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妖言 香,香断了!!
药壶底被灼得隐隐发红, 火星时不时窜出,跳动闪烁。
紫砂盖掀开,白汽蒸腾扑面, 又顷刻散淡,棕黑药汁咕咚翻滚着。
青袍老道站在炉前,小臂悬于上, 口中快速轻念,而后指间一松,黄
符落入紫砂壶内。
薄纸飘荡水面,瞬间浸黑, 融进药汤里。
旁边守着的婆子连忙上前, 盖好药壶。
“再过一刻, 符水便成, 端与太夫人服下。”清晖道人抚着白须, 沉声吩
咐。
婆子恭敬道:“是。”
屋里里里外外都站了人,却不挤乱,秩序严定,无人敢私语,只有八
扇屏风之后的寝间有声响。
空药碗搁回托盘的当啷脆响过后,大丫鬟端着东西垂首快步走出。
到了屏风外的珠帘处伸手递交出去, 后头也是一个交一个,好容易才
将东西从主屋又送回院里小药房。
王老太君靠坐着,手臂搁在凭几, 手掌伸出床帘,掌心向上放松,腕
间垫着一块薄纱。
老道坐在床边,面色严肃。
许久, 清晖道人收回压在她腕上的三指。
“道长,姨母如何了?可是快大好了?”赵庆姗在一旁站着,见他切完
脉,连忙问道。
“庆姗。”安平伯夫人也坐着,皱着眉回头瞪她一眼,
“问医如何能急,不可无礼。”
清晖道人抬眼看向对首站着的年轻少女,少顷,眼里不可察地多出些
慈和。
摆了摆手:“无妨。”
又道:“太夫人如今气血已经恢复了些,但病根不除,难以康复。”
王老太君咳喘两声,声音虚弱:“道长,老身已经让人去准备法事了,
法事过后,是否便能解决掉冲撞之物?”
清晖道人敛眉,肃声:“太夫人,恕贫道直言,法事只能作指引之用,
不能消去太夫人病根。”
王老太君急道:“那如何才能除去病根?”
清晖道人:“岐伯曰,心者,五脏六腑之主也,故悲哀忧愁则心动,心
动则五脏六腑皆摇。为太夫人诊脉的第一日,贫道便说过,您的病,
不单单只是身病,若只是身病,药石可治,而若是由内引动的心病,
便需除了心根,才可无忧。”
“所谓冲撞,并非是故弄玄虚,人食五谷杂粮,心生七情六欲,情志受
害,身体便随之不安,日积月累,进而罹患重疾。”
“如今虽然法事未开,但太夫人自己细想梳理一番,找到病前多番引动
心绪不宁的事、物、地、人,或许也有线索。”
王老太君听着,手慢慢攥紧,眯起了眼。
心病之根。
都无需细想,她心中瞬间便有了计较。
现在这府里头,让她屡屡不安,大动肝火的病根,就那一个。
安平伯夫人摇着扇子,瞥了一眼床帘内沉默的王老太君,而后轻移,
与对面之人交接。
细眉轻挑。
清晖道人抿了抿唇,又开口:“太夫人,明日府中与您命缘联结较深的
人都要在午时到场,法坛开后,还请诸位亲供香烛,如此,更易确定
冲撞之物。”
“只要找出冲撞您的事物,去其阴气,或将之请走,太夫人便远离了病
根,之后加以调养,定能趋吉避凶,痊愈大好。”
王老太君面色阴沉,眉压得极低:“那便有劳道长了。”
西院。
巳时中,还有半个时辰便到午时了。
玉怜脂走进正厅,谢滨和高大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都不大好看,谢文
嫣谢文霖还没到,这个时候他们还在教书先生那里,应当准备下学。
“滨叔,婶婶。”规矩欠身行礼。
谢滨见她进来,朝她招手:“一家人行什么礼,快过来坐。”
“好。”玉怜脂点点头,在左侧红木椅坐下。
等她坐好,谢滨眉心蹙紧,开口道
“怜脂,待会儿去了那边,你只管跟着我和你婶婶,站得后头些,不论
太夫人、安平伯夫人和那清晖道人说些什么,你都不要作声,自有我
和你婶婶在,明白了吗?”
