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烧伤 你表哥定然就把她抛在脑后了
悬日彻底落下前残留漫天余红, 带着橘色与紫色杂糅的妖异,网罗天
际下逐渐被夜黑覆没的一切。
园林正门前站满了人,融在夜色里, 沉沉的一片。
女娘立在正中,提着琉璃灯,身影纤弱, 云丝薄裙,如同堆满残叶的
深黑池中孑立欲坠的白荷。
身边环绕着一圈人,年岁不大的女孩站得最近,正半扶着她的手臂,
其余的人也都是面色难看。
飞红园大管事微躬着身, 朝面前几人恭敬道
“园子里能点灯的地方都点上了, 姑娘只管沿着石子儿路走, 林中但凡有
个什么声音, 也只是些鸟禽罢了。”
“今日派出来守园的全是耳朵最灵光的,就在外墙根下,若真有事,姑
娘便叫喊一声,他们即刻就能赶到。”
玉怜脂握紧手里的提柄,点了点头, 浅淡笑意里带着苦涩:“有劳了。”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脸色苍白,显然还在病中。
但这一进去, 又拜又诵,焚烧经文,那些经文抄了五日,数量之多, 没
有一两个时辰,是出不来的。
谢滨就站在旁边,面上铁青,眼里杂糅着心疼和怒气,不发一言,眼
刀刮向几步开外模样淡泊的老道。
王老太君没有到场,一切事宜都交给与云山观的人做主,还特召了飞
红园的管事去润安堂,发了令,园子里的人都要绝对配合道士们做法
事的要求。
她最是惜命,加上如今精神头确实好了起来,对道家丹符可以说是愈
发深信。
清晖道人上前,拂尘一摆:“园中法坛已经布置妥当,姑娘只需按章
程,诵经三遍之后在焚香炉里焚经即可。”
“切记,焚经之时需静气凝神,不可二心,若姑娘倦怠不察,错漏科
仪,误了太夫人病情便不妙了。”
“时辰已到,请姑娘移步吧。”
玉怜脂垂下眼,应了一声,从关嬷嬷处接过装着经文的布包。
走出几步,回头朝满面担忧的谢滨、龙凤胎笑笑,又朝另一侧的段素
灵和关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轻步入了园中。
清晖道人慢慢抚着长须,视线投向她的背影,慢慢眯起眼。
身旁的徒弟不动声色凑近,唇缝处漏出几字轻若虚无的气音。
老道收回眼,垂首,眼神交接一瞬,手持拂尘一甩,挥袖而去。
琉璃灯轻轻晃着,绣
椿?日?
鞋软底踩在路面薄铺的落叶上,窸窣擦响。
玉怜脂脚步缓慢,园里虽然点了火把,但地方太大,抬眼看去,满目
漆黑里可怜有两分光亮。
走了许久,呛人的香火气钻入鼻里,已经瞧得见法坛两侧高挂的华
幡。
焚香炉内闪烁着红光,火星呲啪爆闪,时不时带着香烬飞溅飘动。
整座法坛如同一座石铸的重墓,沉沉压在不远处,庄严,幽森。
穿林风声幽幽响在耳边,愈显四周漆黑死寂,空寥无人。
偌大园林里,似乎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了。
女娘脸上的苦色已经尽数褪去,面容掩在暗影里,看不分明。
提裙过阶,细眉似有若无挑起。
辰时中,天色已白。
安平伯府的角门打开,马夫套好了车,婆子们扶着主子踩上轿凳,入
了厢内。
车轮很快转起来,朝镇北侯府而去。
赵庆姗刚坐稳,忙不迭朝面前人急问:“母亲,今日怎的这样早出来,
是”
安平伯夫人轻摇团扇,瞥她一眼,压下声:“昨夜,那玉氏女已入了那
园子。”
“今日之后,你便少了个心腹大患。”
赵庆姗倒吸一口气,眉心紧皱:“昨夜?可昨夜不是她第一次入园子焚
经吗立刻便动手,让表哥知道,一定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
她有些慌乱:“表哥本来就因为哥哥的事情不待见我们,又有那个玉氏
的贱人吹枕边风,母亲你做的什么事,这下他肯定厌了我了!”
