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花会 她一眼都没有看过来,视他为无物
春分时节, 镇北侯府正门大开,宾客如云,收了帖子赴宴的人家多是
带着年轻女孩儿, 抑或儿郎。
今年的花会,侯府的宴席不似以往办在室内,而是请能工巧匠改整园
子, 布置了一整片花林,形如郊外踏春,如此男宾席与女宾席也不必
分开。
阶柳庭花,道道倩影掩映香花飞雾之中, 结伴悠游。
玉怜脂安静坐着, 微垂首, 不紧不慢沏茶, 随后恭敬递向左前侧靠在榻
上的枯瘦女人。
“这是府里大夫配的药茶, 不会与婶婶平时喝的汤剂相冲,婶婶用些
吧。”微笑。
此刻临水小亭中只有她与高眉湘,谢文嫣谢文霖都交游去了,只剩她
们两个不能多行多走的病弱之人,奴仆们都也散立在亭子外。
高大夫人冷冷看着她,没有接茶的意思。
没得到回应, 玉怜脂的表情也丝毫不见尴尬,笑着放下茶盏,转手给
自己倒了一杯。
浅饮一口, 轻声:“婶婶盯着我快半柱香了,也不嫌眼睛累得慌。”
她话音落下,高大夫人瞳中一紧,旋即抿紧唇, 恨恨移开眼。
“婶婶这样可藏不住事啊,当初您装得多好,如今功力竟削减了
么。”玉怜脂捧着茶,笑得乖巧,声音也是细软温柔,
“所以婶婶还是听我的,喝些茶,平心静气,才好继续在这府里做戏
呀。”
话语讽刺不敬,语气面容却毫无异常之处,任远处谁瞧见,都看不出
她说的话如此大逆不道。
高大夫人眼角忍不住抽搐,几乎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瞪着她的眼神里带着怨怒,冷笑:“论起表里不一,居心叵测,我确实
比不上你。”
玉怜脂眯起眼,而后开口:“婶婶,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何就是不肯同
我好好相处,就像原来那样。”
“我帮您掩盖了天大的丑闻,也从
椿?日?
来不让您去做以身犯险的事,只是偶尔让您帮些无伤大雅的小忙,按
理来说,您应该感激我才是。怎么您反而如此不懂事呢。”
她说话时带着丝许不解,完全理直气壮,竟是觉得高眉湘无理取闹。
高大夫人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心中疯狂冒火,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如
何反驳。
因为玉怜脂的确没以谢滨之事为胁迫,让她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上回让她带她去冬祭,这回要求她把选好的举子人选一并邀到今日的
花会上,供她相看。
乍一看,都是些小事。
但她总是觉得哪里有古怪。
“我听说,先前安平伯府的姨太太来了,伯府的表少爷那日是躺着出去
的,”高大夫人面上带着怀疑,“你当时也在四时园?”
她重病许久,却也不是白做镇北侯府这么多年的族妇的,自然在府里
有眼有耳。
赵庆吉被重伤抬出府的事情,她第二日才得知,但是却打听不出缘
由,概因消息被润安堂和主院联手封锁了。
原本此事与她无关,但后来知道玉怜脂当时就在场,她心里立时多了
个疑影。
玉怜脂是什么人,恐怕这府里只有她最清楚,奸诈狡猾,人面兽心,
她一直觉得她藏着更大的阴谋。
只是到如今,侯府内部也没发生什么真正和玉怜脂有关的大事,所以
她也无法确定。
高大夫人坐直身,压下声:“西院的事,算我栽了,但我告诉你,若是
你把主意打到府里其他地方,便是我使尽浑身解数,也保不住你。”
后头似乎还有话未尽,但她紧闭唇,住了口。
玉怜脂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婶婶是怕真有事,我会拉你当垫背
的吧?婶婶胆子可真小。”
高眉湘:“你!”
“婶婶,这府里水深,有太多事,知道的越少才越好,”女郎放下茶
杯,缓慢说,
“四时园的事,太夫人和深叔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婶婶最好别放心
上,横竖已经过去了。”
高大夫人听出话茬不对,语气也有些激动起来:“你背地里,是不是做
了什么?”
