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2)
“砰——”
“囡囡——我要我囡囡——”
“哎哟我说你个疯婆子!有得你药吃都是造化了,再这样摔下去,连公子都要把你轰出去!”
还不及穿进覆满发黄老苔的旧墙院,已然一声碗勺破裂之声将将袭进耳里,泼妇不耐烦的叱骂掺杂着妇人的苍老凄鸣,直把人听得脊背发凉。
青娘原本路上便一味抗拒着要来何府,此刻只想着里头不堪的一幕,更是连调转身子走掉的心都有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不愿看不是因着反感;有些东西不愿看却忍不住要看,也不是因着好奇……终究心底里有道过不去却非要迈过去的坎。
穿进斑驳木门,里头是两间青砖黑瓦的半旧小房,散着一地的汤汤水水,那汤水之上候着两名中年胖妇,个人手上持着食盒、水盆,一副想进又不敢进去的模样。眼见得自家公子引着一对年轻夫妇迈进院门,赶紧杀将将围过来抱怨:“哎哟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今日疯得厉害,老婢们可实在伺候不了了!”
“就是!您看看,我这脸、这手,被她抓成了什么样?啧啧,您倒还不如让咱们去倒大粪呢,也比伺候她吃得消呐!”
“呵,倘若今日我让夫人安静,麻烦何公子赏她们二人倒一月的大粪好了。”青娘视线往院子淡淡一扫,满院子的旧木家具,墙角荒草丛生,那墙面上却特特凿了个新制小门……是觉得疯妇丢人,怕她往大门出进丢了堂堂太尉家的脸面么?
眉眼间便浮起来一抹淡淡讽笑:变了心的男人果然最是可怕啊。漂亮的时候爱她,给她住大房子;疯了病了丑了,却扔去一边由她自生自灭,大概偶然想起来昔日与她的恩爱都会觉得恶心吧,呵呵~也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天长地久呢?从来就没有。
说着,径自推开门就要走进去。
那一副婀娜背影,却看得胖妇双双楞了一楞,只视线才要交集,却听得屋子里忽然的一声凄厉号哭,怕又给自己惹来什么倒霉活计,赶紧地揩着裙子急匆匆往院外逃开。
老远的还在听她们说:“都成这般模样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那作派,便是连一贯冷咧的铁血将军都看不下去。玄柯淡淡扫了何唯一眼,挡在青娘前头迈进门去。
何唯恭了恭身,为着自家这样的丑事十万分尴尬。
其实若要可以,他也不愿这样毫无规矩地请了青娘来。只夫人疯病多年,如今老爷却是再不愿理她一眼,随意谴个大夫过来,也不管看得了、看不了病,一切听由天命。夫人昨夜雪地里受寒一夜,又断了胳膊,此刻发着高烧,神志越发乱得任何人都靠近不得。但凡谁靠她近了,不是抓就是咬,本就是虚到极致的身体,若然再拖上一个晚上,这样冷的天,真不知后果会是如何……当下只得捺下脸面随了进去。
只才将门推开来一道缝,里头却猛然飞出一把破帚,那横劈之势,竟是直往三人脑袋上扫来。
“小心。”玄柯忙将青娘一挡,那扫帚便将将打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之上。分明一个瘦成干儿的老太,却怎生的力气那般大,竟是将他一身簇新的绸缎将将扫开来一条偌大长隙。
幸亏快上一步,不然不定青娘该要受如何伤害。
玄柯很是不悦,若非老马压了人家,怎也不愿淌这趟浑水。本就不愿同太尉干系,如今见青娘受这样委屈,也算是尽了仁义,当下揽了青娘就要出门:“何大人海涵,青娘自来身子虚弱,最受不得惊吓,这厢我二人便先告辞了。”
何唯亦是一脸愧疚与为难:“对不住二位,何唯实在也想不到……”
话音还未落下,忽然的一道黑影在门边将将一挡。
“欢欢——”妇人惯常恍惚的眸子难得精光闪闪,不管不顾地揩着青娘袖子哀哀哭起来:“……欢欢……欢欢没有死……不要抢我欢欢……”
难怪都说疯子力气可比猛夫。那鸡爪子一般的苍白手指也不知哪儿来的蛮力,竟是拽得青娘软趴趴的身子像筛子一样颤抖开来。
青娘咬着唇,看着那素衣下形如销骨的干瘦之躯,这一刻真希望立刻消失在门口呀……看不下去了。该死的狗太尉,娶了满院子婆娘,竟连个稍微好点的房子都舍不得施给糟糠,不怕天打雷劈么!
“不走啊,我来给您看病呢。”拽着将军的臂膀,声音有些变了调,却还是笑:“你给她看看么,你不是很懂医术?”
“好。”玄柯点了点头,淡淡应下。虽不解这个惯常冷血的女人凭空生出的这般好心,却依旧是扶着夫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那疯夫人竟也十分的乖,痴呆呆傻笑着,任由将军把上她的脉……想是被火烧得一日,此刻确是实在累得不行,嘴里嘟囔着:“好啊、好……”两句话的功夫,竟是阖了眸子沉沉睡过去。
娘子合欢
马车不大,很安静,炭火烧得暖暖的,混合着一深一浅的呼吸,直觉得气氛十分诡异。
“松开吧……我热了。”青娘蠕了蠕身子,企图挣开将军滚烫的臂膀。这个男人真是十分霸道,从前讨厌她时,禁了她茶铺的生意、一意赶她离开;如今呢,喜欢上了吧,却又生出这般大的占有欲,和别的男人多说几句他都不可以。
“恩,”玄柯淡淡应着,却并不见松开。低头看着怀中绵软的女人,柳叶眉春水目,眼神儿虽带着笑却没有焦点,不由试探道:“在想什么?你今日有些奇怪。”
“哧哧~在想你们这些做官的男人呢……娶一堆女人在家,今日爱这个,明日爱那个,哪日不爱了,便扔一边再不顾她死活。你看,多可怜的一个老女人呐,还是当家主母呢,连个下人都这样欺负她。”青娘懒懒的,指尖儿攀着将军精实的胸膛一点一点往上爬。她这会儿心情可真不好,连说话都带着刺儿。
玄柯凝了眉,眼前又浮出方才书生送客时那双流连在女人身上的古怪眼神……今日真是不该来这一趟。
胸前被女人无意识地轻掂着,直觉又有一丝冲动从下头涌起,忍不住便抓过青娘指尖放在唇边摩娑:“娶妻纳妾是官宦人家不成文的规矩……却也不尽然全是如此,总有些个别之人。”
青娘瞥过一眼……好生严肃啊,又不是说你,这样紧张做什么?
忍不住便哧哧捂嘴笑了起来:“那个别之人就是你么?……也是啊,你倒是个难得专一的角色呢,心里头藏着一个得不到的,任是多少年也不肯婚娶……可惜呀,我可不同情你。连皇帝看上的女人你也敢惦记,惦记了却又不敢要她,一意躲去老远的天边……结果呢,她死了,你却又抱憾终生,寻来个相似的女人做了替身,活该么……唔……”
话音还未落下,指尖却被男人吃力一吮,一瞬只觉得浑身都要软了,赶紧不着痕迹地蠕了个姿势。
原是吃了她的醋……这个可恶的女人。玄柯将青娘揽紧,爱极了她这副别扭的模样,淡淡胡茬摩娑着女人无华的脸颊:“殿下还是个孩子,自小脾气古怪,他说的话,你莫要同他计较。况人已不在,你又何必重提。”
原来真的有呀~
“他于你是个孩子,于我却不小呢……才不过比我大个四五岁年纪好么?早已是个大人了。”青娘眸子一冷,这话,生生把二人的年纪挑开来一段老长的距离,存了心要去刺激他……连她自己也觉奇怪,明明不爱他,明明一开始便是自己坏心眼去缠他,怎的如今知他心里原有过别的女人,却这般不舒服……青娘你可是有够没道德的。
指尖从男人口中夺回,偏偏恶作剧般往他胸襟里探进,冰凉凉地抚着那陈旧的红痕:“你看,在那样美好的年纪却刻上这样深的痕迹,必然是刻苦铭心的吧……你若是行行好便和我说说么,不然我这替身做得多委屈?”
无骨的指头轻轻抚弄那旧了的痕迹,边说边还荡漾着一丝软趴趴的妩媚笑容。
玄柯古铜色容颜上笑容渐渐敛起,虽不知她到底因何缘故藏至自己身边,也知她到底还是不够爱他,可是这样的作派,就好似她自甘堕落做了别人的替身,不肯为他哪怕稍微的争上一争,让他委实难以受用。
那压下去的陈年旧事因着女人屡屡的挑衅又呈现在眼前……得有多远的光景了?那记忆的表面已然覆满厚厚的一层灰,此刻揭开来,底下藏着的旧物连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那样清涩而萌动的年纪,他十六,她才十四。武将世家的女子,生来不要命的活泼性子,爱着一袭火红的衣裳,动不动便对人呵呵的笑,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羞涩;那时的他却是个端端冷少年,每日跟着皇上特意请来的师傅读诗书、学医礼,少有同人说话。心里头讨厌那小辣椒一般的女子,却又忍不住别扭的频频关注她,被她发现了,她却次次恶劣地不给他留面子。
难得有机会见面,老远的你在树后对着她偷偷一瞥,她便会立刻恶作剧般招来旁的女伴:“你看,谁说他不好女色了?刚才他就在偷偷的看我……”
气得他一双冷冽眸子瞪过去,拂了袖子风一般走开来。只眼角余光,却分明看到她瞬间羞得通红的脸颊……本来就是嚒,你若不在看我,又如何知道我在看你呢?