“从你姨母请云山观的人回府开始,你表哥就注定要把帐算到我们头上
了,我养你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蠢。”安平伯夫人冷冷道,
“我告诉你,你若是心爱你表哥,日后多想些办法让他念着你的好便是
了,横竖男人不就是喜欢奉承小意那一套么。如今你姨母松了口要你
嫁过去,纵然你表哥不肯,可你姨母要是再病上几回,孝字当头,父
母之命,他早晚要松口。”
“眼下扫清那些个碍眼拦路的东西是最要紧的事,我好不容易让你姨母
信了玉氏女冲克她,而你旺她命格,你可别给我出什么茬子,你表哥
厌恶你又如何,你要做的是侯府主母,不是去争床榻三分地的贱妾通
房,少给我成日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扭捏样子!”
谢砚深议亲的事情越来越紧,赵庆姗也到了岁数,若是从前,大可徐
徐图之,但如今没有时间了,最迟明年,婚事必须定下来。
谢砚深是将帅,没有常驻京城的道理,总要出兵打仗的,说白了,赵
庆姗嫁过去,为的还是谢氏主母的位置,至于和夫君情浓意浓那些
事,都是次要。
将来侯府主君不在家中,自然一切是主母做主,赵庆姗只需要得到王
老太君的支持,压得住府里人就行,熬到生了嫡子女,掌了实权,后
半辈子便顺风顺水,富贵无极。
世族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若是成亲之后,谢砚深要纳一两房妾
室,也不打紧,寻些没身份没家底的女子就是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偏偏谢砚深看中的是大房迎进府的玉氏女,是个有靠山的,敢和名
分上的叔伯厮缠,料想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瞧着城府没多深,但肯
定是个贪婪无耻的。
王老太君年纪大了,虽然身体底子强健,但也不可能万岁常青地护着
赵庆姗,将来若她糊涂了,亦或是人没了,玉氏女背靠着大房,又有
主君偏爱,非得夺宠争权不可,届时赵庆姗内无依仗,外无助力,多
少苦也得往心里流。
说不准,一个不慎,就被那女人坑害了,就如同侯府大房先前那样,
主母名存实亡,连嫡子女都归到个小妾那养大了。
若不是思虑到这些,她也不会非要立刻冒险解决那玉氏女子。
赵庆姗的脸色惨白:“可是母亲,你又不是不知道表哥的性情,他发起
怒来,谁的话都不会听的”
安平伯夫人嗤笑:“怕什么?万事有你姨母在前头挡着呢,大不了到时
我与你跪下发些毒誓,做些苦肉计便是了,哪怕咒伯府断子绝孙都不
打紧。”
“你表哥何时归京无人知晓,但是我料定大房那边定会给他去信,要他
传令回来阻止你姨母,京城和北境书信往来耗费不过半月,此时不动
手,等你表哥的令信回京,再想动手也来不及了。”
赵庆姗还是有些犹豫:“可,表哥若是要为她出气”
安平伯夫人眯起眼:“玉氏女不过是凭着容色狐媚勾引你表哥,那绿巩
油和了水浇上去,如同烧伤一般,伤处骇人异常,无药可医,不论她
伤在哪处,你表哥看过,没有不厌恶的道理,他一时之怒后,定然就
把她抛到脑后了。”
“等气消了回过神,终究还是咱们多年的亲戚情分、还有他与你姨母的
母子情分要紧,难不成,他还能为了那女人报复自个儿亲娘?况且,
那玉氏女容貌尽损,还有没有脸再待在侯府还两说呢。”
听到末尾,赵庆姗心神定了些许:“玉氏女,真有可能会自己离开?”
“当然。”安平伯夫人冷笑,“古时武帝有宠妃李夫人,貌美而得爱幸,
死前以被蒙面,不肯让天子见到将死之容,坏了武帝心中往日她姝色
姣好的印象。以色侍人者,莫不如此。”
说话间,马车已经开始放慢速度。
马夫在外通报了一声,车厢门打开前,安平伯夫人拉住女儿的手,低
声警告
“记住了,进去之后,别提任何和法事有关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只
是来看看病情如何的,等到你姨母提到昨夜玉氏女烧伤之时,作戏作
全套,手里摔些茶盏也不算什么,听清了么?”
