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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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3)

“一位旧友而已。你家将军都不愿管我呢,只你这样吃醋。对了,方才你去了哪里?”青娘哧哧的笑,眉眼微不着痕迹地往沉寂灰蒙的酒楼内看去。红木梯子空落落,那清瘦的身影早已不见,此刻绷紧的身子方才软软一散,瞬时间去了半身的力气。

小京才不相信呢,夫人勾引别人家的公子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刚才看了许久,两个人靠得那样近,还是那么那么好看的一个公子,不信夫人不动心。

揪着指头调过身:“我去找一个朋友。早上他还让我替他买些药来着,说是如今京城里的药不好弄。可是这会儿又不在……”

小丫头也动了情么……青娘抿着唇好笑:“那就随我去找人吧。早些找到了回去,免得晚些时候川儿又该要醒来。”

“哦”小京点了点头,心不在焉随在后头走。心里头可真讨厌自己啊,就那么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哥儿,有什么值得上心呢,还要次次这样骗自己!

……

难得见她一个大大咧咧的野丫头这样一副左顾右盼的怨女模样,青娘心里头好笑,笑着笑着,却又忽然羡慕起她这样毫不遮掩的张扬……终究人家小姑娘初次动情,不好不安慰人家么,谁都有那样的年纪不是?

青娘款款摆着腰,耳听着身后脚步越来越弱,静得不行了,便好笑回过头道:“是个怎样的小子呐,将你气得这般模样?”

空落落的丈宽巷道里,几步外那红衣丫头却不知何时早已瘫软在雪地之上,叉着腿,脑后一剖鲜艳的红……

该死的,难怪一路老觉得有人在后头相随!一瞬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不待她思考半分,一声阴森可怖的粗嘎嗓音忽然在脑袋上方突兀响起

“呵呵,夫人好生将就着些!”

接着双目一黑,一面硕大黑袋将将罩住了脑袋。掺了足够药粉的空气,才袭进鼻端,意识便渐渐淡了过去,隐约似听到有马车“轱辘轱辘”行至边上,像是还有老妇凄厉的打骂争斗,很快便再也没了任何意识。

“把这老不死的疯子弄回去关起来!别让她到处乱跑,免得她漏了口风……”

“是,大人。”

娘子合欢

从前以为哑巴是世上最痛苦的,被人欺负了哭不出声,快乐了也不能笑个痛快,如今方觉失明才是个可怜的活计。倘若是全瞎了就也罢,偏是这半瞎不瞎的时候最是难熬,分明那出去路就在墙外,却偏偏花一般的模糊,想看的看不清,猜又猜不明,只能平白在心里着急。

就比如眼前的这面铜镜,你这样近的盯着它看,看得眼睛发酸了,也只能看到里头一片儿浓密的黑。

“好了没有啊,我累了~”暖暖的阳光晒得人发困,青娘慵懒打了个哈欠,往椅背上软趴趴一靠,死心闭了眸子。

几日接连着半吃半饿,如今身体里一丝儿的力气也剩不下来……这地方的饭可轻易不能吃,吃多了要瞎;不吃呢,大约眼睛还没全瞎就要饿死了。只能吃一半,藏一半。偏偏眼睛瞎了,看不清,那藏东西也变成了个难办的活,真心累人个不行。

“差一点点就好了,夫人。”身旁的小丫鬟忙惴惴不安答话。听那细软嗓音,定然不过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大约是个才买来的外乡婢女,口音十分的重。

“哧哧~这就是你帮我梳的发型么?不过就是长条条梳下来,竟也花去这许多的时间~”青娘抚着松软长发懒懒笑起来,眉眼儿弯弯,藏不住的妩媚:“你是才被你家老爷买来的吧,功夫可不够到家呢~”

“啊?”小丫头显然没料到青娘竟能将她一眼看穿,吓得手中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夫……夫人,您还能看得见啊?”

才说到一半,又忽然意识说漏了嘴,一时间小脸儿都白了……早知道夫人能看见,就不该心软带她到后院晒太阳啊。

呵~倒也不是个难对付的主。

青娘眉眼一暗,撑着虚软无力的身子站了起来,偏要逗她道:“眼睛看不见了~心还是透亮的不是么?”

