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防贼 好阴毒的心肠
法事结束的当晚, 玉怜脂就住回了珠玉院。
先前从珠玉院搬回西院费了两日,这次再回去,却只几个时辰就搬完
了。
王老太君生怕自己的病不能快速好全, 命令谢滨将西院的人手拨了不
少出来,务必当天就把玉怜脂挪进珠玉院里。
珠玉院外头加派了护卫,伺候的下人们进出都要尽量减少, 润安堂还
派人传了话,说每日都会派人过来查看玉怜脂经书抄写的状况。
每日供进小院的吃食更不用说了,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素膳,院子里的
小厨房是能开火, 但送进珠玉院的食材也都是素的, 糖油的配量减到最
低。
珠玉院的下人们要想吃荤腥, 必须得出院子, 等着西院送食盒来才行。
原本跟来府里的玉氏旧仆有三十来个, 但清晖道人说沐浴斋戒是苦
修,不能太多人侍奉,留些必要的就行了,免得人多气杂,乱了道
法。
王老太君便说只许五个跟着进去,谢滨咬定了不肯, 最后各退一步,
带了一半,十五个人。
玉怜脂关进了珠玉院里, 日日手抄经文到深夜,每回润安堂的人进珠
玉院查看,都是找不出任何错处的。
回禀的时候,也只说:“玉姑娘抄经文甚是用心, 奴婢们入夜了过去
看,姑娘一日便能抄许多,手都是抖的,眼下都青黑了。”
回话的时候,王老太君面上总算有些满意的神色,挥手让人下去,过
后要更仔细地盯着。
而正陪在旁边的安平伯夫人倒是柔声说了两句“别让那孩子太辛苦,她
身子素来娇弱”云云。
王老太君
????
听完一声嗤笑,什么话都没说,眼神却已经表了态。
安平伯夫人自然也没再说下去,只笑着摇了摇头。
本来就轻飘飘没什么分量的劝言立刻就被抛到脑后,像是从未响起来
过。
到了抄经的第五日,午时,珠玉院急急递了信出来。
玉怜脂连日不眠不休地抄经文,病倒了。
珠玉院的人立刻跑到西院,要请玉氏药堂一直照料玉怜脂的女医进来
看诊,说那女医最知道玉怜脂体质,医术最精湛不过了。
王老太君知道了消息,当然不肯,让人传话说府里有大夫。
然而这回谢滨却先斩后奏,派人一匹快马出了府,大半个时辰就接来
了人,直接送进珠玉院里。
珠玉院外头润安堂盯着的人还想拦人,但谢滨亲自到了院门外边,站
在最前头的小管事刚想劝阻,就挨了两记狠怒耳光。
高大夫人也迈入了许久不进的润安堂,劝说玉怜脂要是不能快点好起
来,后日不能焚经、大后日不能诵经,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她说的有理,加上世族彼此之间的三分情面,王老太君不情不愿点了
头。
房门紧闭,屋子里弥漫着药气。
玉怜脂慢慢饮下药,倚靠在凭几上,身上只穿了薄软的寝衣。
“姑娘要唤我进来,如何不使得,谢侯给姑娘留了暗卫,姑娘只消说一
声,让他们配合着,我夜里秘入侯府便是了。”段素灵将药碗接过来,
皱着眉沉声。
玉怜脂轻笑一声,摇摇头:“那怎么能行。”
“那些暗卫就是他的眼睛、耳朵,寝屋他们不能靠得太近,听不着什么
也就罢了,但在外头明面上,我做什么都得小心,否则哪天一个不
慎,又让他起了疑心也说不定。”
让暗卫秘密送段素灵进来,且不说她这样安排事情不符合她平日示人
的形象,且如何解释让段素灵暗入侯府的动机?
还不如小病一场,夸大点言辞,顺理成章就把人请进来了。
更何况谢砚深虽然说留了乔诚给她,但这些日子,乔诚给她诊脉都是
小心避着人,煎药的药方靠暗卫传递,侯府的人并不知道主院的大夫
一直照料她的事情。
如今她被软禁在珠玉院,乔诚就彻底来不了了,她的身体还是要段素
灵来多照看几日才稳妥。
段素灵脸色阴沉:“镇北侯此人确实疑心甚重,已经怀疑您许多次了,
在京城里不是长远计,也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我们如今也只能争时间,赌天命。”玉怜脂淡然说。
冬祭的事情,只要李贤娘的胎还没落地,赵阿京就不会吐露半个字。
李贤娘因为早年受了大罪,身体其实并不适合生育,即便胎儿月份大
了,也还是不稳当,难产的几率更是比寻常妇人高出数倍,一丁点惊
吓变动都受不得,情况如同火上悬丝,随时崩断。
但再难生,李贤娘也不可能拖着永远不生,一旦胎儿落地,李贤娘也
平安之后,赵阿京的嘴封不封得住就难说了。
谢砚深先前下了令,李贤娘现在困在谢氏庄子里,有人看守着,钟府
的人接触不到她,但她的身契始终在钟府手里。
万一哪天赵阿京扛不住焦田庄的苦役折磨,又知道妻儿在外过的如履
薄冰,起了将功折罪的念头,想用秘密换谢府庇佑妻儿平安温饱,顺
带报复她,把冬祭的事情全抖落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她们最好在事情败露前想好退路,一旦有事发的可能,立刻提
前离开京城。
但,此时还不到时候。
玉怜脂倾身过去,肃声问:“前段日子我让嬷嬷传信,要阿姊查的事
情,如何了?”
