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

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迎面而来的燥热气息让纪青雾胸口烦闷。

周林弋将她从尴尬的境地解救出来，她靠着墙，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今年夏天天气真热，喘不过气。

秒针转了几圈，庄焰也走出办公室。

在目光触及到彼此之前，纪青雾就先他一步离开这里。

庄焰望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僵硬地跟在她身后。

香樟树四季常绿，但夏天特殊，会有很特别的气味，这种清清淡淡的香味会随着气温而变化。

一阵风吹来，教学楼每一处就有了它的存在。

躲避的视线、无声的缄默、死寂的空气、空旷的走廊、独立的影子、沉重的脚步、越拉越远的距离、永不静止的时间……

随着她逐渐走远，这些零散的片段像是排列组合成了一场漫长告别。

尽管两人有相同的目的地，会在终点再次进入同一个世界，庄焰依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正在以一种即使他竭尽全力也追不上的速度急速断裂。

他锁在抽屉里的那两样东西让母亲误解她，母亲是如何言语伤害她的，他听得清清楚楚。

游戏机也好，蓝牙耳机也好，只要保存得当，加倍珍惜，十年二十年之后依旧可以正常运转。但时间无法倒退，伤痕会随着时间流逝减轻，痛感却是未知的。

“对不起。”

他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青雾思绪回拢。

她暂时做不到若无其事地面对他，甚至都不想回头看他，只是说：“不喜欢有什么错。”

“我……”

他试图解释。

学校活动多，他经常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场面再大，他都能坦然处之，条理清晰表达流畅，此刻却欲言又止。

树叶沙沙作响，夏蝉叫得聒噪。

纪青雾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有自尊，父母也教过我，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会尽快调整好，绝不纠缠你。”

她快步回到教室，逃离被烈日暴晒的局面。

李皎留给她的柠檬茶没有平时那么好喝，又酸又涩。但她还是喝完了，将瓶子丢向垃圾桶，没扔进去，她捡起来，重复几次，结果次次都偏离。

瓶子打在垃圾桶边缘，被弹飞，落到地上。

她也倔，不肯多靠近一步，就这样反复跟垃圾桶较劲。

最后一次，她用了很大力气，瓶子直接飞出教室，被周林弋弯腰捡起。

他不像某些男生，扔个垃圾也要原地起跳耍帅，“投篮”成功后还要大声叫喊，并笑着跟朋友扭打在一起，引起周围人的注视之后再假装不以为意。

他只是走到垃圾桶旁边，抬起手，瓶子直直地落下。

纪青雾的课桌上摊开铺着一份放学前才发下来的物理试卷，分数和上一次相比，明显退步了。

真丢脸。

她眼眶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周林弋帮她收拾东西，“试卷也带回去？”

桌上还有一盆巴掌大的小绿植，是她和陈酌一起养的，每周五带回家，下周一再带来学校，一人养一周，这周轮到她了。

“嗯，要改错题……”她低着头，呼吸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有什么好哭的。

周林弋把试卷装进书包，纪青雾把自己藏进周林弋的怀抱。

和暴雨夜那个双方都被吓到的短暂拥抱不同，她抱得没那么紧，只是时间长。

心口潮热的湿意让周林弋回过神，悬空的手放到她肩上，轻拍。

“为什么我学不好物理？”

她在说服自己，眼泪是为不够理想的成绩流的，周林弋也不戳穿，“家里有现成的辅导老师，我教不好你，问题可能出在我身上。”

“就是，谁让你总不回家……”纪青雾得寸进尺，“如果期末我拿不到奖学金，就怪你。”

“想用奖学金做什么？”

“买盲盒啊，还不是因为你这个黑心大财迷总坑我的零花钱，我都好久没买新的了。”

“你的‘好久’有一周吗？”

“……”

家里当然没有亏待她，她还是高中生，吃喝用度全都依靠家里。只不过所有人的生日礼物，她都是用奖学金买的，她认为，用自己努力得来的钱买来的礼物，才算拿得出手的心意。

包括周林弋，全家只有他会主动开口要，她想糊弄都不行。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有回音，是庄母过来了。