款款摆着腰,自回了那间囚笼一般的屋子。反正能看的都看了,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小后院,连点儿标志都没有的,看了也是白费功夫。

屋子不大,却装饰得奢华雅致,铺着艳红的地毯,红的床红的被,一目过去尽是鲜艳的红。

才进到屋子,紧锁的房门却被推开,两名侍卫拥着一个紫衣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瘦高身材,清瘦的脸面,虽看不清到底如何模样,只那走路的气度却也知他定然也有着不一般的身份。

男人想是心情极好,温柔揽过青娘盈盈腰身,对着那丫鬟暖声道:“阿紫今日如何?”他的声音醇厚,虽好听,却也不再年轻了,通身一股洗不去的浓烈脂粉香味,一看就知是个长期流连花丛的角色。

最是知道主人的喜怒无常,哪儿还敢这样近距离的与他说话,慌得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夫、夫人今日吃东西了的……全、全吃了的……”

“呵呵哈~做得好极了~”男人闻言甚是高兴,清瘦的指头揉捏着青娘葱白手指,放在唇边亲吻,那宠溺模样,旁的人看去,倒好似相守多年的夫妻一般暖人心肺。

“这么多年了阿紫你还是没变~每次不高兴的时候,总也不肯吃我家的饭……你不知道,这几日为了治你的胃口,我特地招了多少个厨子?倘若你今日还是不肯多吃,下午便又要有人掉脑袋了~呵呵~”

阴凉凉的笑着,好似那砍人脑袋的事儿于他是件再平常不过的活计。

直看得青娘脊背一阵寒凉,心里头猜也猜到他是谁,可是为了保命儿如何也得装下去不是。软趴趴蠕着身子往榻上一卧,借势挣开臀上若有似无的抚摸,哧哧笑道:“这不是都吃着了么~我可还没活够呢~不吃饭哪儿有力气陪老爷您说话呀~”

嘴上陪他唱着虚幻的戏,心里头却恨不得立刻往他清瘦的脸面上甩下去一巴掌。这世上有些人坏,坏在明处,虽招人恨却并不恶心;顶顶可恶的便是这种,明明坏却非要给自己披上一层虚伪的外皮,好生让人恶心。

哪儿知道女人心里如何作想,以为困了她几日,终于让她软了斗志……果然是个天生媚贱的角色~!男人高兴极了,见青娘软软如蛇一般蜷在软榻上,一时间那强捺了几日的欲登时升腾起来,撂起长袍往青娘身旁一腻,勾唇笑道:“呵呵,这样才乖么~你若是不吃饭,厨子们就得死;你若一日不吃,一日就得死去一批……如今闭了城,一座城就这样多的人,总有杀光的一日不是?”

心里头知道女人已被自己药得没了气力,那清瘦白皙的手指便沿着青娘的胯往下徐徐抚去。女人的胯莞尔如蛇,该翘的翘,该凹的凹,尤是那凹的地儿,好似你把手埋进去,都能被她没过一般,直看得下处某根大物一瞬间狠狠抽搐……

何庆那个老滑头,也不知哪儿摸清了这女人的身份。原是那藏花阁主凌风床上逃下来的尤物,难怪玄柯那样的铁疙瘩也对她动了情……偌大个京城谁不知藏花阁的女人妖媚入骨,既是里头的最淫角色,那粉径里头的风味必然更加消魂吧~

“呵呵~我的宝贝儿今日吃了饭,可不能再和我说没有力气了……你这调皮的孩子,总是喜欢吊朕的胃口~”心里头对欲渴望着,连身份都忘了遮掩,指头继续往下滑,忽然地轻轻一挑,女人的柔白便赫然暴露于四目之下。

红的床、白而躲藏的双腿……这感觉,就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喜着一身红衣的少女拼命拽着撕裂的碎衣往床角缩去的一幕,直看得玄天双目一瞬间迷离。锐利的喉结忽然上下哽咽,俯下身,那淡红的唇就要往那浓密的森林里寻去……

“小妖精,你这样的贱人,最擅长的便是吊男人胃口……平日里故意不肯理我,朕送你的你不要,让你进宫你不肯……今日,看我如何将你好好惩罚~”

都说手指长而白皙的男人最是擅调女色,眼看着那细白的手指就要往自己腿间掰去,青娘胃里忽然一股酸涩翻滚开来。秒秒间心思翻涌,这样不知名的地儿,定然也不是在皇宫,跑是跑不去了,救她的人也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与其被他这样玷污,不如豁出去堵上一把。

青娘干脆哧哧笑着抓过他的手,强忍着恶心将它往丝薄的亵裤上摁去,上下摩娑着道:“呵~几时同你装了呢~人家都说月事间行房,可是要倒大霉呀……天子丢了江山,将军要打败战,商人破了财运……哧哧,老爷你是哪个么~”