还以为再大些,应该还能再有些别的故事吧。却不知朝廷风云突变,偌大一个风光世家一日间却顷刻家破人亡,她也如从世间消失一般,明明不见尸首,却再也寻她不见。
新帝多疑,弑了旁的皇兄、皇弟,终究怜他情意,只谴了他去漠北自生自灭。不想几年后回京述职,他是人臣,那本该离世的她却成了积万千宠溺于一身的深宫妃子。
昔日干练的模样,换成了慵懒如蛇一般的媚态,软趴趴缠在那多疑的天子怀里,当着朝臣的面在御座上深吻亲昵。
转了个身,却又将他堵在书阁,挺着四月大的肚子,不要命的揽着他、哭着求他带她离开,说她只爱他……却让他如何下得了心将她带走?
还以为留下来终是好的,毕竟皇上对她那般宠爱……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她却自溢了。
……
故事很短,也没有谁对不起谁,因为本来就没有过开始。只是,结局是她终究是死了。
本是千般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想起来一回心中便纠一回,青娘却偏偏要提,谁让自己爱上她?玄柯清隽眉头凝成了一道川:“你若很想知道,我此刻亦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些什么?“
“哧哧~你必然十分爱她的吧,你看你着副纠结的模样,我看得都心疼了……你便说说,如果有一日她突然回来呢,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要她么?”青娘半坐起身子,这样的问题,无论他如何回答,都是不对的。倘若答会,便是对她的不负责;若是回答不会,便是他薄情寡义,怎样他都不对。
明知道自己在无礼取闹,那绵软的手心却不知道何时早已攥紧起来,期待着他到底如何作答。
玄柯哪儿知道女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兀自强捺着心中不适淡淡道:“佛家有轮回之理。这辈子遇上谁,爱上谁;不爱谁,最后得到谁,冥冥中都是定数……人来了,不懂把握,错过一瞬便是错过了一世,又如何有回不回来的道理?”
想不到一个铁血铮铮的武将也能道出这般风花雪月,青娘心中不无触动,偏还要继续逗弄他:“哧哧,果然帝王人家最是薄凉呐~以后我若被你伤了,那也是活该……唔……”
一语未尽呢,那半张的小唇却忽然被一股滚烫堵住,男人灵巧的舌头从齿间蛮横探进,不过轻轻一卷,慌乱躲闪的一抹丁香便被他牢牢吸附而去……那样急促的要着她,好似都要将她吸进骨髓了……该死,这会而可热得不行呢。
“唔……喂,你想她……不要、不要这样欺负到我、我身上……”青娘抬手就往玄柯的胸膛上打去,却不知,越发被将军得了空隙,那握刀的粗糙大掌豁然从衣襟处探进,顿时两颗乱颤的雪白便被他深深揉进了掌心。
男人气息灼灼,烧得她快要窒息了:“青娘……你明知我心意,为何这样屡屡打击我……我玄柯,若是那样薄情之人,我早便将你要下,何以等到现在!……可你却这样次次无视我真心,你实在……太过分!”
好似从未见他有过这样的发怒,惩罚一般大力搓揉着她的胸乳,先还是划着大圈隔衣揉捏,到了后来却忽然“嘶拉——”一声将她衣裳撕裂。
那样小的一个空间,他也不怕她躺不平,竟是将她牢牢压至座椅上又啃又咬起来……齿间吮咬着她婷婷的红莓,湿黏的大舌便在乳晕处划着圈儿的调戏……那空余的一乳在他另一掌上波浪一般翻涌开来,大力往中间捏去的力道,直将雪白的肌肤都掐出了红痕……又痛又痒的感觉,直把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从暗径处溢出来,隔着丝薄的亵裤,某只勃然撑起的da物已然滚烫地抵在幽径外……该死,腰都快断了啊,可以不要这样斜斜地压着我么?
“啊——”丰满突然被大力往中间一掐,一股蛮横的力道将脊背推至座椅边上,青娘忍不住一声痛唤,不用去看,此刻背上一定一片青紫了。
也是啊,谁让自己这样不要命的去挑衅他呢?每个人心中都有各自的坎,她自己的过不去,便非要将他坏心眼地拖下水,让他与她一同痛苦……活该被他这样欺负。
这个时候,脑袋里竟然还能想起那个将她诱拐进地狱的俊雅少年,温润如玉、清风淡漠,着一袭宽袖白衣……说的对极了,爱上谁,不爱谁,最后得到谁,全都是定数。她遇上他,倾心他,最后还不是被他送了那个恨她入骨的绝冷男人?……
男人还在霸道揉着、搓着,动作不见丝毫松缓,青娘痛极,却又快乐之极。合欢被纵容后便越发妖娆,她如今的身子可不是从前那般好控制,也顾不着此刻还是在马车上,红唇里早控制不住地溢出来一声声不害臊的高低浅唱。
情欲升腾,思绪便也迷离了,脑袋里一会儿是自己荡妇一般缠在将军身上的模样;一会儿是一袭黑衣白扇的绝色男子褪下她的小裤,不顾少女竭力哭叫强要下她的情景;一会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同她在巷子里说话,吹着笛子将她引开……
这个世界真心不公平啊,欠了债的王八蛋活得万般滋润,那不欠债的无辜人们却要替他将孽债背起,不是这个死了,便是那个疯了……反正情爱里,可怜的都是女人。她如今什么也不怕了,她又不欠谁什么,谁欠下的帐谁自己去还,有快乐时寻快乐,管得了那么多做什么?
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青娘忽然推开玄柯霸道的凌掠,匍下酸痛的腰去扯那袍子下高高膨起的白色里裤……一杆zi红色da物登时从那名贵丝帛面料下弹跳出来……颤动着昂扬的脑袋,红柱上爬满了青的筋……真好看呀……青娘哧哧的笑:“好啦~给你就是了,这样欺负我做什么?……你既然这样喜欢我的身体,我给你就是了……”
口中说着,软趴趴俯下一抹袅袅蛇腰,红润的唇儿半张,一点一点儿往那龙头上吸吮而去……这样干净的男人,一看便知他从未沾染过旁的女人……也好啊,反正他爱自己,这样没有原则的宠溺着自己。总比那些个无情无义的家伙来得好,不把她当人看,不是把她送来,便是将她塞去。
“唔……”
感受着那青龙在唇齿间的颤溧,青娘唇儿便渐渐放开,沿着烫人的柱身徐徐滑下,口中不要命的含糊道:“给了你,你以后可就离不开我了……这可是你自愿的……”
去了撕裂的衣裳,将两只丰润释放,下一秒竟是裹上了男人浓密的原始地带,软软的摩梭开来……
“日后你若对我不好……我可不让你好过呢,我才不像那疯女人一般好对付……”
女人的技巧直把将军一身铮铮铁骨都挑得失了魂魄,玄柯视线一片迷离,昨晚才卸下的欲忽然又将将溢满了全身……多么想将她立刻要下,可是她竟然说:“你这样喜欢我的身体,我给你就是了……”
该死,他喜欢她的何止是身体?!
……
“这世间有茎叶的花,只剩下一朵了~给了我们谷主夫人,谁再有那样的好运气?”红衣的话不适时地突然在耳边响起,玄柯豁然一瞬清醒……终究他如今手上还握有军权,还处在极危之巅,即便这个女人是好的,却不能保证她身后的人不会因此而要挟她如何?
强忍着灼烧的欲,玄柯决然地将青娘从那蓄势待发的da物上推开:“不可如此。”
青娘一瞬间凝滞,既而却又了然笑起……该死,怎么能忘了他是个爱面子的男人呢,这会儿可在马车里啊。
软趴趴蠕着身子裹好了衣裳:“哧哧~你说,我们这样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偷情不像偷情,夫妻不似夫妻……”
玄柯不答,强捺下心中一抹奇怪的嗜骨痛欲,脱了外袍往女人裸露的削肩上裹去:“你若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名分……我不知你心里到底在躲着什么,也不知你到底因何要留在我身边。一个月后我便要回漠北,这一月你好好思想,若是肯,便与我同去,此后你的世界便只剩下我,那过去的我们不要再提。倘若你执意要离去……我亦,不会为难于你。”
说着,拂开衣摆凛然下了马车。
娘子合欢
却是等不了一月了,接连下了几日的雪,雪势越来越大,到了后来竟是将四季如春的金陵城覆盖得一片儿过去的白。
物价自是非一般的涨,人人都在囤粮食,米面儿出奇的贵,新鲜时蔬更是少得可以。忽然一日大清早城门一开,无数的灾民便从城外涌了进来。有赶车骑马举家迁徙的,有形影单吊流离颠沛的,穷人富人熙攘成一团,把个进城的石板大路塞得满满当当。
有好奇之人上前打问,却原是北边儿遭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罕见暴雪,直把房屋、人畜压得没了活路。那塞外的悍匪没了吃食自是频频抢劫作乱,百姓们天灾人祸抵挡不住,只得求助漠北大营。可是大营里因着连连暴雪,官兵们连基本吃食都断了供应,每日个只能喝些稀得见影的米汤,又何来接济?