纪青雾抹了把眼泪，从周林弋怀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庄焰脖颈弯曲，影子安静斜长。

庄母没看周林弋，话却是对他说的：“年轻人，还是应该谦虚一些。”

纪青雾忍不住开口：“阿姨，在我哥来之前，我已经谦虚地听过您对我的贬低，我有问题，您说我就好，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教育他？难道以后您的丈夫做错事，您也要承担同等的后果？”

不等庄母脾气发作，纪青雾就拉着周林弋的手，小跑着上楼。

学校像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只有往上，不停地往上，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楼顶可以俯瞰整个校园，护栏被灼烤得发烫，风也是热的。

夕阳落下前，光束刺穿云层。

壮丽晚霞在眼前铺开，天空像多种颜料被晕染过的调色盘，橙红为主调，粉紫是配色。

纪青雾站在毫无遮蔽的地方，校服裙摆被风掀起又垂下，周林弋靠在不远处，拎着她的书包，耐心等待。

等到天色变暗，地球转到白昼和黑夜交替夹缝中短暂的蓝色时刻。

人物浸在这种深邃的蓝色里，只剩剪影。

铃声响彻教学楼，不用保安提醒，纪青雾知道该离校了。

周林弋接了通电话，没有挂断，扭头问她：“李皎和李洐已经到我学校门口了，说老板今天准时出摊，去吗？”

“小白请客怎么能不去……”纪青雾从不委屈自己的胃。

就算在被送到周家之前，她跟纪争闹，宁愿住校，坚称周末回家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也没用绝食威胁这一招。

她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吧。”

周林弋让李洐先点菜，他开车过去。

放学下班时间在加上是周五，路况不太好，堵得严重。

红色小鱼还在车里挂着，纪青雾时不时用手碰一下，小鱼晃来晃去，她先看小鱼，再偷偷看周林弋的侧脸。

他怎么不提老师说她早恋的事？

他对此作何感想？

他有没有因为早恋被叫过家长？如果有过，也有另一个“周林弋”和他一起面对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觉得她烦、不讨厌她的？

前方红灯，车辆停止。

纪青雾打破车里的寂静，“我又新学了一个手语。”

“又是你的好同桌教你的？”

“不是，我直接跟他家阿姨学的。”

周林弋手搭在方向盘上，侧首看她。

纪青雾开始展示，是两个很简单的动作，周林弋猜到了，是一个夏季节气。

“大拇指和小拇指捏在一起，这是‘小’的意思。把手平放，从肚子往上，碰到下巴，这是‘满’的意思，组合在一起，就是小满。你学会了吗？”

“嗯……”

“为什么不叫小纪老师？你在生气吧…………”这才是纪青雾真正想说的，“你这几天东奔西跑，都是因为我，你本来不用承担这些，可我是个麻烦精。”

车辆通行，周林弋目视前方，“小纪老师，我哪有那么多气要生？如果我觉得麻烦，可以不接电话，不来见班主任，没人逼我。”

纪青雾心里舒服多了。

大学城晚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太阳落下后，夜生活才真正开始。

李洐和李皎办事靠谱，来得早，占了个绝佳的好位置。

烧烤摊烟火缭绕，纪青雾喜欢这家闻着有股独特水果香味的烤串，她应该喝点酒，借酒消愁，借酒发疯，奈何周林弋寸步不离，她根本没机会偷喝。

水足饭饱，周林弋没有要走的意思，李洐就带着李皎先回去。

热闹散去，纪青雾又开始放空自己，就算周林弋开车把她带去卖了，她也反应不过来。

车开了许久，这段路比他们来吃烤串的路上更清净，最后停在空旷的地方。

她坐在副驾，脑袋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里能看到星星，被叫‘摘星地’。

周林弋耐心等时间。

十一点五十五分，差不多了。

她还在发呆。

他轻声叹气，“今天就只剩五分钟了，纪翘翘，这五分钟里，你还要一直想着别人吗？”

纪青雾回过神，但依然有着蔫蔫的倦怠感，目光也不聚焦。

周林弋关掉车里的音乐，语调缓慢：“我和我的礼物还要等多久，才能拥有你全部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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