细白指尖下果然一簇微硬之物,最是讲究福运之人,好似遭了强辱,玄天愤怒收回手指,清瘦容颜上赫然一股森冷杀气:“你……贱人,你可是在耍朕?!”修长手指狠狠抓着青娘的长发,强逼她与自己对视。

却见青娘兀自哧哧软笑着,没骨头一般,丝毫不见一点儿慌张……一双狭长眸子便不由往那她混沌的双目细细扫去,好一瞬的沉默,薄唇方才勾起来一抹诡秘怪笑:“呵呵~阿紫你还是这样调皮……罢了,终究还有许多玩法不是么,走吧,我今日来原就是要送你一件大礼呢……”

却也不肯再继续碰她,大掌握住青娘的腰,将她绵软的身子横横揽于胸口之上。指间往墙上一弹,原本玉白的墙面便忽然裂开来一道只余一人进出的小门。

青娘眯起眼,只见得前方一条蜿蜒环绕的灰黑小径……还不及走到尽头,便已然一声声女人的袅袅浪笑夹杂着凄厉的痛吟袭进耳中……

那样熟悉的声音……想到谷里头训女房里的一幕幕,垂下的手心不由暗暗涌起一剖细汗。

娘子合欢

窄小漆黑的过道,一路蜿蜒而下,大约设了不少的机关吧,也不知到底绕了几个圈,绕到后来青娘都已记不清来路了,却眼前豁然一亮,又换做了另一片天。

这是个熏香袅袅的白玉大厅,正中一个偌大水池,才进去便是一股扑鼻的浓香酒味。满室红罗帷帐,听在耳里的是女人或欢乐或痛苦的呻yin,模糊看在眼里的是一条条赤白纠缠的男女之躯。也不知哪儿生出的许多花样,有用红绳半吊在空中荡漾交欢的,有几个人连成一片儿上下齐开的;更有者,竟是幽径缠绕长蛇,“吟吟哦哦”……

从前在花幽谷驯女房,以为见到的已然是人间极致,此刻到了这,才知什么叫做真正的惊世骇俗。青娘手心不由紧了紧,她方才可是假做了葵水挡去那一劫,如若他不肯动他,却将这些可怖的工具伺候上来,那该要如何是好?

“呵~不要怕么~此地才是你这样女人的极乐天堂呢~我的小贱人~”头顶上方男人还在试探,显然并不相信她已全瞎。

“老爷说笑人家~”青娘咧嘴笑笑,并不否认自己的紧张。书楿冂第尐腐购买

才要扶着他的肩膀下地,却忽然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将将冲上前来,半敞着胸乳,奴隶一般匍在玄天的脚跟前:“主人……主人……给我口烟,我好、好难受……求求你……”

也不计较他脚上沾着的雪泥,那红润而丰满的唇便往他鞋面上舔吻而去,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浑身颤栗得连胸前雪白都抖动了起来。

“呵呵~知道难受了么?这第一次就算了,下次再要逃,等着你的可就是那些了……”男人齿间磨出阴笑,狭长眉眼往不远处正坐在铁驴上凄凄哀叫的少女瞥了一眼。

分明一张清瘦俊美的笑颜,却吓得女人霎时白了脸,舔着红唇好似低媚到了地底下:“不敢了不敢了!艳奴再也不敢……生死都守在这极乐厅……求主人开恩,开恩赏一口烟……求、求主人……啊,好难受……”

前一秒还热得满脸潮红呢,这会儿却忽然全身发冷,抱着肩膀蜷成了一团,萋萋叫得青娘心都抽搐起来……原还以为锁在那个小院里,终究还有一丝儿逃出去的机会,如今到了这莫名其妙的地底下,却是连路都识不得了。

她虽强装得若无其事,却终究手心里的一剖细汗出卖了她。玄天何等角色,早已将她的心思看得分明,一时满意极了,冲着脚跟前的女人勾唇笑起来:“呵呵哈~好啊~你过去~让他们满足……你要的烟,我自然会给你。”

他原也是个俊美的男子,只不过常年纵情于酒色,书楿囡小首橃而显得消瘦而萎靡。口中说着,便朝对面的铁笼子指了指。书楿冂第尐腐购买

“哇嗷~”笼中七八个粗矮侏儒因着主人的眷顾顿时兴奋起来,个个赤裸着身体趴着栏杆“西里哇啦”大叫,震得铁栏杆腾腾巨响。

极乐厅谁人不知,这可是一群自小被皇上从外头买来用药物圈养的特殊男脔,身子受了控制长不高,那下头的家伙却粗得足够吓人,多少女人从笼子里出来后,重者魂飞烟殒,轻者路不能行。

女人脸色越发白了,额头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主、主人绕命!主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求主人开恩……”