谢滨隐约透露出两江疑有大事发生,她传信让段素灵查探,多日过去
了,总该有些进展。
段素灵立刻回道:“我们的人大多都安插在品阶低的官员府里,做些外
院杂活,我又寻了京城里的游侠乞丐,探听了这些日子,才有了点眉
目。”
“说是陛下下旨,把原先刑部的一名官员下了狱,那名官员前段日子曾
经领命去了两江,正好是两江武库署和军器监官员出事之后的日子,
应当就是去查此案的,我已经传信给吕二当家,看看是否属实。”
“果真?!”玉怜脂眼中盈亮起来,坐直了身子,强抑着激动,
“那,可知道他如今下狱是为了什么缘由?”
若是因为要重翻旧案,那就可以确定一件事皇帝有肃清两江的意思。
皇帝起这个念头,很有可能是知道了两江藏着猫腻,更甚者,已经知
道了两江和承王之间的关系。
若是事情顺利,两江和承王勾结之事暴露,离她大仇得报,就近了很
大一步。
然而段素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尚不知,还需要时间查实。”
玉怜脂顿住一秒,复又平下气来,唇角带笑
“不打紧,阿姊能带回来这个消息,我已经很高兴了。”
段素灵看着她强撑着笑的苍白脸颊,又想起进来前关嬷嬷的言语,眉
心皱得更紧
“外头的事有我在,姑娘本来安心等着消息就行了,可现下您却在这里
受这样的苦楚。我方才进来,关嬷嬷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姑娘,那安
平伯府必定是要害您,您也不能一直顺着啊。”
玉怜脂撑着侧颊,笑得深了些:“我哪是要顺着,这不就让人请了阿姊
来吗?”
段素灵眼中微闪。
玉怜脂幽幽道:“阿姊,那安平伯夫人同云山观的监院交情可不浅
哪。”
清晖道人轻易不出云山观,这次来侯府,说是感念谢氏一脉代代忠义
护国,安平伯夫人又极为虔诚,所以才来一试。
但这样的鬼话,她可不信。
她瞧得真切,那个老道分明就是供安平伯夫人驱使。
“前些日子,他带我去云山观祭拜过阿爹阿娘,”玉怜脂轻声说,
“我估摸着,是安平伯府知道了这件事。”
“什么?”段素灵睁大眼:“姑娘和谢侯的事,暴露了?”
玉怜脂摆摆手,满不在乎:“不用慌,她们不敢戳破的。”
一则,安平伯府没有证据,若想证明,便只能让云山观接待的道士亲
口说出来,可这样一来,如何解释为何云山观独独把消息透露给了安
平伯夫人?
二来,要是这层窗户纸真破了,她们拿不准谢砚深是会放手,还是正
好顺其自然,将她迎入府里。
谢砚深一向重规矩,正人君子,但现在却不顾名分也要和她情好,很
明显,后者的可能性远远大过前者。
玉怜脂:“安平伯夫人盯着侯夫人的位置,要捧她女儿上去,自然视我
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我想着,她要是不能把我赶出府,必会在府里下手,比如,毁了我的
名节清白什么的。”笑眯眯地说。
段素灵却没她这份闲心,脸上沉得要滴出水:“姑娘!”
榻上女娘笑得更加乖巧,朝她招招手。
等她附耳贴了过去,才用气声说道:“我不方便出面说话,还要阿姊来
撑着呢,待会儿”
细细密语许久,玉怜脂方才又坐稳身子,笑吟吟地
“辛苦阿姊了。”
段素灵垂下眼,颔首之后站起身,大步出了房门。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蒙空。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在寝院外头,此时她身后房门紧闭,灯笼火光下,
只有她一道孤影。
段素灵又走远了些,随后捡起地上一块碎石,捏在指尖,运气,狠力
向廊顶一击。
立刻击裂一处檐角。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她冷声说道,
“姑娘已经都和我说了,你们是侯爷留下的人,主院的忠伯和福明管事
都是认得我的,姑娘性子柔弱,受不得惊吓,如今事情紧急,我若不
替姑娘同你们商量对策,只怕姑娘真是要被王太夫人和那安平伯夫人
给害了。”
四下无人,她的话散在空气里,许久,一道隐入夜色的身影如鬼魅出
现在了正前方的树下。
足尖一点,立刻到了她
????
