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 106 章
字体

第 62 章

杀心 你爹娘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园子边缘处的游廊偏僻, 正好是护卫们不固守、只时不时巡过来瞧瞧

的地方。

任智妤站在游廊另一头,面容一如当初,冰冷傲然中带着日益增长的

威严感。

只有眼神中还没能彻底伪饰住的赤裸野心, 暴露出她年岁尚轻,还未

能完全沉淀下来的事实。

她是得圣旨赐婚的准亲王正妃,虽然还未行大礼, 未上玉牒,但身份

已然不一般了。

玉怜脂先移动步子,不紧不慢走入廊下,眼神丝毫没有躲闪, 和不远

处的人交视, 微笑着接下一道道锐芒尽显的眼刀。

“上回寿宴一别, 再不曾有幸同姐姐一处, 没想到今日这样巧, ”她站定,

规矩地欠身行礼,声音轻柔如春风,

“方才在席上不方便,加上我身子有些不适,所以不敢去打扰您和任四

姐姐, 请姐姐莫要怪我失了礼数。”

任智妤唇角有讽笑,眉心压下,眯起眼:“姐姐?”

“我怎不知, 有你这么个商门贱户的姊妹。”

目中轻辱毫不掩饰,且她的这份鄙夷并不是那种争执对垒时,人在激

动下情绪不自觉放大的恶意。

而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一般的上蔑下、贵恶贱。

明晃晃地踩着玉怜脂的颜面,提醒她尊卑有别。

任智妤话音落下, 扶着玉怜脂的关嬷嬷低着头,然而唇已经抿紧,半

敛的眼中翻涌着愤恨。

而玉怜脂只是怔了一下,笑容却没有消失。

“是我的错失。”把手从关嬷嬷处抽回来,竟是重新再行了一次礼,歉

疚温声道,

“府里太夫人也说我在南边长大,京城里的礼仪规矩难免有所欠缺,回

去之后,我定再好好精习。”

“还望任大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冒犯了。”

完全是以卑下的态度立刻认错,并恭敬小心地致歉。

然而任智妤目中寒意却更加深重。

眼前的这个女子,就像一大团厚重的、泡着水的棉,刀刺进去,不痛

不痒,火烧过去,根本点不燃。

格外地难缠。

玉怜脂抬眼看她,轻声:“任大小姐若是无事,请恕我不能相陪了,我

身子实在不爽利,若是您需要人指路,再往前走一点便有值守的小

厮。”

说罢,复又欠身,表明立刻要离去。

然而在她站直身的一瞬,面前朱裙女郎冷笑着抛出话:“此处只有你

我,何必再装模作样。”

“我原本以为两江那群都是废物,才让你逃到京城,如今看来,是我想

错了,你倒是有几分本事,竟然哄得动镇北侯为你调精兵护行。”

“只是不知道下回,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任智妤向前走近两

步,盯着面前人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玉怜脂唇角笑意消失,眼神无措,还有涌起的害怕与震惊:“任你,你

在说什么?”

任智妤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继续惺惺作

态?”

“怎么,难道我捉住的那两个小贼,不是你派来的不成?旁的人或许吃

你这一套,但对我可不管用。”

“什么小贼,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少女的声音有些慌乱起

来,“我,我要走了”

她作势就要向右绕过去,但下一刻,左手臂被一只纤长手掌狠狠钳住

“你做什么!”关嬷嬷惊叫,立刻要上前拉开,然而任智妤身后的婢女

更快一步,且力气极大,将她推搡着拦下。

玉怜脂的手臂被掐得生疼,任智妤的身量比她高一些,偏首压到她耳

边。

朱唇轻启:“急什么,我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不等玉怜脂抗拒,她声音阴寒,接着说:“你不是想找丹阳山庄杀你父

母的山匪么,我可以把他们都交给你。”

玉怜脂停住了。

任智妤观察她的反应,眼中涌现满意,继续道

“只要你把那两柄刀交给我们,我立刻把那群虎风寨的人都交给你,你

想要活的还是死的,都可以。而且,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追杀你。”

说罢,她松开了钳制她的手,侧首等着她的回应。

玉怜脂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目中全是茫然。

看着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

任智妤面无表情,数秒后,再添一把火:“你要知道,我是在给你一个

活命的机会。”

“当年你父母之事并非我们直接授意,而是那群贼匪自作主张,既然如

此,你又何必非要和我们作对,蜉蝣撼树,有何意义。”

“交出刀,人随你处置,否则你可只有一条命能活。”

她说话时,被她盯着的人一直低着头。

等尾音受尽之时,玉怜脂才有了动静。

“任大小姐,你究竟在说些什么?什么刀?”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载

满难以置信,“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爹娘的事?”