玄天却不理她,鄙夷往她下颌踢去一脚,自抱着青娘往池子边走去:“呵呵~烟就在这里,去与不去,全由着你选择~我从不逼迫他人。”

女人眼神一暗,本能的不愿意去,却忽然全身一阵强烈噬痛,终究烟瘾发作得难受,还是缓缓爬进了笼中……一群侏儒狼一般凶猛扑上来,秒秒间便将女人两瓣圆翘的白臀扳开来,牢牢压在了斑驳的铁栏杆上。那样美的身体,白花花晃得人眼花,眨眼便在一群蛮人发狠的啃啃咬咬下青紫一片……

青娘看不到,只听着那一声声似欢乐又似极其痛苦的高低浪叫,定然也猜到其间的细节。怕到了极致,反倒“哧哧”低笑起来……也是啊,终究不是一条命么?倘若他敢那样对她,那她便要先将他的舌头咬下,让他为她偿命。

她这样的自私,可不许自己白白为了一个变态去死。书楿囡小整理

好似看穿女人的心思,玄天狭长眼眸略过一丝精光,低下头,下颌摩梭着青娘光滑的额,宠溺道:“乖啊~我的宝贝儿别怕~你既成了我的阿紫,我可舍不得让你去伺候他们。等你身子好了,我自有能让你快乐的本事,呵呵哈~!”

知道眼前这是个极其的变态,青娘却也不与他来硬,冷声笑道:“老爷是个顶顶的好人么~这烟的味道好生奇怪,闻久了真心头晕~不如我们去外头玩玩~一群男男女女爱来爱去,见得多了,早都没有味儿了~”

好个滑溜的小妖精。玄天冷咧勾唇,细长手指在青娘腰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呵呵,阿紫总是喜欢同我玩心思,这么快就想逃跑了么?这样的心思你可不许有……这可是地底下呢,离着地面有几丈的高,倘若才走到一半就被机关射穿,你让朕该要如何心疼~恩?”

……果然真是在地底下呢。青娘一颗心瞬间又往下沉去数分,心里头骂了他一百遍祖宗,眉眼却依旧笑得弯弯的:“哧哧~跑什么呀,眼睛都快瞎全了呢,哪儿还看得到路~”

“呵~果然是个听话的孩子。这儿可是我送与你的大礼呢,你若是跑了,我建了又有何意?还不如将这一千一百人杀个干净……”玄天满意了,轻揽着青娘走到了池子边

“从前你总爱喝酒,总怪我不让你喝多,可你却走得那样快……你不知,我是有多么后悔,后悔连酒都不舍给你喝够……我便命人去学你的手艺,学不会的就砍头……终于是会了,和你酿的一模一样的味道。我又做了这个酒池,我想……你哪儿有那么轻易就走了呢?我将酒池建好,也许你就该回来了的……结果,你真的就回来了,呵呵呵~”

那空了心绝了情的男人兀自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计较青娘到底能不能听得懂,沾了些酒水便往她丰润的胸茹上洒去:“香么?是不是你酿的味道?倘若不是……我就杀了他们,让这一池的酒重新再来酿过。”

合欢沾了酒,隔着小袄子在底下迅速张弛开来,直觉得骨头酥酥麻麻的又要开始发痒,青娘咬着唇费力点了点头。不能说话,怕自己一说出来就是那不要命的放荡呻吟。

玄天满意极了,狭长眼眸里掠过一丝阴黠:“你们那儿的女人不是最喜欢这些么?喜欢就叫出来,你这样的逞强真心不可爱……”

爱极了女人这样难受的表情……对了,他要的不就是看她难受么?他从前那般爱她,极尽了所能对她好,可是她的心里依旧装着别的男人、依旧是不爱他,甚至因为不爱他,早早生下小儿便狠心地将自己结果……他该是有多恨她啊?

好似故意要将青娘的意志催损,玄天越发地从池子里汲取了酒水往青娘胸茹上洒去:“你知道我何时注意起你的么?从前你总是喜欢扎这样的发,穿一身火红的衣裳站在花丛里笑,笑得那样肆无忌惮,看得人心都软了……可惜,你的笑却从来不是对我……你的眼里总是藏着他……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乎的人都爱他?!父皇爱他,你也爱他……所以,我要变强!强到可以把他赶走,然后把你要下来……我终于是做到了,可是你却死了!……死了罢,如今回来了,眼里头装着的仍然还是他……”

原本还是很宠溺的诉说着,说得久了,脸色忽然地阴森可怖起来。他自己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还要逼着她也要进入他为她设定的角色:“你说,他哪里有我好?!可你连梦里边都在叫着他的名字?!……所以,这次,我要把他弄死!……即便他真是我父皇的亲子又如何?我还是要把他弄死!我要让你,彻彻底底死了这份心!”