身旁。
暗卫头领面无表情,开口,声音如砂纸粗砺:“段女医。”
原本他们奉命,是不听玉怜脂之外的人调遣的,但现下的局面,着实
危险。
侯爷让他们留下来保护玉怜脂平安,可暗卫暗卫,也只能是暗中。
玉怜脂被王老太君关进珠玉院斋戒抄经是宅子里明面上的争斗,他们
实在无从使力,总不能把王老太君给绑了。
今日玉怜脂病倒,他们其实也着急,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便
是辜负了主子的信任。
这些日子,这位玉姑娘除了让他们送送信,再没旁的吩咐,每日看她
深居简出、出门也都是给西院其他主子送药膳,便可知她性情。
往好的说,是柔和无争,但性子太柔,便是害己,此刻危险袭来,她
便逆来顺受,毫无抵抗的心思,手中有力量却完全不知道使用,简直
让人焦心。
这样的性子,不能没人在旁护持。
眼前的这位段女医他们是知道的,福明管事有提前交代过,和那个关
姓嬷嬷一样,都是玉氏最紧要的心腹人。
“玉姑娘久病,大事上又少有主见,她们却是刚烈护主的,若有急事,
不必避讳这两人,可以相商。”福明如是交代。
暗卫头领正色:“女医,要商量什么对策”
段素灵见到他,没有一点意外,面色冰冷:“自然是保姑娘不受他人暗
害的对策。”
“我今日来瞧姑娘,她的身子本就不好,若继续这样抄经跪经,真满了
四十九日,怕是命也没了,更何况,那个安平伯府请来的妖道初要姑
娘离开侯府,后要姑娘独自入园焚经,姑娘先前得罪过安平伯府,此
番必是那安平伯夫人从中捣鬼。”
“你们这五日,就没去查看园子里那些道士设的焚香炉有什么不对?”
暗卫头领:“已经去查了,焚香炉并无异样,但今日在太夫人收云山观
一众道士居住的院中,发现了些东西。”
云山观的道士们大多会武功,故而那清晖道人也放心住在了府里,平
日以炼丹为由,紧闭院门,还让王老太君派了许多守卫围在外头。
王老太君这些日子吃了他的符水丹药,病又好了不少,自然什么都由
着。
但谢砚深留下的暗卫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还有权调动侯府的
护卫,在护卫这里,王老太君的命令是越不过家主的命令的。
至于那些道士的功夫,在他们看来也不过尔尔。
“是什么?”
“有极细微的火药气味,丹房角落还有不少残留的水晶般的碎粒,拿了
些回去让乔大夫查看,方才传话回来,乔大夫说,是胆巩。”
段素灵皱紧眉:“火药和胆巩?”
暗卫头领点头。
段素灵站在原地,沉思许久,忽地,冷笑出声。
暗卫头领:“女医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她笑意极寒,“真是好阴毒的心肠。”
“绿巩油。”一字一字砸下来。
《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中载,炼石胆取精华,可从胆巩之中提炼出绿
巩油。
绿巩油一物,可溶于水中,若触人肌肤,立时腐蚀,绝无可逆之法。
火药、胆巩、丹房。
胆巩本是药材,但对于炼丹术士来说,通常便拿它来提炼绿巩油。
如果她没猜错,安平伯府是要毁了玉怜脂的容貌,甚至,让她痛苦而
亡。
暗卫统领皱眉片刻,忽地眼中锐利,显然,已经想起绿巩油是什么东
西了。
段素灵直勾勾盯着他,眼神沉寒:“若是让他们用此法伤着了姑娘,别
说你,你们全部人,还有主院那边的人,都万死难赎。”
暗卫统领:“我们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
段素灵却冷声道:“此事的症结不在某一次暗害,而是安平伯府时时紧
盯着姑娘,不害了她就不肯罢休。我听姑娘说,前些日姑娘和侯爷一
同去了趟云山观,安平伯夫人和那妖道如此亲密,我猜她说不定是知
道了此事,才要谋害姑娘。”
“只要侯爷没回来,她们下手一次不成,后头还会再来,七七四十九日
过后,还有那么多日,什么时候是个头?谁能保证能姑娘的安危次次
不出漏子?你能,还是我能?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暗卫统领眉间紧皱成一团,已然被说动:“可安平伯夫人是太夫人的堂
妹。”
侯爷是下过令,如果有害玉姑娘的小人,要下死手,但他们不可能真
的杀了安平伯夫人。
“谁要你们杀她们了,自然不能这么办。”段素灵说道。
“那,如何为之?”
白服女医的眼神如湖中沉石:“给她们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至少,在谢
侯回来之前,不敢再造次。”
“如今事情已经逼到眼前,你们再传信给谢侯询问如何应对也来不及
了,更何况谢侯远在边陲,军务国事繁忙。事情做了之后,只管说是
我的主意,你们若是做不了主,那就让主院的忠伯同我谈。”
朝廷与北境通信,即便是军情急报,来回都要六日,更何况府里私下
传讯。
远水救不了近火,后日,玉怜脂就要进那园子里了。
暗卫头领思量片刻,点了头:“好。”
段素灵又说:“还有一点,这些事绝对不能让姑娘知道,姑娘病着,不
宜再伤神了。”
暗卫统领自然答应。
侯爷临走前吩咐再三,玉姑娘身子骨太弱,心性又柔软,最好别让那
些个脏东西污了她的眼睛。
免得她被惊吓到,又会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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