玉怜脂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望向另一侧面无表情的高大夫人,眨了
眨眼。
后者看见她望过来,脸有些黑,呼出口气,点头。
玉怜脂收回眼,乖巧颔首:“我都记下了,一定不多话。”
谢滨眼里浮出满意,但神色还是不快。
他那位嫡母,听了安平伯夫人请来的清晖道人之言,一定要做场法
事。
先前去润安堂的时候,王老太君正重病在床,起不来身,说做这场法
事,是想要驱邪祈福,求神灵与祖宗,保佑她病好得快一些。
嫡母大病,只是想在府里做个法事,让子孙到场瞧一瞧,尽管他不喜
怪力乱神,也实在没有强行拒绝的理由。
即便是谢砚深在这里,也说不出王老太君有什么不是。
但,他确定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因为这件事是安平伯夫人促成的。
这个妇人,就是一条毒蛇。
他那嫡母蠢得无可救药,被安平伯夫人哄了这么多年,全然不知道自
己早就引狼入室。
当年他亲娘临死前的遗言,他埋在心里十多年,时刻不敢忘记。
他本不想答应带妻儿还有玉怜脂去法事场,可是孝道压在上头,王老
太君身后又是晋阳王氏,只能答应。
谢滨抬手抚在额上,眼神晦暗。
过了一刻钟,下人进来通传,谢文嫣谢文霖回到了。
门口轿子已经等着,谢滨先站起身,朝外走去。
高大夫人由婆子扶着,也缓慢从椅上起来,准备跟着出去。
“我来扶着婶婶吧。”女娘的声音在旁侧响起。
高大夫人皱眉,看向移步到身旁的人。
玉怜脂面色柔和,扶住她另一边手,轻声说:“婶婶,我们走吧?”
另一侧的陈妈妈咽了咽口水,她也是知道眼前这位的真面目的,兰形
棘心,可怕得很。
高大夫人眯起眼,眼神几变,最后沉默了。
陈妈妈见她反应,识相退开。
玉怜脂笑起来,扶着人往外走,亲密地贴近她,絮絮叨叨
“婶婶,从前我在江南时,有道士给我批命,说我八字太轻,最见不得
那些脏东西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惊吓到。”
“等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婶婶可都要和我站在一起,陪着我,不然我
会害怕的。婶婶还不知道吧,我悄悄同您说,我最近一害怕,就会整
宿睡不着觉,还会说梦话呢。”
语气十分认真,仿佛和身边的人真是最亲的婶侄,此刻掏着心窝子说
秘密。
高大夫人耳下连着下颌的地方绷得极紧,嘴角和鼻翼侧端微微抽搐。
身旁女娘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地清澈,继续小声说
“婶婶知道说梦话吗?说梦话呀,就是梦里头什么真的假的全都胡乱抖
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嘴上全没个把门。”
“婶婶,你说,是不是很吓人?”
高大夫人停住脚步,偏过头死死盯着右侧扶她手臂的人。
玉怜脂面露疑惑:“婶婶,怎么了?”
“没什么。”片刻,高大夫人扯起一个皮肉分离的笑,咬牙切齿,“被吓
到了而已。”
玉怜脂连忙给她抚背,急急认错:“诶呀,都是我不好,吓着婶婶
了。”
末了,柔声安慰:“只要滨叔和婶婶都站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梦魇、乱
说梦话的,婶婶,别怕。”
面色真切,握紧了女人的手。
对视许久,高大夫人转回僵着的脸,接着朝前走去。
科仪要择地筑坛,清晖道人仔细挑选,最后,把法坛定在了春季时刚
修整过、用来办花会的飞红园。
飞红园占地广,里头一大片林子,还有流水贯通其中,每日都有匠人
细心养护,风景极好。
日光灼人,西院众人入园时,下人们乌压压在外侧围着,走到园中
心,三层法坛已经垒好,神像威严,座下法桌之上置放香炉、五供、
法器,两侧华幡高挂,威仪庄严。
老道氅衣飘逸,立于坛前,单看背影,颇有几分鹤骨松姿的意味。
他身后还站着数十名年轻道士,站位似乎也有讲究,俱是肃静以待。
另一头,王老太君坐在主椅上,果如谢文嫣先前所说,病得严重,如
今病症初见好转,人却灰瘦了许多。
在她旁边坐着的两人,自然便是安平伯夫人和赵庆姗。
谢滨和高大夫人走在最前面,玉怜脂和龙凤胎并排走在后头。
香火烟气飘入鼻中,谢文嫣不适地捂着唇轻咳两下。
谢文霖担忧看她:“嫣儿,还好吗?”