身体被合欢吞噬着,本就已难受到不行,男人握在肩上的手偏偏还要越来越重,重得好似都要将骨头捏碎。青娘起先还在笑,到了这会儿却痛得淌下汗来,齿间“咯咯”地响,却挣他不开,只好拼命抠着池子边的白玉栏杆,不让自己一头朝下栽进池子去。

痛极了只好又笑:“疼啊……皇上你弄得我了~你既然这样爱那个女人,如何还要这样欺负我?不然改日我这一条命再要没了,你去哪儿再找个阿紫呢……”

“呵~说得轻巧!来了这儿,你就是朕的皇后,从此只有别人没命的份,我连死都不可能让你死……”玄天恍惚回过神来,狭长眸子泛着精红的光,龇牙森森笑道

“放心吧,我的宝贝儿~我会让你看不见别人,让你的眼里只剩下我;接着,我还会让你什么都记不起来,你的心里便又只剩下我……到了最后,你连走路的力气都会没有,只能日日瘫在床上候着我……呵呵哈~”

口中话毕,豁然松了手:“来呀,给她上蛇枷。”书稥冂第尐腐

青娘还不及反应,整个身子已然“扑通”一身栽进了水里,酒水溢满全身,合欢瞬时如火如荼地张扬开来,那升腾的欲秒秒间都要将她烧干净了。这会儿真心不愿继续做假伏低,狠狠咬着唇在齿间磨出一句:“王八蛋。”

声音低而狠,那高高站在池子边上的荒淫天子如何看不到。玄天勾唇,笑得玩味而得意:“怎么~这会儿就忍不下去了么?他们给朕送来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不会做戏的女人?”

“女人,请放松。”两名俊美侍卫从阶上走了下来。

说的蛇枷夹子,却原来是两条莞尔盘旋的女蛇,吐着血红的信子,左右环住青娘的手与腿,竟是将她牢牢的固与池边玉栏之上,然后便有媚俗女仆端了一盘袅袅熏烟走了过来。

“王八蛋……唔……”青娘那半句狠话还不及出口,口唇便被一纸薄纱覆住。书楿囡小首橃

“这可是世间的美物呢……别以为他们背后做的那些朕不知道……朕再是好色,也不是个傻子。他凌风的熏香有解药,朕的这个可没有。既然他舍得下将你送到朕的眼里,朕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死心踏地离不开、走不了……呵呵哈,好好听我的话,做好你的阿紫,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玄天呵呵畅笑着,边说边褪去一袭紫色长袍,一道清瘦的身体顶着下腹昂扬徐徐淌进了水里。

那水里自有无数luo着胸茹的丰润女奴,见着主人过来,顿时争相纷涌而至,玄天眼里略过一丝鄙夷,随意捞了个妖冶角色,抓着她的长发将那红润的唇往水下那物上一送,对着青娘悠悠勾唇笑:“好好看着~这样的活计,几日后便由你来做了……”

“呸”青娘恨得牙痒痒,却万般挣扎不得,那经过受训的蛇,你若越动,它便越发紧的缠绕你,嘴上咬牙着他“王八蛋”,身下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淌出来一汩汩温热的湿……好在身子泡在池子里,那样的羞辱别人看不到。

心里头好生悲凉,这样的地方,那个打战的男人又如何知道要下来救她?可是这世上,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或许连他也不会来吧……

合欢浸染了酒,吞噬得越发剧烈,偏那蛇还要吐着性子在身上盘旋莞尔。耳边媚骨女奴声声浪叫,臂上、腿上女蛇莞尔纠缠,鼻端的烟熏亦愈加浓烈……

渐渐的,咬紧的牙根松软了,意识开始恍惚起来……好似又看到多年前某个冬日阳光暖暖的午后,那个扎着小双鬟的粉衣女童,红着脸对着忽然出现的如风少年笑。少年手中执笛,诡秘笛声将她悠悠催引,她懵了一般随在他白衣翩翩之后恍惚走远……

是啊,一切的孽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娘子合欢

白雪皑皑的小巷子行人寥寥,四方天地间一片沉闷死寂,只巷尾的一道鹅黄身影显得尤其醒目。

小京手执一柄素花小伞,提着一挂药材冷得直跺脚,伞面上挂着白绒雪花,随着脚上的动作“扑梭梭”滑落地下。难得她这样大大咧咧的粗丫头也懂得描眉涂唇,可惜等了好久,那等的人还不来,忍不住便埋怨道:“死人,次次迟到!再数十下还不来,以后再也别想我给你送药了。”