百姓们只得逃亡内地,内地却也在下雪啊,哪里还有能吃饱饭的地儿?再加朝廷苛捐杂税不断,那心存不轨的人便逮着了机会,只一句“自古天降异数必有奇人出世,更朝换代乃是顺应天命”,各地反贼便如约好了一般四下涌起。尤是就近的两个州,更是短短半月不到便积累了上万的人马,制了刀配了马,已将将迫往京城而来。
大宋立国百年,金陵城日盛一日的繁华,久居京城的百姓见惯了绫罗金银、闻久了胭脂水粉,几时接触过这般嘈杂的混乱人群。一时间,大半个城便全乱了套,抢劫偷盗者层出不群,连驻扎在皇城外的禁卫军都被拨来安置这些灾民。
玄柯近日变得十分忙碌,每日天不亮便早早起来上朝,时常到了天黑才见他卷着一身疲惫打马归来。他是愈发沉默了,好似装着十万分的心事,本就肃冷的清隽五官几不见一丝笑容,除却偶然川儿执拗缠着他,娇滴滴唤着“大大”逗他开心,方才能见他两道深凝的眉舒展开来一丝儿的宠溺。
青娘这样圆润的性子,自然也不好再去屡屡挑衅他,有时候见他安抚川儿晚了,便也留他宿在自己房里。玄柯却不再做些什么,只暖暖揽着她,亲亲吻吻便很快睡去。青娘得闲,时而见他实在累极,也到厨房里给他煮些汤汤水水,那剩下的时间便揽着川儿蜷在被窝里饱睡,几日的功夫倒也见她丰腴不少。
这一日却少见地放了晴,早早的便有稀薄阳光透光纸窗打照进房。青娘慵懒卧在被褥里替川儿缝补衣裳,却听雕花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
……才出去呢,怎么就回来了呢?
见将军卷着一身寒气走近,面色少见的凝重,青娘心中一凛,不安道:“怎么了?是不是我托你寻的两人出事了……唔……”
唇上却是一簇冰凉,男人淡而坚硬的胡茬掠过下颌,竟是狠狠啄上她的唇。那样深而缠绵的吸吻,大舌卷着她的丁香,恨不得将她吸进他身体一般,直吻得她都快要窒息……这是多少日子以来第一次这样霸道的吻她呢,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紫苏他们已经……
脑袋里又浮出那嗜酒如命的女人没心没肺的笑容,没来由心都痛了,哪里还有调情的心思?青娘发狠,一把推开将军沉重的身体:“说话呀?大晚上我愿意给你,你不要,这会儿又来缠我,不要把川儿吵醒呐~”
玄柯恍然,方才见她缝衣含笑,少见的有如居家贤良,想到即日就要分别,竟捺不住心中悸动,险些都要破了先前的一月之约。
小心替川儿揩好了被子,精致嘴角晕开来一抹无奈浅笑:“我马上就要出发,淮安州附近囤积了万余名乱党,皇上亲令半月内势必要将他们铲除,否则军法论处。我已让安生命人备马,一会就要出城领兵了。”
青娘一瞬愕然:“不是漠北也要打战么?怎么突然让你去平乱党了?”
“杨希奉命平定乱匪……元将军前日便替我代职出关了。”玄柯仔细揩了揩青娘额间的碎发,这个没骨头的女人,连头发都这般细软。
半月来的相处,见她日渐对自己松了防范,心中已然有了六层的把握,可惜偏偏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忽然又将他调离开去……不是没有争取过的,可是如今这样尴尬的处境,如何还能说动那个天生多疑的天子?
一时将军宠溺的笑容中便掺上了些无奈:“你这样懒散的女人,总也不肯好好吃饭,我已让厨房每日定了点把饭食给你送进房来。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说的那两位朋友,我已让人四处打听,若有消息,安生会来告诉你。”
“哦”青娘难得柔顺的轻声应着。她可没告诉任何人,这会儿看着将军日渐消瘦的憔悴容颜,心里头竟生出些许罪恶来……必然是因着自己,让那色胚皇帝终于开始忌惮他的军权了吧……该死的,青娘你竟这样的助纣为虐?
想到将军就要前去战场拼命,虽知道他必然不至丧命,却也不由多凝了他一眼:“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我给你的衣裳还没有……唔……”
男人好看的深邃眸子却忽然一闭,那滚烫的唇舌下一秒便又势如潮涌一般席卷而来,孔武的臂膀裹着她柔软的身子,直将骨头都要捏碎了。
青娘闭了眸子,顺着将军的力道回应,好似这样便能恕去心中难得一丝还未泯灭的愧疚。有粗糙大掌从单薄小兜下探入,沉甸甸的胸乳被他狠狠揉进掌心,下一秒,将军滚烫的唇舌便缱绻在妖冶红花周围划开了湿腻腻的大圈……
唉,这个男人,你是个没娘的孤儿么,为何次次都这样贪恋女人的娇嫩?
两道丰满被将军两只大手揉至中间,淡淡胡茬在娇乳上摩梭着,摩得一身的皮肤都要烧起来了。忽然地顶端两颗红绿又被他狠狠吮咬入口,迅速而用力地一吸一放,直吸得青娘下腹的浓密森林又是一瞬颤傈暖流溢出。
“轻点儿啊,要被你咬断了……唔……川儿还在边上呢……”青娘抑着荡漾的欲,不住喘息祈求。她自去了一趟太尉府回来,便也不再忌讳着合欢……终究她谁也不欠,那要债的自己去找债主报仇好了,她虽不破合欢,却也不再与合欢逆着对干。
“呜呜……娘……大大……”才说着那小东西呢,耳边却传来一声凄哀啼哭。有圆团团的小儿从暖被里猫出身子,挂着满脸扑梭梭的泪,那鼻音满满的可怜模样,好似一瞬间全天下最可怜的便只剩下他。
将军魁梧的身体豁然一顿,下一秒被褥掩上女人不知何时敞露的身体,兀自强捺下灼烧的欲:“该死……我真是……”
“大大抱~嘤嘤~”川儿蠕着小小的身子钻进将军怀里。他方才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条黑黑的长河,河边长着红红的奇怪的花,有带帽子的嘟嘟让他渡船过河,他差点儿就上去了,忽然一个带面具的叔叔把他狠狠拉了一把,差点儿都要把他拉进河淹没……可是才醒过来呢,却发现大大在偷吃娘亲的软绵绵。娘亲这个坏人,藏着不给自己吃,原来是要喂给大大吃。
心里头委屈极了,都不想再理娘亲,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将军的肩膀,又要糊里糊涂睡过去。
玄柯此时已然捺下升腾的欲,只嗓音依旧涩哑惑人:“莫要忘了我们的一月之约。我自是真心盼望你留下,我虽大你数年,疼你却定然不比旁人哪怕弱上半分。我玄柯做事坦荡磊落,川儿自亦视如己出,绝不亏待他半分……倘若你仍执意要走,无论如何,请一定提前让安生来信告知。”
他自知此去凶多吉少,那薄凉的皇帝既看上了青娘,自然要想尽办法铲除旁的威胁,所以心里头该说的话定然要一次说透。
可他一双深邃眼眸仔细凝着青娘,却见她眼里依旧的无焦无距,一时心中寒凉,撂起长袍大步将将往外门而去。
大门外安生早已备好车马。
王粗鲁一袭半旧铠甲,早上才在被子里伺候婆娘呢,却忽然一指军令,竟是让他大冬天的跑去搅什么乱党。
他多年边塞抗匪,打斗的都是些不要命的狠角色,此刻让他去打老百姓,心里头自是不痛快,咧着大嘴骂骂咧咧:“妈了个八子的,边关有大战不打,把咱将军派去搅什么乱党?!人家大几万的兵马,就派这二三千的区区小部队迎战,不是让咱将军去送死是什么?!”
“对极!他妈的,要咱将军有三长两短,小青娘他们可怎么……”张大海才要应和,只见一袭水红小袄从门槛边悠悠迈出,顿时白了脸色。
最是油滑的性子,赶紧狠狠戳着王粗鲁骂:“干,就你这张烂嘴!他妈的除了喝酒就是说风凉话!”