谢文嫣左手拿着团扇,用些力扇起来:“咳!好呛!”
玉怜脂也用扇子尽量驱散浓郁的香火气味,低声说:“暂且忍一忍,很
快就过去了。”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王老太君跟前。
“母亲,姨母。”谢滨和高大
椿?日?
夫人行礼。
王老太君身旁的赵庆姗站起身:“见过大表哥,表嫂。”
长辈的礼仪结束,谢文嫣谢文霖紧随其后,上前:“祖母,姨祖母,表
姑。”
四人完毕后,才到最后的玉怜脂
垂首恭敬道:“太夫人,伯夫人慈安,赵小姐妆安。”
她虽然头低着,入眼只有交错有致的石子地,但刮在她身上的三道锐
利视线几乎要化为实质,无法忽视。
但这样的状况没有持续下去,一道高瘦身影一步踏过来,挡在她身
前,另外两只小手悄悄把她往后拉。
谢滨面色凝重,朝王老太君拱手
“母亲,午时将到,若要祈福驱病,便快开始吧,您身子不好,应当在
房中多加修养才是。”
王老太君视线被阻断,眯起眼,眼神更加冰冷。
漠然看着他,而后开口:“急什么?”
“只要今日能除病根,我自然大好,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老婆子如何行
事。”
谢滨脸色更差:“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王老太君不耐烦地摆手,“一切跟从清晖道长的指引,无需你
多话,坐着罢。”
谢滨欲言又止,高大夫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呼出口气,最后带着人
入座。
科仪流程繁杂,玉怜脂端坐在椅上,望着不远处极尽严肃神密的种种
情状。
道士们的步伐时而轻盈灵动,时而沉稳如山,步法奇异,应当是传闻
中的踏罡步斗。
手中掐诀念咒,经咒细密却又异常整齐的声音传来,竟有一种让人不
由心生肃敬的感染力。
一直到午时末,法事才快走到末尾。
此时,清晖道人面朝侯府众人所在之处,沉声道
“请诸位敬香。”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
论辈分、身份,玉怜脂都只能是最后一个。
前面一轮一轮的香敬完,终于到她了。
王老太君领着众人,都未离去,站在法桌边。
老妇人盯着她,眼中是难以掩藏的深疑。
玉怜脂目不斜视,走到法桌旁,一旁的小道童递上三根香。
她垂首看着手上的香,柳眉难察地微微轻挑。
随后不紧不慢上前,点燃三根香,轻晃去细香尖端火苗。
将香插入炉中后,跪在蒲团上。
俯身下去,深深跪拜。
然而她第一拜还未起身,四周传来惊呼
“香!香断了!!”
玉怜脂顿了顿,抬起身时,面上已经尽是慌乱,看向法桌上的香炉。
炉中,三根拦腰折断的香显露眼前。
她脸色骤然惨白,仓惶看向左侧,视线尽头,谢滨面露怒容,眼神竟
像是朝着安平伯夫人。
赵庆姗扶着王老太君,惊叫着
“好好的香怎么会突然断掉,今日科仪可是为姨母去病祈福的,这,这
是怎么回事”
而王老太君的面色已经铁青,眸含厉光,狠狠刺向跪地的女娘。
“唉”此时,一直站在一旁的清晖道人叹息着走上前,眼里是悲悯与淡
然,开口,却说出煞人之语
“看来,与太夫人相冲的,便是这位姑娘了。”
玉怜脂眼睛已经通红,害怕得发抖,费力迎着他的眼神:“我,我冲撞
了太夫人不,不可能的”
清晖道人居高临下:“敢问姑娘可是南方人士,不久前才入京城姑娘身
上财金之气混浊,骤然扰乱太夫人先天清贵之气,自然算是相冲。”
“依贫道观,姑娘不宜与太夫人同居一府,否则,于太夫人,于姑娘,
都不是好事,恐会贻害无穷啊。”
玉怜脂无措地张了张口,还没有说话,另一侧,暴怒的男声响起。
“妖道!安敢在此妖言惑众!”谢滨怒喝一声,坛前众人俱是震得一
惊。
他怒斥数秒之后,身旁枯瘦女人才缓慢走前几步,冷然开口:“道长可
不要胡言。”
清晖道人依然从容:“贫道修道数十载,不敢妄言。”
“若不请离这位姑娘,太夫人的病,怕是再难有痊愈之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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