“哎,别呀。我这不是来了吗?”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细腻的少年嗓音。

原本冻得粉扑扑的脸颊瞬时更红了,羞恼扭过头,几步外一袭青衣清秀少年正急急往这边行来。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人如其声,一样的清秀白皙,想是跑得急了,呼哧呼哧直喘着气。

想到方才那一声嗔怪的“死人”,一时觉得好不尴尬:“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的。”

魏阿常挑起她的伞猫着身子钻了进去,戳着冻红的双手呵气道:“我家疯阿姊实在难伺候!一会儿要东一会儿要西,巴不得将我虐死在她手里,好容易才得空出来一小会。”

说着,便从小京手里接过了药材:“谢谢小京妹子。”

那视线,坦荡忽略过她的面目,竟是一刻也不多停留。

枉费我花这许多心思描眉,小京嘴角一瘪,有些讪讪的:“这就要走了啊?”

呃,不走还能做什么呢?

魏阿常楞了楞,好似忽然想起来什么,便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哦,来的时候我还记着来着!这些日子尽沾着你的光白拿药,也不曾谢谢你。银子虽少,终究是我和阿姊一点心意,请一定要收下。”说着,抓过小京的手便要往她手心塞过去。

却越发惹得女子不悦。

就知道你看不起我是个奴婢……小京咬着唇,一瞬间心都凉到了深渊:“这钱我不要!上次被人砸了脑袋,要不是正好被你遇到,我命都没了……我家夫人近日失踪,小公子无人照顾,我也好容易才得空出来一小会,却从来不迟到。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你送药材了。”甩了银子扔在地上,气哼哼就要往回跑。

魏阿常纳闷极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了?

他自小被男人圈养,哪里知道女儿家家的心思?如今京城里药材万般难买,这家丫头虽不知什么来历,好赖总能帮自己买得到药,可千万不能让她生气啊,不然紫苏那老女人一条命可就没得救了。

下意识便将她袖子一抓:“别走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无意,却听得小京浑身一颤,脸蛋更红了,跑是不跑了,嘴儿却越发撅得老高:“反正你也不在乎……”

呃……小魏瞬时尴尬抽了抽嘴角,眼瞅着小京那副欲言又止的娇嗔模样,再是迟钝终于也要明白。

才来京城便遇上这么个大大咧咧的丫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生,先还存了心眼哄她替自己弄药,接触了这许多天,渐渐才发现是个天生的没心眼热心肠,虽长得不美,却踏实得让人心暖……不是不招人喜欢的,可是他那样的过去,哪里敢动旁的心思?

拽着女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终究是放开来,打着哈哈道:“在乎不在乎的,哪里由得我说了算……我这样的人……”

小京却不肯饶过他:“那由谁说了算?……莫非你家中藏的不是阿姊,却是妹妹不成?”

……

巷子深处是个低矮的杂乱小院。如今逃荒的人甚多,京城房子难找,有钱人家将好的租去,连剩下的犄角旮旯也贵得要命,能租到这样的已算不错。

推开半开的破旧木门,一股刺鼻药味便扑面而来。屋里头倒也干净,只因四面无窗而显得灰蒙蒙一片,窄窄的,不过只容两张床一个小桌子。

靠墙的床上有红衣服女人裹着毛裘,蜷在角落喝酒咳嗽,见二人来,桃花眸子弯弯笑起来,声音慵懒却好生动听:“我说你日日跑出去做什么呢~原来是去和野丫头幽会去了,呵呵~”

死女人,就知道你不给面子……小魏好不尴尬,心里头真心后悔方才一时心软,拧不过小京带了她回来。看这疯女人半醉不醉的模样,不定又该要如何埋汰自己。

怎奈终究到了门口,也只得讪笑着把小京让进屋来:“人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样的痨病,倘若不是小京的药日日将你吊着,看你如今还能在这里快活喝酒?”

