着，仿佛能听到水滴渗进沙滩里的声响，明明周围的海浪声此起彼伏。

那个男生的一只拖鞋落在沙滩上了，被路过的垃圾清洁员用夹子夹起来。纪青雾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周林弋来了。虽然她水性还可以，但当时体力不支，不一定能把抽筋的男生拉上岸，她也是从海里出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恐惧感。

即使此刻自己在正常呼吸，心脏在跳动，身体是温热的，依旧心有余悸。

他是在生气吗？

他是在生气吧。

一阵海风吹来，湿透的罩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松散的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纪青雾打了个喷嚏，刚想抬手把乱飞的头发拢起，一件衣服扔过来，盖在她脑袋上。

她闻到了淡淡的青柠香。

家里常用的洗衣液就是这个味道，田阿姨每隔两天就会把她床上的四件套换去洗，她被窝里一直有这个香味。

周林弋忍了又忍，不打算再忍，“知道这片海淹死过多少人吗？”

她摇头。

他继续问：“好，那去年官方通报游客溺亡的新闻看过吗？”

她点头。

火气直冲天灵盖，如果是朝朝，周林弋的脚已经踹在他的屁股上，“看过还跟人比赛？”

纪青雾小声嘀咕：“所以我只游浅水区，没去深水区。”

“不许顶嘴……”周林弋神色更加严肃，“胖胖水果店家的那个小孩儿你见过吧？他走路瘸就是因为溺水，救晚了，长时间缺氧导致的脑损伤。”

他说的这个小孩儿住得不远，纪青雾去年就见过，读小学四年级，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说不太清楚，经常鼻青脸肿的回家，他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帮他打架总冲在前面，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鼻青脸肿的回家。

她的手指缠在一起，轻声辩解：“他们骚扰我朋友，她只是穿得漂亮一些，摆姿势凹造型拍拍照而已，说不定这是她最后一次来……”

“还顶嘴……”周林弋盯着她，“家里没大人吗？他们激你去跳火山，你是不是也要争个第一？”

“……我这不是没事嘛。”

不知道哪个字彻底惹毛了他，他转身就走。

纪青雾在风里凌乱。

他的短袖衬衫还在她脑袋上，他上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无袖T恤，很轻薄，即使湿透了，海风依旧能轻而易举地钻进去。

“还不跟上来？”

“……哦……”

纪青雾回过神，她把他的衬衫穿上，一件一件捡起地上的东西，小跑着跟上去。

吹了一路的风，头发半干，周林弋没跟她说话，也没消气。

隔壁邻居家亮着灯，父子俩在院子里吵架。

纪青雾住了一年，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邻居。

父亲微胖，啤酒肚有点明显，儿子比父亲高，背对着她，两手插兜，一副“要打就快点打要骂就快点骂”的样子。

男人笑着招手，“林弋。”

纪青雾心想，变脸速度真快。

“陈叔……”周林弋停下来打招呼。

“听说你进你爸公司实习了？”

“暑假闲着没事，打发时间。”

“老周真省心，你也不让他操心。你妹妹是不是也考上了实验中学？”

陈酌回头，好奇地看了周林弋一眼，“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纪青雾站在周林弋身后的阴影处，父子俩没有注意到她。

不需要周林弋回答，陈酌问完就露出了然般的表情，他们这样的家庭，突然冒出来一个弟弟妹妹太正常不过，他爸妈不就是觉得他这个大号废了，又练了一个小号。

“陈酌，管好你自己！”

“我就问问，问问也不行吗？”

父亲恼怒地推了儿子一下，两人调转位置，父子俩短暂停止的战火再次点燃，周林弋不爱管闲事，只当没看见。

没了遮挡物，纪青雾看清了被数落的一无是处的当事人。

不是想象中的桀骜不驯，只能说是态度散漫，脸也是好看的，但没有周林弋好看。

诶？

她怎么会下意识地拿周林弋跟人家比？

好吓人。

纪青雾快速摇头，配合着跺脚，试图把耳朵里的海水倒出去。

少年的目光在暗黑色的角落里找到了她。

她奇怪的动作让陈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陈以为是在笑话他，气得要动手。

身上全是沙子，周林弋捏着衣角抖了抖，到家门口发现小尾巴没跟上来，扭头一看，她竟然还有心情看热闹。

“回家了……”周林弋冷冷地说。

纪青雾闷闷地应了一声。

等她进屋，周林弋已经在洗澡了。

他上楼下楼都不给她半个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她主动认错。

两家都在大战，隔壁邻居是激战，吵得不可开交，还伴随着狗叫声，周家是冷战，静悄悄的，猫打呼噜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纪青雾洗漱完换好衣服，周林弋的房间依旧房门紧闭。

他连晚饭都不吃了。

纪青雾坐在饭桌上，味如嚼蜡。

手机“叮咚叮咚”地响，纪青雾心不在焉地点开屏幕，李皎和段思耳第一天认识就互加好友，三人拉了群聊。

李皎在发照片。

有同学发给了她一份分班名单，她也没心思看。

十分钟后，李皎的照片终于发完了。

李皎：【我能用你们这组照片发朋友圈打广告吗？】

段思耳回复得快：【免费独家授权给你】

李皎发了个自制表情包。

纪青雾现在只想控诉她们不讲义气：【好哇你们俩，三个人的友谊果然还是太拥挤了，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

李皎：【每一张都是可以原图直出的美貌，根本不用修。】

段思耳：【我要给你投创业基金】

李皎：【嘿嘿那你就是原始股】

段思耳：【等你做大做强】

嗯？

有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纪青雾怒敲键盘：【我是为谁去海里扑腾？我挨骂的时候，谁跑得最快？】

“翘翘，以后千万不能再去海里游泳了……”杨天秋再次叮嘱，“多危险啊。”

纪青雾把手机放到一边，给老太太添了碗汤，“奶奶放心，我保证不再去。”

周代平说：“林弋急急忙忙跑出去的时候，我都吓坏了。”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林弋骂你了？”

“……没有。”

“别生哥哥的气，他是急了。他妈妈就是溺水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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