“当年的丹阳案,原来是护国公府干的?”这回,轮到她反过来逼近任

智妤,红着双瞳,死死盯着她,幽声逼问,

“一直追杀我的人,也是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国公府就可以勾结匪徒为了夺财滥杀无辜吗?国公府就可以草菅人命

吗?”

春鈤

“任大小姐,你现在,是在对我施恩吗?”咬着牙一字一句,压抑着冲

动。

她的神态全然不似作假,突如其来噩耗带来的的愤怒与恨意,声声泣

血控诉。

任智妤被她逼得震退一步,瞳中紧缩,想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思

绪竟然控制不住地开始混乱。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不对。

应该不可能出错的。

那两个被捉住的游侠虽然没吐半个字,可是顺藤摸瓜找到的线索,很

多都是指向玉氏。

还有他们的人从两江带回来的消息,柳启彦的人说,找到当时在丹阳

河下游沿岸过活的流浪儿,描述玉氏夫妇坠河时的衣着,都说看见那

两具紧紧连在一起的尸体被一群人捞走了,而且此后再无踪迹。

捞尸的最有可能就是玉氏之人,否则还有谁会这么做呢。

而且,现在两江那边出的乱子和镇北侯隐约有联系,如果真是镇北侯

出手,那他们现在的困境绝对和玉氏女有关系。

不会有错的。

任智妤眼中一定,寒冷杀意升腾到极致:“看来,你真的是不知好

歹。”

胸中怒火翻涌,恼恨极方才轻易就被影响到、产生的片刻自疑。

也更清楚认识到,面前的人绝不好对付。

盛怒之下,吐出的话像包裹了游蛇的毒汁:“我给你为你爹娘报仇雪恨

的机会,你竟然丝毫不懂珍惜,真是枉为人女。”

“让我猜猜,你爹娘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听说,两江的春天要比京

城温热些,在河里泡了这么久,自然是臭了,烂了,你见着的时候,

都快认不出了吧?”

“他们死得这么惨,你竟然放着真正杀他们的人不管,逃来京城,现在

居然还想以卵击石,你说,将来你死了,见到你的好爹娘的时候,他

们会不会觉得你蠢得无可救药?”

玉怜脂紧紧抿着唇,眼眶不停滑出泪,像是真的被说中了心坎,又怒

又惧。

任智妤并没有罢休,而是言语越发冰冷无情

“我可以再给你几日时间。好好想清楚,想想你能在镇北侯府待到几

时。谢氏从不涉党争,谁人不知,你投靠了侯府大房又怎样,你以

为,镇北侯真会为了你和我们一直斗下去商贾贱类,痴心妄想。”

“要么,现在就乖乖交出东西,我或许还能留你一命,若不然,你永远

别想找到虎风寨的人你踏出侯府大门的那一日,我立刻送你下去见你

那对鬼鸳鸯爹娘。”

尾音落定,任智妤凤目狠厉向她刮去最后一眼,带着婢女拂袖离开。

被拦在数米外的关嬷嬷没了桎梏,跌撞着冲到廊下少女面前:“姑

娘!”

看清楚她表情的一瞬间,猛地一顿。

玉怜脂站在原地,从怀里拿出帕子,慢慢擦着泪,泪水几乎是任智妤

走过去的同时就刹住了。

神色非常平静。

擦完泪,她抬头看向屋檐外悬挂的暖阳,黑白分明的眼眸放空,唇角

有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呼吸十分缓慢,像是在努力适应什么。

关嬷嬷抿紧唇,没有说话,候在一旁。

她是见过她们姑娘这个样子的。

当年,东家和夫人出殡的那天,里应外合要瓜分玉氏家业的那些畜生

大闹灵堂,甚至把牌位贡桌都给砸了。

玉怜脂经历了那场混乱,从灵堂出来后,就是这副表情。

她的杀心已经到了最顶峰。

日晷偏转,未时过后,侯府的热闹开始渐渐息下来。

夜色蒙空之时,飞红园里残留的狼藉也收拾干净,府里各院点起了

灯,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有白日花团锦簇的繁

华作比,今晚显得格外寂静。

福明踏进飞红园管事小院时,负责值守园子的下人们已经都候着了。

见他过来,领头的连忙上前。

福明斜过去一眼,领头的心领神会,立刻开始说要事。

“福管事放心,太夫人身边的人几次过来探听,我们都瞒过去了,”领

头的小心翼翼,

“都是对过说词的,出不了差错。”

“那就好,”福明淡淡点头,沉声,

“你们要记住,太夫人操持侯府许多年,如今老祖宗多病,不宜劳心劳

力,这侯府里,自然不能事事都让她老人家费心。”