“哟~这话说得,好似我逼你一般。你说~我几时逼着你为我求药了?我这一辈子虽短,却爱也爱了,恨也恨了,路也走到了尽头,风景也看够了……剩下的时间,除了等死,不喝酒还能做什么?”紫苏便笑,自匀开身子腾出一块地儿对着小京懒懒招了招手:“来~妹妹你坐这儿~”

她如今更憔悴了,自与青娘分别才不过两月,先前圆润的身子却瘦得形消如骨,裹着硕大的红狐狸毛裘,只露出来一个凌乱的瘦脸。美是美极,却平添出诸多惫态,连那握着酒葫芦的手也白苍苍的,上头尽是青紫的筋。

“这忘川啊,一喝下去,前程往事就忘光了……哧哧~我真是有才华,这样的好名字也起得出来~”

那副懒散颓败的模样,直看得人心中烦闷。魏阿常不耐烦地冲过去:“……才出去多会儿,又喝!你当人家的药来得轻松嚒!全天下就你奇怪,想见她,担心她,回来了,却又躲着她不肯露脸……哪日一口喝死,还要赖我替你收尸,真不该一时心软随她进了你的店!”

一把夺过酒葫芦锁进了柜子,又给小京倒了杯水端过来:“寒酸极了,让你笑话。”

“呃……还好啊。”小京难得拘谨。才要站起来接水,却忽然勾了裙子,一杯滚烫的水便将将撒了魏阿常满身。

一时间窄小的屋子里他握她的手,她拍他的衣,好一番手忙脚乱,倒把那旁的风韵女人晾成了陪衬。

直看得紫苏想笑,笑着笑着眼里便又生出了羡慕……这样的年纪就该有这样婉转的情愫不是么?哪儿像她,早早的就被不爱的男人压在了床上,恨他,却偏偏还要对他曲媚迎欢,甚至替他生了孩子……她的人生,还比不过一个丫头自在呢。

瞟着小京,桃花眼眸儿一弯,心里头的羡慕偏要恶作剧地化成一缕狡黠调侃:“呵,你别看他如今硬气起来了……他那点儿过去,蛮得着别人,却瞒不过我呢……你不知道他,原来可是个伺候男人的……”

才说着话,一颗酒葫芦便甩了过来

“拿去拿去,喝死算了!赶明儿我也走了,看谁好心留下来管顾你!”最怕提及的就是那些不堪过往,还偏偏是今天,魏阿常气极了,打开柜子扔了酒葫芦过去。天大地大,若不是要来京城寻他妹妹,偏又身无分文、上路不得,何必拖上这么个大包袱?

知眼前少年是个嘴硬心软的角色,这一路天寒地冻,若非他照顾,自己一条性命如何能拖延至今?紫苏便再不逗他,高举着酒壶懒懒地灌下去一大口,一双桃花眼儿扫了扫身旁局促的大嘴丫头

“你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丫头啊?趁我这儿还有些银两,若是你俩真个好上了,挑个好日子就把事情办了吧。我瞅着你是个好丫头,我这一辈子只余了这半途上粘来的弟弟,交给你我也才好安心闭了眼睛,呵呵~”

“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小京局促地站起来,晃得腰间挂铃的将军府木牌子“叮叮当当”直响。原还以为阿常口中那个无比野蛮暴力的姐姐该是个粗鲁恶俗的泼妇,如何也想不到竟是个如此风华绰约的妩媚女人,比之自家夫人一点儿也不见逊色。

瞥着身旁清秀的少年公子,她虽对他有意,却还没想过要与他成夫妻之名呢。想到从前大清早撞见将军揽着夫人亲嘴嘴的场景,一时间臊得脸都红透了:“奴婢是个下人,没得我家将军和夫人同意,哪儿敢轻易动这些心思……”

呵呵,这么快便成了夫人了……紫苏眉眼一暗,失色的唇勾起一抹淡淡自嘲:早该猜到了不是嚒?那样一个女人,男人挡得了一次、挡得了两次,日日相处,久了哪儿还能不生出情义?何况,他的脾气,配她不是正正合适嚒?这会儿心里头又酸个什么劲?

“嗤嗤,替我问你家夫人好呀~白吃了这许多剂的药,总也没好好谢你们,待我过几日养得好看一些了,我可要亲自上门道谢呢。”

“呸,你再这样喝,便是再将将等个十年,也变美不起来,谢不着人家夫人。”小魏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

不想一句话却勾起小京心思,自家夫人那日莫名失踪,遣了一府上下满城儿的找,竟是一根头发也寻她不见。虽报了官,那官府瞅着如今将军失势,便也打着哈哈的不理不睬;给将军递了信鸽,又屡屡的不见他回复,真心不知道该要如何是好。

原就是个爱操心的命,这会儿早忘了女儿家的羞涩,小京凝着眉头:“啊呀不好,我家小公子要起床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不定太子殿下又要如何欺负他……”