赵庆姗抿着唇,忙不迭点头:“母亲放心,我明白。”
车下轿凳已经摆好,两人一前一后,扶着贴身婆子的手下了马车。
整理好了衣容,进了门。
乘着小轿,一路向润安堂过去,润安堂吩咐了两个年轻的小婢子来迎
她们。
轿子微微颠簸着,安平伯夫人摇着扇子,笑着侧首,朝轿下跟着走的
小婢女问
“你叫什么?往日都是你家太夫人身边几个草字辈的丫头过来,今日怎
么点了你们两个年岁不大的。”
王老太君给院子里看重的婢女起名字,都用草啊花的,什么英草、莲
芯、蓝蕖,一概如此,求个水木花草,清灵芳华的雅意。
从前过来,多是这些大丫鬟来,今天却换了还没晓多少事的小丫头
来。
小婢女看着方十岁出头,听着问,有些惶恐,连忙答道
“回姨奶奶的话,奴婢叫满绿,现下我们院子里头正在诵经,太夫人正
离不得人,叫贴身伺候的几个姐姐都在身边听经文,一同去去晦气,
便打发了我们两个过来。”
安平伯夫人唇角一僵,但笑容还是没有崩解:“诵经?可是清晖道长在
润安堂里?”
小婢女眼里带上些迷茫:“不是呀,是玉姑娘。前段日子不是清晖道长
说,要玉姑娘夜里在飞红园焚了经文,第二日清晨便到我们太夫人这
诵经的吗,姨奶奶怎么都忘了?玉姑娘一早便来了呢,此刻该念完了
吧。”
“本来清晖道长要来看着的,可今个儿天才亮,就报信说研究出了新丹
方,要闭门炼丹,来不了了,只差了两个道童过来。”
话音落下,一声帛料撕裂的声响从后头传过来。
赵庆姗手里紧攥着帕子,深深低着头。
小婢女回过头,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安平伯夫人扯着笑,
“是我糊涂了,全然忘了这事。你们玉姑娘如何了?我听说前两日,她
病了。”
小婢女回过神:“哦,今日玉姑娘瞧着确实脸色不大好,不过应当不打
紧,姑娘念经的时候没见着什么不适。”
安平伯夫人僵硬着点头,唇角已经在隐约抽动,出气也粗重起来。
轿子到了润安堂,两人快步入了院门,却只见院子里一片寂静。
贴身伺候王老太君的蓝蕖先一步出来,笑着拜她们
“姨太太,表小姐,可巧您二位来了,太夫人刚喝了药,听了经文,此
刻精神头正好呢。”
安平伯夫人站在原地,感觉喉咙里出声都颇有些艰难
“那可真是巧了,我来的路上,听底下丫头说怜脂过来诵经,还怕撞了
时辰,得等上一等。”
蓝蕖:“也是时辰接的好,玉姑娘方才回了珠玉院,您们就到了,太夫
人定然高兴。”
安平伯夫人浑身凉透,强扯着脸皮笑
“好,好。”
赵庆姗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低着头,破天荒地一直没有张口。
脸上的表情谁也瞧不清,只看见她的肩头好似有些颤抖。
今日她们待的时辰比往常短许多,辰时尾来的,没到午时就出来了。
角门处守着的安平伯府下人都是吓一跳,上回他们主子这么快出来,
府里少爷被打得半死。
但今天却不见谁伤着,可两人的脸色都是不一般的古怪,明明妆粉白
面,与侯府送人出来的丫鬟还笑眯眯的,一转头,神色却把整张脸都
带得黑沉了。
一言不发上了马车,伯府的马夫不敢说话,无需吩咐,立时挥鞭催动
马匹。
车厢里像是灌了水,沉闷到窒息。
赵庆姗手都在抖:“母,母亲,你不是说!这是怎么回事”
安平伯夫人的面容已然没有往日温柔,紧着牙,吊着眉,鼻翼颤动,
怒目恶容。
没答她的话,而是赤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赵庆姗也不敢再说话,只在一旁缩等着。
行出不久,马车忽的重重颠簸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赵庆姗一肚子惧怕怒气没处发,立时转头,厉声呵斥
“没长眼的东西!好好的平路也不会走,是想害谁?!再不尽心,明个
儿把你全家一同发卖了去!”