青娘捂嘴哧哧的笑:“装什么装呐~我都听见了。”
玄柯早已蹬上高头战马,想不到最后的关头,女人竟然肯出来送行,一时古铜色的容颜晕开来一抹释然浅笑。
“给,本要再给你制条好点的腰带,既然这样急着走,那就不配腰带了。”
小样儿,就知道你在等我……青娘将手中玄色长袍望将军马鞍上一落,抿着唇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个月后活着回来啊,你这样大的府邸,我一个人可看不了家。”
娘子合欢
“啧啧,好一场萋萋别离呀~!可惜……他回不来了,我父皇此番可是执意要他性命。”
眼见得几匹大马消失在拐角,青娘揩了裙子就要拾阶回府,头顶上方却传来少年一声轻叱,跳脱的嗓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这讨厌的毛孩子,也不知到底哪根神经不对头,明知她讨厌他,吃了她无数的白眼,下回还是照样嬉皮笑脸的来;来了也就算了,回回都是一张乌鸦嘴。
青娘看也懒得看他一眼,淡笑着擦过玄铭身旁:“他要是回不来了,你将来做了皇帝江山也不稳呢。”
“该死,你个妖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出口?!”受了忽视的少年太子一柄玉扇“啪”一声合起。本又要开始发怒,只一双桃花眸子烟波潋滟,好似想到了什么极为得意之事,却又嘻嘻坏笑开来:“也罢,暂且由你快活,不日便有得你哭。”
撂起一袭钛蓝色精致长袍,轻摇小扇自往湖边去闻他的陀罗迷香。
终究是个养尊处优目中无人的小子,青娘也懒得与他计较,揩着裙子自在后头款款走路……花幽谷的迷香都是瘾物,他中得这样深,到时候谁哭谁笑还说不准呢。
“合欢且慢。”
石狮旁忽传来一声淡漠轻唤,那声音空而虚渺,好似在耳边,又好似飘在很远……直吓得青娘浑身颤了一颤。
该死的,方才怎没发现他?
拍着胸口回过头,见果是那一贯温润如玉的第一公子,知他从来不屑与她计较,口气便也十分不友好:“又不是猫,走路不能出点声音呐~”
“呵,木白一直等在这里。”萧木白淡淡一笑。这个男人,无论如何引人注目,却总有办法将自己隐于无形。只这一点,倒是比之玉面夜叉来得更加可怕,终究玉面一来,四周便尽是逼人寒气,由不得你不去注意。是以,黑白相合,一阴一柔,两个都不好对付,这也便是花幽谷能在正邪两道间多年屹立不倒的一大缘由。
萧木白今日难得换了一袭青衣、袖口镶着白狐毛边儿,配着那张清冷笑颜,越发如风般超然。只你若细细看他,便能发现那向来空无一物的眸子,此刻却分明倒映着一娓窈袅。
呵,如今你眼里倒是有我了……终究是个女人嚒,青娘轻扫一眼,眉目间却添了些许快意:“怎么?他都快被你们弄死了,还要来这里做什么?”
萧木白却只是笑,也不去计较她话里的刺。面前的女人近日脸色红润,虽还淡淡覆着一层假面,但那眉眼间流光飞舞,却是昔日懦弱少女从不曾有过的。
那个男人必然是十分疼爱她吧,也是,她这样的女人……一时心底也不知到底是该欣慰,还是怅然,只淡淡一笑道:“看来你最近很好。”
那清淡眸子下的红痣在苍白光影下尤显得鲜艳动人……人都说眼下红痣者多情,怎多出他这样一个另类?
青娘哧哧笑了起来:“是啊,好极了呢~他可不似你们这些人,满肚子里的都是心眼。喜欢谁,就一心对谁好,把我们母子宝儿一样的疼……怎么,这样好的人你们也要害死他嚒?”
她这会儿的口气好生带着刺,她可以在玉面跟前伏低,却独独偏要在他面前逞强,为着曾经被他戏弄过的感情;也为着当初脱去衣裳,不要脸的迫他放自己出谷时,他那双不解又同情的冷蔑眼神……
“呵,想不到木白在你眼里竟是个如此低劣的角色……”萧木白潸然一笑,笑容好不自嘲。也是,推出去便没有了。那背后的,你不说,人家不明白。恨,自然便恨到了骨子里。
“近日严寒,谷主旧病又犯……你该知道的,别人的药他从来不肯喝,你是不是……可以回去看看他?”
少见他这样踌躇无力的口气,青娘脑袋里一瞬浮现出那张阴冷苍白的绝色容颜,白扇黑袍,寂寥独立,步子不自禁顿了一顿……下一秒,却又偏如若无事一般款款往后院走去。
萧木白眉眼一暗,无奈叹了口气:“也罢,我今日来实是要向你代个话……谷主让你近日准备进宫。”
青娘住了步子,忽然觉得十分好笑:“呵~我可不去。我终究是替他生了孩子的,就这样将我当成美人看待么?碰到个正派的将军,我还能守得住合欢;若要让我进宫,我可不知要如何去挡那色胚皇帝。”
“阿欢,你为何非要这样错怪谷主?你该知道的,他若不爱你,当初何必要给你种下合欢……他这样做亦实出无奈。”萧木白凝了眉,从不知道那样柔软的一个女子,转了个身,竟能变得如此陌生。
“我不去,要去你让他去好了。”青娘可不轻易听他。好似忽然才意识到这是句不要命的话,又“哧哧”自嘲了起来……你这没骨头的女人,也就只敢在这家伙面前发一发枪药,倘若让那幽冥一般的男人听到,几条命都不够他惩罚。
小京从廊上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挂汤钵,身后一扭一扭随着满脸不情愿的川儿,绞着细绳懒散地拽着一只胖狐狸。
见夫人来,便将汤钵往青娘手中一递:“夫人,小心拿着。”
“好。”青娘笑着接过,抱起川儿去往小门边行去。
操着近路。
窄而清冷的小道,因着无人行走,一片儿过去的白。才拐过几道弯,很快便能看到几间低矮砖房。
小门处早早立着一个老妇人,大冷的天竟也不知道添衣裳,挂着一身单薄青裳,一会儿在门边探个脑袋,一会儿又趴在雪地上听听。干瘦的身子在寒风中树叶一般晃荡,直看得人脊背寒凉。
“欢欢、欢欢来啦~”见青娘来,妇人竟像个孩子一般拍着手笑。大概一瞬记起不能被周围人察觉,赶紧地又闭上嘴巴。
她的手那样细,细得仿佛只剩下外层一面薄而苍白的皮;干瘪的嘴角同样也泛着一层硬去的老皮……是啊,她全身都只剩下一层皮了。
川儿赶紧将小狐狸往身后藏起来,扭拧着不肯再走近……老婆婆这么穷这么丑,才没有好东西可以换他的“小欢欢”。
青娘理了理妇人歪斜的外裳:“前日送的衣裳怎么不穿?下次再叫错名字,我不给你来送东西吃。”
眼睛里虽带着淡笑,却并不去看那妇人……说来,她也不过才四十出头呀,却这样老了,早就没了昔日的丰腴风情,大约剩下的时日果然不多,连苍白的皮下都透着死灰般的黑青……真心不忍多看。
老妇人很焦急,本来还在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着饼子,闻言差点儿都要呛住,赶紧拍着胸脯发誓:“没有没有、我没有告诉别人……欢、青娘,我很乖啊,不会乱说……你回来了就不要带宝宝走了。”
精光烁烁的眸子瞥了一眼青娘腿边的粉嫩小人,极细的手指又往怀里掏去。她的胸脯都已瘦成了干,掏了半天的功夫,掏出来的却是一枚新鲜的栗子,献宝一样递至川儿跟前:“给,宝宝~欢欢小时候最爱吃的栗栗~”
那模样,直吓得川儿鼓着小嘴使劲儿往后退:“不要,不要……噗,噗……你是妖怪……”
老妇人笑容一僵,这样好吃的东西,还是从小唯房里偷偷拿出来的呢,她都舍不得吃,怎么就不要呢?好不沮丧啊,眼神又恍惚了:“不是妖怪,不是……他才是妖怪……他才是……”
见妇人又要有发疯的兆头,青娘难得地弯下腰在川儿屁股上狠狠掌了两下:“没礼貌,叫婆婆~!”
生下来便是母子相依,见惯了娘亲眉眼弯弯的笑,几时有过这样变脸?川儿委屈极了,红润小嘴往下一瘪,顿时“哇”一声凄哀哀哭了起来。
那稚嫩的小儿之声,在寂静小道上好不突兀,直哭得人心肝抽疼。
“呵呵……果然是我的骨肉~”几步外忽传来一声阴幽淡笑,接着便是一声低而强抑的咳。
一股渗人寒气瞬间迫身而来,不用看都知那说话的是谁……青娘浑身由不得将将一颤,该死的,这样低调也能被人发现嚒?
回过头去,几步外不知何时竟多出来一辆马车,黑木车辕黑布车篷,只今日却难得的低调,没了黑面护卫,只一名素衣车夫蜷在车前干候。
那绝色的夜叉公子,依旧一身纯黑长袍,执着一柄素白绒扇:“你近日时常来这儿啊……听说你要见我?”