玉怜脂偏首和她对视:“婶婶,当日四时园,我可真的没动手,那位表
少爷不是我伤的。”
这她可没说谎,赵庆吉确实不是她打伤的。
不等高大夫人继续责问,她接着说
“今日我让您把那些举子请来,为的自然是招赘之事。我若成婚,不久
便离开侯府了,到那时,我就碍不着您的眼了。您与其想着那些不相
干的私密事,还不如赶紧助我挑个如意郎君呢。”
高大夫人呼吸一滞,眼眸不自觉颤动,还想说的话又被堵下去。
话是没错
而且今日玉怜脂瞧着也是精心妆扮了一番,不像往日那样素净,妆容
和衣裙都挑了明媚的颜色,发髻上的首饰都华丽许多。
从前只是容色出众,今天却像是摆出了定要艳压群芳的架势。
说是为了这场相看特地做的准备。
玉怜脂拂了拂裙摆,站起身:“眼下的时辰,宾客应当都到了。”
“婶婶,我们也去吧。”她笑着拉住椅上女人的手。
飞红园。
天高云淡,日光温暖,驱散了些许初春的寒凉,今年的初春天气极
好。
王公贵族的年轻郎君、世家门阀的贵女,都在园林之中结伴游玩,作
诗作画,投壶垂钓,正好此次花会不在高屋之中,披着天,踩着地,
不用拘束太多礼节。
今个儿镇北侯府是主场,赵庆姗是侯府的表小姐,背后又有王老太君
撑着,此刻和一群女郎坐在单独的小席上,虽然身边都是高门贵女,
但她稳稳占着主位。
为了今日的花会,赵庆姗着实花了心思。
她平日最常穿清雅的颜色,一来能显出端庄娴静、世家风范;二来她
本身不是娇丽明艳的样貌,太过鲜浓的色彩她压不住,穿了反而不好
看。
她这次选了浅青的轻纱曳地绣裙,配上王老太君特地给她置备的一整
套琼玉碧金头面,典雅出尘。
慢步走动间,实是清风曼徐柳清影,淡雅芳慧莲伊人。
“庆姗,你今个真是和以往大不相同了,依我看,侯府好容易育出的那
几盆凤羽牡丹,怕是都不及你的风采。”出声的是威远伯府的邱四娘,
素来和赵庆姗交好。
赵庆姗听罢,虽晓得有夸大的成分在,但谁人不爱被赞扬容貌呢,更
何况她真是费了一番功夫。
她心中欢喜,便也展露笑颜,而且她花会前的准备,不仅是要在群芳
中不落下风,更是为了许久未见的那个人。
想起谢砚深,赵庆姗先是有些羞意,可下一秒,脑海里倏地又闪过一
道娇弱美丽的人影。
一瞬间,喜悦之情便少了许多,连笑意也淡了几分。
许是看出她情绪的转变,身边的骠骑将军府的幺娘眼中微闪,连忙开
口:“对了,方才我过来的时候,听见说护国公府的大小姐和四姑娘也
来了。”
“任大小姐最喜爱牡丹了,寻常的花会她是不赏脸的,还是侯府有面
子,她竟不曾缺席。”
邱四娘也点头应和:“是啊,我原本也以为她和四姑娘不来了,毕竟国
公府最近事忙嘛。”
说到此处,席上的贵女们都有些不自然,表情各异。
年后,天家圣旨下到护国公府,但不是一道,而是两道。
圣上亲自为任府的两位未嫁女儿赐了婚,大姑娘任智妤着为承王正
妃,四姑娘任凝香
为承王侧妃。
第二日,消息便传到京中各府,不知多少人惊掉了下巴。
谁能想到,护国公府声名不显的三房,竟然有本事说动护国公和皇
后,把自己的女儿送入承王府,谋了个侧妃之位。
这样一来,护国公府和承王的联系,便真是紧得不能再紧了。
如今睿王失势,若是将来承王殿下真能登上大宝,那任四姑娘少说也
是贵妃之尊,一生无边荣华,若再生下皇子,那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任大小姐的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小席上刚沉默片刻,四周人群不知怎的,也忽地安静下来。
她们这处离园子通进来的道路不远,但人群遮挡着,还不太清楚情
况,只是神色不见惊奇。
“应当是任大小姐到了吧,她来了,大家一贯都是这个反应,”说这话
的贵女慢悠悠饮着果酒,有些好奇地探头。
任智妤倾城之姿,每逢宴会、游会,必定惹得许多郎君与女娘们惊