她吼完,拿起帕子狠狠抹了眼角的泪。
一通怒斥,外头却没个讨饶的回声,只是马车还平稳走着,速度似乎
还提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又是一次把车厢压得一震的颠簸。
这回连安平伯夫人都露了怒气,赵庆姗咬着牙,侧身推开窗,掀开轿
帘:“都是死人了”
眼睛看清外头,猛地僵住。
平日走在车马旁边的婆子小厮,全都不见了踪影。
马车也没走在往常她们回府的道上,而是拐进了不知道哪处不见人影
的巷子。
“母亲!”赵庆姗尖叫一声,而后惊恐地朝外喊,“李嬷嬷!红玉!人
呢?!”
外头没人,可马车还在往巷子深处走。
安平伯夫人也扑上来,顿时也慌了,她立时转向车厢厢门
“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皇城根下,你们敢绑架官眷?!”
说着便要去推那厢门。
然而不等她推,厢门自个儿便从外打开了。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具满身是血的沉重男子
身体。
细看身上,还看得见被染浓的太极八卦图。
半死不活的道士还有些意识,脸上身上全是烧伤一般的伤口,双手却
带了厚厚的套子,套子是湿润的,却残破,像是被套子上覆盖的东西
腐蚀着。
男人如同要食人的恶鬼一般,扭曲着爬动,一下,握住了两人的脚
踝。
“救,救我”挣扎嘶喊着。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回荡在车厢内,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
是夜,玉怜脂坐在美人榻上,段素灵站在她身后,提着装了火炭的鎏
金球炉,久违地为她烘香湿发。
关嬷嬷快步进来,阖了房门,低声快速说
“姑娘,那清晖道人向润安堂请辞了,说云山观有要事处理,不能一直
在侯府里长住,往后每七日会亲来府里一次给王太夫人把脉,其余时
间,就留两个徒弟在府里看着。”
“啧,耗子似的,溜得可真快。”玉怜脂慢悠悠翻着手上的书页,
“那安平伯夫人和那位表小姐呢?”
这回是段素灵答的话:“主院那边传信,已经都办妥了,昨夜藏在园子
里要害您的道士被扔上了安平伯府的马车,那安平伯夫人此刻知道了
厉害,绝对不敢声张。”
玉怜脂浅笑:“我们的王太夫人是只爪牙钝了的猛虎,这位伯夫人便是
毒蛇,钻进草丛里只是蛰伏起来,心里头还是想着咬人的。”
段素灵:“至少数月之内,她们都不敢了。”
玉怜脂抬起眼,轻舒口气:“还是要防备着,去准备纸笔吧。”
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得和谢砚深好好说道说道。
安平伯夫人和赵庆姗吃了教训,云山观那个老道却挥挥袖就跑了。
她可没什么容人的慈悲心肠,断没有打一只害虫放走另一只的道理。
而且,她还真的挺好奇,安平伯夫人和清晖道人之间,究竟是个什么
关系。
关嬷嬷立刻应下:“是。”
段素灵拿着软布揉擦她的发尾:“姑娘,明日我要出侯府,京畿最外围
的地方有个消息需要去确认。”
玉怜脂立刻转头:“什么消息?”
段素灵扶着她的脑袋,又把她转回去:“传信来的游侠儿只说,或许我
们会感兴趣,不过具体情况还得去了才知道。”
那些游侠儿报信,刚出京畿的地方前不久发生了一次刺杀,是在官道
上,消息被压下来了,鲜有人知。
而那条官道一般是去两江的人会走的,被刺杀之人似乎是有品阶的官
员。
所以,她必得亲自过去看看。
玉怜脂轻皱眉:“那阿姊多带几个人,路上可不太平。”
段素灵自然点头:“知道了,如今出城没前些日困难了,但京畿内外还
是戒严的,便是盗贼都少了许多,我们出了城,乔装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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