青娘握着川儿的手忍不住一顿,看来自己的一言一行终究没逃过他的视线,心中忍不住自嘲,也是啊,他哪里肯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呢?
虽已告诉过自己一百次,再见面不要害怕他,毕竟她又不欠他……可是,终究挡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刻骨恐惧。
“谷主。”青娘垂了眸子,低声施礼。
“哼。”锻凌钰冷咧勾唇,人已鬼魅般行至女人跟前。薄凉的指尖亲昵抚着女人无华脸颊……一月不见的功夫,她倒是越发的灵动了……想到黑面暗里的禀报,凤眸里森寒掠过,挡不住一瞬汹涌而来的剧咳
“咳,咳咳……你却是第一次开口要见我呢,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你看,你终究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情分,是么?”
“打、打,坏嘟嘟……”川儿很害怕,小小的身子拼命在娘亲腿边蹭来蹭去,巴不得将自己隐在娘亲身体里,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他可没忘记那天晚上的梦,不要以为去掉面具他就认不出来了,就是这个漂亮嘟嘟不让他上那条黑黑的船,还推了他一下。
锻凌钰向别扭小儿扫去一眼,心里头好笑,却也不屑于他计较。自从袖中掏出两只兔毛暖袖,俯下身往老妇人手上一递:“给你,莫要冻着了手。”
好看的凤眸弯弯,语气竟也难得的多了层温度。
可怪。老妇人竟也不怕他,像是早已十分相熟,仰着斑白的脑袋对着锻凌钰咧嘴笑,傻呵呵道:“好、好啊……回去代我问欢欢好……”
明明方才一劲对着青娘叫“欢欢”,这会儿眼里却只余下面前的绝色男儿,哪里再记得上青娘半分?
青娘眼里略过一丝狐疑,暗暗颦眉向玉面看去。
好似未曾察觉女人的困惑,锻凌钰撂起精致纯黑长袍,朝几步外马车招了招手:“我也常来看她……走把,随我去一个地方。”
也不顾女人愿不愿意,一指薄凉按上青娘削肩,定了她的穴,自揽了她往车篷里迈进。
娘子合欢
马车行得十分缓慢,不大的黑布车篷里熏着淡淡龙涎香。曾经是多么熟悉的味道,熟悉到她的一呼一吸都只剩下它,此刻闻起来却这样遥远,远得仿佛上辈子的事情了。
青娘软软靠在锻凌钰怀里,颈部大穴被他点了,丝毫使不出一丁点力气。
身旁男人将她揽得紧紧,薄凉手指若有似无轻抚着她的肩,这样的感觉,倘若换成另一个男人,你会觉得宠溺与温馨;偏他,最是捉摸不定的性子,越是对你好对你笑,下一秒等待着你的,便越是出乎意料。
说来,这却是她第一次坐上他的马车呢。这个车篷,曾是花幽谷多少美人婢女的极乐殿堂啊。上了谷主的马车,得了他的宠欢,从此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再也消失不见。可是女人们不介意,为着锦衣玉食、也为着绝色夜叉的销魂一宠,什么豁不出去?
那时候这辆幽冥马车里永远少不了的各色女人,偶尔你从边上挑水路过,听到的是呻吟,闻到的是水粉……如今却清淡到只余了龙涎沁心。
这个多变的男人,实在不是她能猜透。
“娘……”川儿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座椅角落,瘪着小嘴,粉嫩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他这会儿可委屈了,这个漂亮的魔鬼,抢了他和大大的娘亲,却独独将他一个人撇在角落。大大可从来不这样冷落他……真想去把娘亲抢过来啊。
“娘~冷……”绞着衣角萋萋艾艾又唤了一声,稚嫩尾音拖得老长,可是娘亲竟然不应他。小嘴儿瘪呀瘪,可怜得不行了……下次我吃老妖怪的栗子还不行吗?
“咳、咳咳……”锻凌钰还在咳,声音很轻,冷冽凤眸瞥了眼那肉粉粉的小子,见他立刻如刺猬一般缩成一团,嘴角便勾起一抹戏谑:“我的小合欢真是调皮~你这样辛苦躲我,就是为了送我这只滑稽的小东西么?……呵呵,喂得很好么,像极了你初来的时候,圆鼓鼓的……”
口中说着,薄凉手指便隔开小袄,若有似地在女人胸乳上来回抚摩,感受那峰顶逐渐婷起的圆物,两指又将她们夹起,在指缝里轻轻、重重的按捏。
撇开别的不说,他是爱极她身体的。从一开始便是他开垦了她,引燃她每一寸的敏感,将她从最初的青涩无华变为如今妩媚如水的熟妇。她的一切都离不开他耕耘,只单是指尖这两颗圆物,就比青葱少女时不知诱人了多少倍……你让他如何肯将她凭白让给那个不懂风花雪月的铁将军?
感受女人渐渐加剧的颤栗,锻凌钰精致嘴角勾起来一抹满足笑意。俯下腰,狭长凤眸里昑满了宠爱:“听说你还想要个小丫头嚒~再等些日子吧,等木白将谷里收拾清静,我便带你和小东西回去。你我的情分这样深,我可容不得一日不要你……你看,山谷里空屋子实在太多,只生一个丫头哪里够……”
“唔……”青娘咬着唇,合欢的根茎最是敏感,被他这样捏捏揉揉,直觉下腹暗径里又是一簇痉挛。偏偏身体挣扎不得,只得拿眼睛狠狠去瞪他;可是你越瞪他,他手上的力道便愈是加重,偏要将她往那欲上引。
恨透了这样放荡的自己,这升腾的欲真让她觉得羞耻,才一会儿的功夫,柔软唇瓣上竟被刻出来一排微红的牙印。
“坏,”川儿忽然蹦过来,在锻凌钰瘦而结实的臂膀上狠狠咬下去一大口:“不、不给你吃……”
心里头又怒又怕,可是为着保护娘亲的软绵绵,也只得使劲儿鼓着胸脯把话说完。却见男人嘴角勾起来一抹冷冽,幽冥一般凝着自己,又吓得小嘴一瘪,“呜哇——”一声大哭起来。
小子,你也这样讨厌我么?
锻凌钰冷冽凤眸里掠过一丝凉意,指尖往青娘颈上一点,闭了眸子:“去哄哄他……爱哭极了。”
“唔,”青娘一瞬舒展,赶紧从玉面怀里挣出,也不说同他说话,理好衣裳将川儿揽进怀里:“川儿乖~莫哭,一会儿娘亲就带你回家。”
都成家了嚒?呵……锻凌钰却只是笑,那微微下抿的薄唇一瞬阴森掠过,忍不住又是一瞬轻咳。
马车很快到得一个临湖的酒楼
寻欢归。
名字起得拗口,可惜开楼不及十年便已成京城酒楼之佼佼,集酒乐、烟花于一所,正厅挂着一张清秀美人相,隔开左右两侧楼,一半儿楼清,一半儿楼荤。听说那荤里头,即便是上菜的婢女也是不穿衣裳的。却不是随意便能进去,倘若不是官职够高、银子果然够多,才进门槛便有人将你请出来,好生势利。
侧门外早有衣着光鲜的中年掌柜在等候,见到主人来,弯腰做了礼:“凌老板。”言语间掩饰得清疏淡漠,只抬头看了青娘一眼,登时却是一楞。
“呵呵~”锻凌钰笑,难得他一张惯常森冷的俊颜上也能有这样好看的笑容:“楞着做甚么?夫人和公子回来了。”
也不去看女人眼里的疑惑,揽过两眼泪汪的墩墩小儿,一袭黑衣白扇自往侧门暗梯上翩然行去。
三楼临湖小雅阁,一桌三椅。中间是清素俊雅的绝色公子,旁侧坐着红衣少妇,有小儿土豆一般缩成团儿在瞌睡,这场景,倘若旁的人看去,倒真真像极了一家和乐三口。
小阁布置简雅,只屋角小几上的瓷瓶里却插着几珠新鲜合欢,这样大冷的天,也不知到底如何将养,竟开得这般火红妖冶。
分明就是着人精心布置过的嚒。
青娘秀美凝起,心里头越发没了底……这个男人,既已将她的一言一行摸透,自然该知道她如今萌动的心思,此刻不是应该将她抵在墙脚,甚至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嚒?