艳,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知她今日是什么打扮,不瞒你们说,我每回最期待见的就是任大小
姐了,真是仙子一样的人物。”邱四娘有些兴奋。
席上的女娘们也都开始朝不远处望去,美人谁不爱欣赏呢。
可来的却不是任智妤。
“这这是哪家的娘子真是好样貌,竟从未见过。”
“若是京城的,早便出名了,或许不是京城人氏”
四周传来众人低声言语,赵庆姗只是听了几句话,便瞳孔紧缩。
她猜到是谁了。
远远的,一道淡粉色的倩影跟在侯府大夫人身后,分花拂柳而来,所
经之处,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实在是太柔了,太润了,仿佛春水缠成的妖精。
看着她,才让人真正知道凝脂般盈透的美人是何种模样。离得近些的
人,能看见她眼尾斜上的地方隐隐一颗极细小的红痣。
这个不知姓名的小娘子什么地方都是得天独厚,多一分则溢,少一点
则亏,眉眼丽极秀极,云鬓雪肤,花容
春鈤
明姿,美得夺人心魄。
她微低着头,淡淡的阴影给她带来了一丝愁弱,不让她苦涩,反而让
人想抚慰她,取悦她,与她交心交魂。
玉怜脂慢慢走入园内,各种各样的视线朝她投过来,或隐秘,或直
白。
在这京畿的春里,她带来了江南水乡独特的美,带走了不知多少儿郎
的心绪。
西侧花树旁,被特地邀来侯府中的举子们聚在一处。
他们这些人本没有福分来镇北侯府的宴会,是得了府中大房的眷顾,
才有幸站在此处。
彼此间心知肚明,同为竞争者。
竞争的是一个背靠侯府的病弱商贾孤女的夫婿。
侯府的人没有明说,但他们心里多多少少也猜出来一些,这个“婿”,
有可能是赘婿。
在场的人无一个是家中有官场背景的,而且本朝虽然不禁赘婿为官,
但这层身份会让他们的仕途比平常官吏艰难十倍不止。
但一切都抵不过这门婚事能够搭上镇北侯府。
能有侯府的关系他们仿佛一眼便能看到平步青云的未来。
在这样的诱惑下,即便那个病秧子小姐再难伺候,也是值得来一趟
的。
但真到了侯府,所有人心中颇为沉重,坐在一处,也只是各自默然,
饮着茶酒。
直到坐在最外侧的人突兀叫了一句:“那位就是玉小姐?”
声音木楞,还带着惊愕。
几人抬头望去,瞳中均映入那道纤弱丽影。
左侧面容颇为清俊的庆州举子倏地僵住,脸猛地涨红,手一抖,杯盏
便砸在了桌上。
茶水流了满桌,却无人在意。
所有眼睛都跟随不远处的人移动。
园中最好的位置用来摆了戏台子,宾客们若是有喜爱的曲目,便让下
人记下。
高大夫人带着玉怜脂、谢文嫣到的时候,戏台下的主席聚着许多人,
都围着正首上华发老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
“母亲。”
“祖母。”
“太夫人慈安。”
三人朝王老太君行了礼,后者斜过来一眼,定在最后头的少女身上,
目光一瞬间淬了毒,又飞快移开。
“起来吧。”她淡淡道
“是。”
席上热闹被短暂地打断一瞬,而后又恢复。
高大夫人入了席,坐在王老太君左手边,玉怜脂和谢文嫣则暗暗对视
一眼,朝上座行了礼,和别的女娘们一般转身往林中走。
右边不远处,是各府郎君的主席面,今日虽是花会,有官身的男子们
也不会真就除了赏花什么都不做,进了镇北侯府,自然要想方设法同
侯府主君交际。
首座上的人毫无疑问只有那一位。
明媚纤丽的女娘缓步走向园林另一侧,唇角轻勾,带着温柔浅笑,正
和身边的谢文嫣高兴地说着些什么。
谢砚深面无表情,此刻目锋直直朝她的方向射来,掌中酒樽握紧。
然而他没能得到分毫回应。
她一眼都没有看过来,视他为无物。
笑着朝西边去了。
那里有一群与园林中世族官宦男女格格不入的春闱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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