说完,面前仆婢们俱是立刻垂首应下。

从那日侯爷惩治润安堂中人开始,这府里,就已经隐约变了风向了。

从前侯爷驻守北境,不在京中,好容易回来了,但这两年,侯爷也甚

少管府内其他事,毕竟军务已经足够繁忙了。

是以后宅内依旧由太夫人牢牢把控。

但现如今,府里下人们都警醒了。

太夫人再强硬,也硬不过侯府真正的家主。

更何况说句不恭敬的,太夫人已过花甲,可侯爷却是正当盛年。

背靠大树好乘凉,谁会放着郁葱繁茂的常青树不靠,去靠随时有可能

断掉、摇摆不定甚至带刺带毒的藤条呢。

福明满意地点头,又多叮嘱了几句,转身出了小院。

寝房内昏暗,外头有隐约鸟鸣。

玉怜脂望着帐顶出神,半晌,将腰间结实沉重的蜜色长臂费力移开,

坐起身。

掀开床幔下榻,随手扯了男人的绸袍披在身上,他的衣裳给她穿,尾

部都拖在铺地软毯上。

她拿起桌上唯一一盏留着守夜的油灯,走到房里陈设的多宝阁前。

多宝阁用的黄梨木打造,雕刻精美繁复,描金涂漆,有一股奇异的木

香。

她举着灯,灯光幽幽,一路照到最右侧,和她锁骨处齐平的那一格,

格子里是一个刻着异族文字的镂金盒。

盒盖是开着的,半搭在盒身上,很多私藏的珍品都会这样摆设。

灯光靠近,照清盒中之物。

厚绒上,一把极尽奢华刻造、约莫小臂长的刀静静躺着,刀鞘刀把上

都镶满宝石。

玉怜脂抬起手向前,指尖碰到那股冰凉时,一只大掌从身后黑暗伸

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却只是被惊了一瞬,随后回头看身后跟来的人。

谢砚深面上不见疲意,玉怜脂搬开他手时就醒了,他一向梦中都警

觉。

左臂从身后搂紧她的腰,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睡不着么”他低下头,轻吻她的侧颊。

抬眸看向她一直眼巴巴望着的那把刀,道:“怎么突然想看这东西。”

玉怜脂轻轻回答:“就是觉得它很漂亮。”

“是哪来的”

“宫里赐下来的,塔碌国的贡品。”他说。

她把油灯放在一旁格子上,手继续伸向那刀,而后一手握住刀把,一

手握住刀鞘。

谢砚深沉默看着。

玉怜脂手一用力,一股能刺破夜晚黑暗的寒芒从那一丁点缝隙中漏出

来。

她瞬间兴奋起来,又拉出来一截,利光越来越盛。

拉出一半时,谢砚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她双手。

“铿”的一声,刀被推回鞘中。

“怎么了?”她很不高兴,回头瞪他。

谢砚深把她的手从那把刀上掰开,握着强行拉回来。

沉声:“此刀是塔碌国工匠大成之作,过于锋利,比寻常刀器锐利数倍

不止,即便是把玩,也很容易被伤到。”

玉怜脂喏喏反驳:“我可以拿来防身”

谢砚深皱着眉,捉住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你不擅武,身子太弱,腕力

较常人还要虚浮许多,若是遇险,拿着此刀,反而极易被人夺去,届

时更加危险。”

他说他的,玉怜脂的眼神却一点没离开那把刀。

等他说完,她一转身,抱紧他窄腰,埋进他怀里:“可我就是想要”

谢砚深低下头,她细滑发丝蹭着他胸膛,带着酥麻痒意,让人心软。

还想开口再劝,她突然抬起头,泪汪汪地看他。

“你这些日一直欺负我,要给我赔礼,”她理直气壮,声音却是柔软

的,

“我就要这个,我摆在屋子里看还不行么,你给不给”

听见她第一句话时,男人的眉心霎时压紧

春鈤

“好砚郎,给我,给我好不好”她凑近他,踮脚亲他的唇。

然而他的神色还是残存几分纠结犹豫。

利诱不成自然还有威逼

“你要是不给我,我,我现在就走,你抱着这刀自个儿睡吧,睡一辈子

好了!”

她气呼呼地丢下这句,一下松开他,转头就要向放外衫的屏风处走。

“好了。”他黑着脸拉回她,“胡说什么。”

她是个有脾气的,气性还不小,先前那么多事,她真有可能气还没

消。

好不容易哄得她和好,没必要为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惹她不

高兴。

对峙半晌,他终于还是妥协

“刀拿回去之后,平日只用来赏看便罢了。”

她脸上笑容复又出现,一下投进他的怀抱,而后在他怀里侧着看那柄

刀。

“这刀,真的很锋利吗”她的声音放到最轻。

“嗯,削铁无声。”

“这样啊,”她幽幽轻叹,“那要是割在人身上,一定很痛吧。”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