反正那些不要命的事都做了,早也就准备好直面他的一天,青娘颔首低声道:“青娘不懂,请谷主明示。”
“咳、咳咳……自你走后,这寻欢归便开了。”锻凌钰却不答她,凤眸幽幽含笑,抓过青娘的指尖在唇边亲吻:“我的小合欢近日气色倒是好极,不比我,一到冬日旧病就来了。”
他幼年时身体羸弱,尤是那个天崩地裂般的风雪一日,尚在被窝里逗着襁褓中的双生弟妹,却忽然杀将将闯进一支红衣禁卫,一刀子挑起被褥,他还不及呼救,已然两道红血喷出,弟妹口中的“咯咯”欢笑一瞬间便嘎然而止。
姓何的王八蛋惦记他娘亲多年,屡屡求而不得,早便看着他们这群孩子不快。爹爹按着律令进了大牢,他却被揪着头发塞入注满极寒之水的酒瓮,亲眼看着娘亲与姊姊遭了狗太尉与皇帝的欺辱。到天黑了的时候也没有人将他放出,瓮里的水半数结成寒冰,老天爷却偏偏不肯让他死去,才不过八岁的孩童,楞是咬得满口的鲜血,若然不是木白与他父亲及时赶到,怕是如今他也成了一缕冤魂。
病根便是那样落下,女人啊、汤药啊,少不得都是治病的良方……偏偏她,怎也不肯顺他的心。
青娘暗暗抽了抽手指,却没能够抽回来。玉面的指尖永远冰冷,即便在他拥着她奔至颠峰之时,亦是没有温度。
她知道他有着某个不知名的病,她幼时在谷里负责熬煮香汤,火候儿自是掌握得极好。一样的药材自她手里熬出,药效到位,还不难喝。可惜她不懂药理,熬了许多年也不知道他到底生了什么病。只知道他最怕的是严寒天气,到了冬日睡觉,每晚不停地要她,将她要得几无力气出声,然后才肯将她裹在怀里睡去。裹得那样的紧,连呼吸都不肯给她留空隙,鼻端满满是他的淡淡龙涎体香……那时候她总在想,这该是有多么怕冷的一个人。
受不得一贯幽冥一般森冷的男人突然这样反常,青娘微微抬起头,嗓音不凉也不暖:“谷主若犯了病就该按时吃药。”
这感觉,就像一对多年的夫妻,你不爱他,毕竟相处已久,虽恨却也不至于希望他死,只是漫无边际的继续往下恨去。
“呵呵,我的小合欢,你不是应该最知道我么~除了你的药,别人的我哪儿肯喝?”锻凌钰凉凉地笑起来,一张让人不能直视的绝色容颜上溢满了宠溺,眼神儿却飘忽甚远:“真不知你这样小的手,如何能生出那般好的技巧……喝久了你的汤药都不舍将你调去别的地儿,可是厨房又太苦……只好让木白带你去了绣房,你又偏偏将我的每件衣裳做得这样精致……你说,让我如何不把你要到身边呢,你这调皮的小东西。”
青娘咬着唇,假意听不明那话里的意味。一如玉面对她的熟悉,她亦知他一贯毫无章法的作风,不认真的时候,逛遍花丛也不带走一花一叶。认真的时候,喜欢的就一意认定;不喜欢的,哪怕沾一下都不肯。
只一瞬间却忽然很想笑,还以为那次倒霉落了水,才让他发现了她。却原来,一直一直就没有逃出过他的视线……
青娘啊,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竟然把那温润如玉的白衣公子当成了蔽护之神,以为是他将她隐于厨房、又带她出离苦工,却原来一切的一切仍然还是玉面在掌控……呵,可笑她竟然还对着他笑、将他视作与众不同的恩人;甚至无视疲倦不堪的身体,夜半偷偷藏在树林里听他寂寥吹笛,自以为能伴他温暖;垫着脚尖去吻他,告诉他她喜欢她……蠢蛋,可是可笑极了。
“哧哧——”青娘捂嘴笑起来,下颌却忽然一紧,对上一双瞬间寒凉的好看眼眸。
男人森冷的嗓音在耳边摩梭:“怎么,我说的很好笑么……”
“没有啊,我在笑我自己呢。”这一瞬,心底里的陈年旧恨释然,竟破天荒的敢与他了然直视。
锻凌钰眸色一沉,讨厌她如今生出的不羁。从前她怕他,即便恨他,却依旧对他万般低伏;如今却似珠子一般全无了拿捏的棱角,你这边对着她说爱她,那边却不知她思绪飘去了哪里。
他玉面夜叉可受不得被这样一个贱人忽视,一瞬近日强捺下的冷咧怒火又将将袭上心头,才作出的宠溺立时幻化成一股嗜骨森寒:“呵~昨日木白说你不肯进宫……不想要自由了么?还是,你爱上了那个男人?
青娘却还在继续笑,这才是今日的主题么,方才还要装得那般宠爱做什么?差点儿害我软了心肠。
想到近日的出脱行经,虽已然做好了面对的准备,终究心底里还是生出一股无名恐惧。心底里冷叱:即便进了宫,你也不肯放我自由。
口中说出来的却是:“我不愿意去。我恶心那个皇帝。”
“呵呵,你如今却是敢同我讨价还价了……也罢,那剩下的活儿有你无你我亦很快便能办到,我今日来,原就是要带你回去……”锻凌钰松开青娘下颌,薄凉手指往她鼓涨的胸襟一路跳将下去。
那精致的水红小扣一颗颗在指尖散开,内里的素花小兜登时便呈现在四目之下,有妖冶的嫣红花瓣在那兜下若隐若现……花瓣儿又长大了啊,呵呵,黑面说得果然不错,这个贱人……
“或者,你更愿意和我一同回去不是么?”
“我不去皇宫……我也不会同你回去!”青娘紧紧拽着裙摆,手心里袭满了汗。一劲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要怕他,这样的一天,始终都要来的,现在怕了,就还要有下次的面对,还不如一次性怕他个痛快。
“哼。”男人嘲讽轻叱,他的指尖还在动,仿佛根本不屑听她的反驳。
颈间细带只须被轻轻一挑,那底下长大起来的红花绿茎立时便能被他看见……他会杀了她的吧?他那样冰冷绝情的人,从前谷里有人叛逃,下场便是被投进万蛇之窟。她还是替他暖了二三年床的女人呢,必然比那更要凄惨……
明明都说冒死也要挣一挣了,这会儿却没骨头的浑身颤抖起来。冰凉的指尖已袭上细带,死亡的气息将将迫近,青娘脑袋儿一瞬间便昏了……一会儿是狼吞虎咽的将死疯妇,一会儿是隐忍不语的铁血将军;一会儿是低矮屋檐下凄厉生产的自己,一会儿又是小如一掌可握的待哺小儿……
她原就是个自私的人,过去的收不回来就罢,那以后的,不争就没有了。反正玉面夜叉的性子,但凡逆着他的,结局从来是九死一生,与其被他掐死,还不如死前奋力一挣…………青娘忽然不要命地将肚兜扯下,闭上眼睛疯了一般豁出去道:“我恨你!即便没有他,我也还是恨你!我也还是不可能爱上你!……你杀了我好了,反正我也不可能和你回去!”
该死……这个贱人!
那样嘶哑而颤抖的仇恨嗓音,还有雪白胸茹上迅速长大的妖冶红花,直将锻凌钰震得视线一暗。
全然想不到昔日懦弱的女人竟放荡成了这般……放荡也就罢了,犯了错的她不是应该哆嗦着跪在自己面前哀哀求饶么?甚至干脆将脸儿埋进他的身体,低眉顺眼地交欢取悦他?如何还敢这样恶劣反抗……
终究是个惯常薄凉的角色,短暂愣怔后,锻凌钰忽然却换了张脸一般,将青娘颤抖的肩膀亲昵揽过,沉沉笑道:“呵,你终于是想起来些什么了……我的傻合欢,所以你更不应该如此对我。你看,我并没有对你不好是么?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我的情分怎是可以轻易割舍得开?你的命运在我手里,我若不放你自由,你一辈子可都不能离开呢……呵呵,傻瓜。”
小心系好女人散下的凌乱衣裳,这会儿冷咧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没了踪影,剩下的便又是一开始的宠溺:“罢了罢了,终究合欢还在对么?你既不愿去宫里,过几日我便让你接你回去便……”
“啪——”绝色容颜上却忽然一簇脆亮巴掌,火辣辣的刺痛,那剩下的话一瞬嘎然而逝。
青娘双手在发抖,然后全身忽然不要命地颤抖起来,连她都不知道那手怎么就挥出去了的……可是她真的恨透了他,也恐惧透了他,他这样森冷幽冥般的恶魔,从来都替她决断了所有的事,就好像恶梦魇住脑袋一般,拼命地想挣扎,却越是挣扎不出来,整个人都要疯了!
兀自咬着牙逼自己与他对视,反正都已豁到了这个份上:“我原本就该有自由的,我根本就不欠你!……是你!你欠我太多,现在却又来惺惺作态……除非你,杀了我,从此我再也不肯同你回去。”
眼泪扑梭梭的掉下来,也不管男人下一秒就要对她如何,抱起酣睡的川儿转身就朝门外走。川儿这孩子,近日越发的嗜睡,倘若不是饿极,真心难把他唤醒……也好,醒来看去了这一幕,反倒伤了他。
一娓袅袅无骨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只空留一室淡淡花香。
锻凌钰抹去嘴角一丝鲜红,冷咧勾唇笑起来,一抹杀气从眼里掠过……木白原是说对了,呵呵,终究还是有这样的一天对么?
罢,走吧。今日让你这样走了,日后我亦能让你心甘情愿的回来……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心呀,我的小合欢。
娘子合欢
大雪接连下了近半月,好似天地间都只剩下一色的白。即便是四季常青的金陵一带,也少见有一丝儿的绿。百姓们没了吃食,那能跑的便向温暖如春的东南边迁徙;跑不远的,也只得自往京城里躲去,偌大个淮梁城,除却不时巡逻的红衣卫队,几不见一条人影。
城外是条大江,蜿蜒隔开来两座相对的城。对面的安州已然被乱党所据,虽不过是些当地乡绅百姓集结起来的队伍,却打了近半月也不能将它拿下。
玄柯两道剑眉深凝成川,站在城墙上望着迷茫大雪中的江水不语。他近日瘦了许多,原本刚毅的五官在凛冽寒风中便越显得精致冷俊。
皇上此番让他来的目的如今已然十分明了,派元将军去漠北,变相卸掉他的军权,倘若平了乱党,他亦只能被掌控于京城;若是输了,那便成了作战不利,等待着他的便是越发随人作弄。
奈何强龙拧不过地头蛇,水中作战功夫如何抵得上土生土长的当地百姓?
那些暴动的乱党,虽领头者居心叵测,底下跟着起哄的却尽是些平头百姓,原也就是被逼无奈才做了乱匪,倘若朝廷可招安、发放些救济安抚,怕是根本用不着打战便能将那些做乱者分崩离析。
偏是当今圣上不仅风闻不动,更是连部队正常供需都不肯及时满足。别的不说,仅将士们每日喝的粥就稀得可见人影;再加派出的这三千人马,原就是些没受过正规管教的新兵疙瘩,打战不会,如今没了供给,更是越发疲软不肯卖力。
即便玄柯自己从漠北带回来几百亲兵,也终究是杯水车薪。粗嘎的将士们打惯了漠北天大地大的战,到了江南这山山水水的细腻地盘,水上的作战功夫不熟,该使的力气使不出来,打起战来自是吃力万分。
想到一月时限将至,连日而来的大争小战却不见丝毫攻城的起色,多年战无不胜的铁血将军一袭墨色披风在寒风中呼呼乱舞,神色十分凝重。
一场战打得将士们凉了心。
王粗鲁最是耿直火爆的性子,实在想不通大将军如何要这样隐忍,火辣辣的烧酒往喉咙里一灌,破嘴骂道:“他妈的!那色狗皇帝分明就是想整死咱将军,借势要了小青娘!人家两万余人马,咱几千人如何打得过?粮食不给吃饱,棉衣供应不上,还不如兄弟几个自己拉了旗子,里应外合端了那昏君自己当皇帝,反正咱将军也姓的是玄!”
“咳咳……”四周的将士连忙使劲儿咳起嗓子,大将军的身世可是朝廷里的一大忌讳,也就王粗鲁这厮,屡次不要命的提起来。
张大海赶紧使着眼色往他脑门上一戳:“闭上你这张烂嘴!也不看看外头有多少人,听去了不把咱将军害喽?!”
张大海这话说的滑舌,并不骂王粗鲁的大逆不道,反倒怪他说话不重场合。其实王粗鲁说的何尝不是,朝廷不管边塞将士疾苦,将士们心头的愤怒早已不是一年两年,若然不是看着大将军的面子,兴许早就反了这个吃人的朝廷。
眼见得王粗鲁又要说,玄柯便冷冷截了话头:“不得胡言乱语。”声音虽涩哑低沉,却丝毫不影响惯常的冷咧威严,一众将士忙讪讪闭了口。
“报——京中来信——”
石阶上有士兵手捧一卷书帛急冲冲奔上来,玄柯深邃的眸子豁然一亮,一道魁梧身影大步将将走上前来接过。
却不过略略一扫,方才眉眼间的神采便一瞬冷却下来……黄帛黑字,原不是那女人的回信。除却京城空虚,粮食紧缺,望爱卿体谅等冠冕堂皇的推诿之辞,那末了的一句竟道是近日难民四起,为免瘟灾人乱,决定三日后闭城,望众将士早日平乱归朝等决绝之言。
……不提供兵马粮食,如今又要闭城,是明了要将自己阻隔在外么?
玄柯冷冷放下书帛,刚毅容颜上难得浮起来一抹凛冽黑沉。临行前,青娘那张似笑非笑的娇嗔模样再度在眼前浮现:“一个月后活着回来啊~你这样大的府邸,我一个人可看不了家~”
执拗着不肯看自己一眼,口中却分明说的是“家”……那样一个别扭的女人,袅袅似若无骨,又长着一朵荒淫的孽欲之花,若皇上果然这般强硬下手,真不知她到底能撑得上几日……
该死的……玄柯一时心头甚乱。也不知京中形势到底如何,日日往府中去信,却不见女人丝毫回应,真恨不得即刻便将对面乱城攻下,好早早回去复了命。
王粗鲁胆儿最大,眼见得将军面色越发冷咧,闷下一口烧酒大着胆子将圣旨抢了过来。才不过一眼,也不管是不是杀头的干活,“啪嗒”一声便将黄帛扔在了地上:“他妈的!不给吃不给穿,眼下还闭了城门!我就说那狗皇帝是要扔咱们出来送死,凭什么让我们给他白白卖命!”
一众将士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累赘人家,如何愿意眼睁睁凭白送死?一时间一片唏嘘声四起,好不气愤!
玄柯两道剑眉深深凝起,扭头看着城下茫茫江水,这样大的雪,鹅毛一般飘得连对面的城墙都看不清楚,倘若不早些平乱归朝,确然不是被饿死便是要被冻死了……
狠狠握了握腰间的宝刀,冷咧发令道:“王石头听命!派两名士兵在此守望,其余人等整装待命!今夜江水结冰之时,便是我等渡江之日……众位与我玄柯多年出生入死,若是信我为人,今夜便随我博命一战。”
娘子合欢
临湖边的小屋内,青娘裹着毛毯在床上慵懒翻着旧书,一娓莞尔身段软趴趴伏着棉塌,你若不细看,倒似一条女蛇盘在红木之上,好生妖娆。
自前些日子不要命地与将军行了那放荡之姿,合欢得了男精滋养,如今几日不给它的功夫,那孽生的欲便愈发将人烧得酥骨失魂。密林下的暗径没日没夜的空虚潮热,巴不得那个人突然出现在身边、狠狠地给她满足,日日将她折磨到要死……
这感觉,比之从前更加要了人命。是谁说的合欢可锁男人之心?倒更像是可锁女人之体呢……
屋子里炉火烧得稀稀淡淡,烧着也和没烧一般,坐久了忽觉冷得不行。“哈嘁——”,青娘忍不住打了个颤,裹着小袄站起来。身旁圆润小儿却依旧睡得喷香,如何也吵他不醒。
皇上下令闭了城门,外头营生的进不来,里头的人要吃要喝,自是什么都贵得不行。即便是赫赫大将军府,如今也减了用度,不是没有银子买,而是有银子人家也不肯卖,眼下又是天灾又是乱党,谁知道将要来的是怎样的日子?谁都在囤积粮货。
小京穿着大红棉袄从外头大咧咧闯了进来,边跑边嚷嚷着:“夫人,夫人,我打听到了——”
才进到屋里呢,眼见得桌上一叠零乱散开的信笺,又嘻嘻地挠头笑:“嘿,学了多少次也不见您把信给将军寄出去,凭白浪费了恁多的笔墨。”
自打将军出去打战后,每日傍晚必然遣鸽子往家中寄回一信。起先的时候她拿来给夫人,夫人看也不看便扔去了抽屉,还把她气得不行。
若不是某夜进来给小公子送水,偶然撞见夫人将一纸纸信笺藏在枕下,一边儿笑看着,一边儿还用指头描着那纸上的笔画,她还真真以为夫人是个没心没肺的角色呢。
早便习惯了这胆大丫头的取笑,青娘也不反驳,将散乱信笺叠好塞进书里。都说字如人性,这个男人的字依如他冷傲刚毅的个性,笔画间刚柔并施、苍劲有力,哪儿是她这份软骨轻易能学得来的?
她自小不是烧水便是裁衣,能识得几字都算是很好,那蚂蚁一样乱爬的字迹若然给他看去,不定要被他如何笑话……也不知他那样冷傲的性子,如何也会生出这般心思,每日的寄回来一张纸笺,也不说想你或是念你,不过短短二三行汇报完今日做了些什么,一点儿情趣也不懂得。
心里头对他别扭,想他又不肯承认,口中却若无其事地笑道:“你方才说打听到了什么?”
“吱吱——”
有信鸽在窗外盘旋,小京抓了来,悄悄从书页里抽出一纸信笺塞进它嘴里,这才一本正经地转过来身子道:“哦,差点儿忘了说!奴婢这几日四处打听,听说是城北那边的难民营有不少漠北来的逃荒之人。这会儿外头已经备了车马,夫人若是要去,我们便早早去了回来。”
街市上人影稀寥,但凡祠堂、大棚下都挤满了各地逃难而来的灾民。怕乱民抢食,偌大个金陵城,如今除却正中的大街照常摆着各色摊子,其余的道上甚少有人出来营生。一向繁花似锦的热闹京城一时间也好不萧条。
青娘蜷着暖袖懒懒坐在马车里,一路只听闻车轮子“轱辘轱辘”声响,偶有卖炭的老翁挑着担子吆喝路过,也不过才短短一瞬。
转了几个圈,也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方才在一家祠堂前停下。
城北因有善人施济,故而聚集的难民最多。裹着凌乱破烂的衣裳,带着满身的疲病,有骂着的、有哭着的,一片儿过去的乌七抹黑、老弱病残,只看着都让人如临末世一般心生绝望。
“紫苏,你在哪里——”
“大娘,可有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大约和我差不多高的身材?”
漫天大雪过后,街道上被踩得坑坑洼洼,白的雪、黑的印,肮脏个不行,青娘掂着裙裾在人堆里穿梭打问。
问的话,无人答,饿久了谁都是一张木木登登的脸,你说什么他都听不明白。反倒是不时有老人孩子向她伸手讨要口粮,先还在袋子里掏着碎银铜板送过去,到了后来口袋空了,看到了可怜的人家也只能装作不见。
杂乱人堆里似有黑影掠过,眨眼间便又没了踪影,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相随,可是回过头却又看不到什么……小京这丫头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到地儿就钻得没了影子。青娘心里头没来由便有些不适,转了一圈就要往人群外走。
也是啊,紫苏那样一个不肯亏待自己的女人,哪儿肯在这又杂又乱的人堆里委屈自己呢?何况眼下闭了城,今日这块地儿若是再找寻不见,也该要死了心了,或许她早已去了东南边也未必。
只揩着裙子才走了两步,裙摆却被轻轻一拽,有陌生的嗓音在后头道:“夫人可是在找卖酒的老板娘?方才还在前面讨要接济呢……她就住在街角那个巷子里。”
那样粗哑的嗓子,直听得人心中愈生不适。
青娘狐疑回过头去,却是一名四五十岁的老妪,裹着油渍斑斑的薄被,满脸褶皱,眼里混沌不明。倒也不像是个坏人,却不知为何,只粗粗看她一眼便让人心生慌张。
“谢谢您了。”当下福了福身子笑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前行去。
却是一家装饰古雅豪华的大酒楼,楼前空地扭扭歪歪排着老长的队,有衣着鲜亮的掌柜正指挥着十来名小厮在派发滚烫的热粥。
见青娘来,楞了楞,下一秒赶紧弯下腰来恭身道:“夫人。”
“夫人?”
嘈杂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下一秒却忽然唏嘘赞叹声四起。
“原来是老板娘来了!”
“好人哪!”
从前在老家,只听说京城里有两处人间极乐,一个叫藏花阁,一个叫寻欢归,那可是有钱有势的老爷才能去的天堂,穷人还不及门口,便有毒蛇放出来吃人;
如今来了才知道,这天下,再没有比皇宫里头的达官贵人更能吃人的货色了。苛捐杂税、荒淫无度惹怒了老天爷,如今降下来天灾,还要锁了城门不肯接济放生。若然不是这家酒楼的公子、夫人好心施舍,这方围几千个灾民几日前都要丧了命了。
“夫人您真是活菩萨啊~!多亏您与公子的粥,不然我家苗苗昨晚上可就熬不过去了……呜呜……”有妇人抱着襁褓小儿,哭将将冲上来抱着青娘的膝盖就是三颗响头。
“呃……您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老板娘呀。”青娘尴尬咧着嘴角,挣开妇人的拽拖。这一刻真心怪起自己的疏忽……怎么能忘了看招牌呢,这“寻欢归”不正是他的地盘么?
心里头纳闷玉面夜叉无端生出的善心,却也不想凭白沾取这不属于自己的美名,咧着嘴角埋着头就要往马车方向行去。
却一堵高墙在跟前一挡,将将挡去了面前的路。那样清瘦而精实的身材,脸盘贴近他胸膛,一股熟悉的龙涎香便顷刻袭进鼻端……
怕见的是谁,见到的偏偏是谁。那日才不要命的打了他一巴掌,在家中忐忑等了几日的惩罚,这日却又不要命地往他怀里钻……青娘你总是这样自找麻烦。
赶紧后退开两步,攥紧手心低低道了句:“谷……凌公子好。”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风。是啊,打都打过了,绝情的狠话也说过了,反正都不肯再与他回去,这会儿又何必假兮兮叫着他谷主?
心里想着,嘴角又勾起一抹自嘲浅笑。
有风吹过发鬓,将一缕碎发拂至脸颊,分明那笑容清冷自嘲,此刻朦胧看在头顶上方男人的眼里,却平白生出了数分妩媚:“哦呀~笑得真好看。我的小合欢,你终于是来了……”
锻凌钰一袭玄色斜襟冬长袍,衣襟处绣着龙虎暗纹,腰束玉白宽带。才不过半月不见的功夫,却是愈加消瘦了。
此刻潋滟的惑人凤眸里浮着满满的宠爱,见女人退后,长袖伸出一揽,将那如若无骨的盈盈腰身强揽入怀,勾唇轻笑道:“还以为你生了我的气,再不愿意见我呢。我日日备了酒菜在楼上等你,等了你几日,你不来,酒菜便浪费去几桌……你看,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的对嚒?”
“……”青娘不语,下腹幽径处的暗欲因着闻见男人气息,忽然如火如荼般灼烧起来,此刻若要再与他挣扎,怕是那暖流都能不要命的溢出来……该死的合欢,原以为不让龙体的精ye触及她粉径,便能不出动它根本,如何知道竟一样变得愈加难以掌控。
哪能不清楚女人此刻的挣扎,锻凌钰眼里一丝冷咧一掠而过,揽着青娘的腰往大门里走进:“宝贝儿~这里可是你的店呢~”
“寻欢归”,分清、荤两侧内楼。近日不做生意,偌大的酒楼便空荡荡的,连走路都能听得见回音。
正厅里挂着一张清秀女美人相,那画上的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柳叶眉毛双眼皮,若要说她美,美自是美极,却更多的是清冷与沉寂。满头青丝松散散垂落于双肩,下头是精致的锁骨,还有隐约可见的白……再下头呢,便是烟青色的画框了。
也是啊,那个宽袖白衣的男人最是懂得拿捏,即便一张清简画像,也能将看画人的心思勾引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脸,如今再看却陌生得好似另一个人……怎么能那样安静呢,安静到不带一丝儿生气了,哪里找得见如今这副没骨头一般的妩媚?
“放我下来吧。”青娘扭过头去不想看,嗓音很低,却不是祈求。
锻凌钰却不容她,清素手指捏着她尖尖下颌,逼着她继续往那画像上看去:“别怕,我只是让你看看画。你看看你,原是有多好看的一个小美人儿呀,偏偏要这般作弄自己……你走了,哪里知道我有多想你。你还那样小,从来没有出过山谷的小笨蛋,害怕你天黑找不到回来的路要哭了,我便让木白专专画了像,开了很多的店来等你……呵呵,可惜你如今却怎样都不肯回来了。”
那般一个绝冷的夜叉公子,此刻眼里却尽是濯濯潋滟,柔软得让人不能直视。青娘垂了眸子,努力捺下心中孽生的痛与欲,挣脱出他的怀:“对不起……过去的我都忘记了。”
合欢在骨头里酥软放纵,胸前绿的茎、红的花隔着细滑衣料渐渐在暗处张驰开来。明明心里头恨他,不愿看他,这会儿却巴不得狠狠扎进他怀里,让他再像从前一般狠狠地、狠狠地不要命地要她。
怕自己又要失控,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该死的,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啊。反正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分明前几天才被她狠狠打了一掌呢,这会儿又仿佛根本没发生过那一出,仿若天底下他最疼最爱的就是她;暗地里却将他对她的恨记下,忽然的一日便在夜里要她之时灼灼爆发出来……
曾经日日夜夜的相拥相亲,如何能够不了解他?他们都是不懂爱的人,如今又多了这些数不清的旧恨家仇,既然都已经撕开了脸皮,顶好就是谁也不要再见谁了,免得徒然将旧事想起。
想是察觉女人的冷淡,锻凌钰收起宠溺笑容,绝色容颜上浮起一抹冷咧玩味:“这样快便又要回你的‘家’了么?……你爱上了别人,连着你为我生下的骨肉都要一起带走。你还说我是个坏人,你看,全天下心肠最狠的女人就是你了……”
苍白手指沿着女人寡淡的素颜徐徐滑下,精致薄唇蠕了蠕,还以为又要再说些什么呢,却见他兀自勾唇笑了起来:“走吧。”转了身,沿着木梯一道玄衣翩然而上,再不见回头一下。
“对不起。”好像除了这句,就没有别的话说了,青娘福了福身子。
外头传来小京焦急的呼唤:““夫人,夫人——”
小京挂着一脸沮丧站在门外,见青娘出来,很不快地撅着嘴巴:“啊,夫人,你又要背着我们将军勾引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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