紫苏眼里一瞬光影掠过,却也不去拦她,由着魏阿常将她送了出去,懒懒的喝了口酒便裹紧衣服要睡觉。

才闭了眼睛,魏阿常却推开门走了进来,面上表情有些怪。

“怎么不去送她?”紫苏问。

“哪儿还敢去送?你明知我这样的过去,却还要这般戏弄,天底下再没有比你心肠更硬的女人了……”小魏沉着嗓音从院外揽进一捆细柴火,莫名的心里头有些烦躁。他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吃了无数的苦,如今手指头儿远不比从前光滑细腻,倒有了些男人该有的味儿。

“呵呵,不去送倒也好,免得日久生情,日后倒让我难做人。”紫苏便垂了眸子,懒懒翻了个身:“替我办件事儿吧,让我见个人……我把剩下的银子全给你,了了这最后的一桩旧事,我也可以安心睡过去了。”

娘子合欢

“城内的父老乡亲们听着——!大将军有话,此次天灾人祸迫使众人误酿大错,天意弄人,情有可纠——!但凡开城招安者概不追究责任,将军情愿舍弃宛城十倾封地,自行筹备粮食,接济城内所有父老——!”

王粗鲁吆喝着粗嘎嗓子,在城下喊了数十遍,奈何城楼上空空如也,连一颗人头也不见露出来,气得他一脚跺地,脚下的厚雪顿时塌下去好一个大窟窿。

“将军!再这样下去,莫要说攻城,便是咱们这些兄弟也得活活冻死饿死了!这仗,打得忒他妈没意思!”

“对极!狗皇帝分明就是把咱们当乌龟耍!奶奶个熊的,真不想继续干下去!”一群将士纷纷泄气抱怨起来。他们跟随大将军多年,从来战场意气风发、洋洒热血,几时吃过这般窝囊?

其实真心不怪他们。

以三四千人马敌对两万叛军本就荒谬之极,偏偏皇上军垧粮食全部断了供应,早先大家伙还只是猜测,如今却是连个傻子都看得明白——那狗皇帝根本就不是为了打战,而是要将自家将军整死熬死!

你说,这样赤果果的窝囊气,堂堂热血沸腾的武将男儿如何肯巴巴吞下去?偏偏将军也怪,若换成旁人,怕是早就揭干起义了。只他,竟是怎也不肯被说动心思,全然不似漠北时候的凛冽作风,怎能不让大伙抱怨?

玄柯两道剑眉深凝,手握碧血寒刀高高坐于马上。因着日夜焦心思虑,下巴上浮着一层淡淡胡茬,才不过半月余的工夫,却分明消瘦憔悴下去不少,越发显得刚毅的五官精致而冷咧。

众人的心思他如何看不清明,可是先皇的嘱咐他没忘,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定然下不了那乱政的决心;况如今青娘与川儿被困于城内,那荒淫无度的五哥早已对她垂涎三尺,倘若自己这边一叛乱,第一个害了的人,必然非她莫属……那样一副无骨虚软的女人,怎受得了这些负荷?

一双深邃眸子扫过周遭一众的将士,除却王石头与张大海,余下的尽都是率性有为的年轻儿郎,如今却被折磨得各个满脸风霜菜色……都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好兄弟,心里头没有愧疚是不可能的。

可是若要硬打,即便打赢了,侥幸活下的寥寥几个人也守不下一座城。

顶好的就是让老百姓自己将城门打开。

……

百姓们却也不是傻子,一双双眼睛早已将形势看得分明——若是朝廷果然肯招安,如何城外的将士们却每日喝着雪水啃着黑面?是以,即便连连大雪让城内断了粮食,百姓们却依旧是不肯将城门打开——不敢轻易相信那个荒淫残暴的朝歌啊。还不如先在一旁看着,看哪边打赢了再跟向哪边。

久久的,城内传来一声绵长喊话:“玄大将军多年保家为国鞠躬尽瘁,我等一向最为敬重!不是不相信大将军,我们不信的是朝廷——!倘若城下是将军起义,我等二话不说,立刻将城门打开!但若是继续跟着那吃人的朝廷,请恕我等誓死不开!即便是一城百姓饿死在城内,我们大王也定然不肯再受朝廷招安!”

说得却是句句在理,即便是尚且穿着大宋军服的将士们也都连连等头……啧啧,这仗打得没意思啊!从前打的是漠北荒蛮,打得爽快刺激,还对得起百姓;如今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个什么鸟事?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啊!都是些老老小小的弱兵嘎子,方才三营又冻晕了几个。”有旁的将官揪着耳朵跑过来汇报。说的是别人,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耳垂生了冻疮,那红肿处都化开了脓。

“唔,派去京城的人回来了没?”玄柯沉声点头,胡茬上沾着细碎雪花,一身的沧桑凛冽。

人群后便走出来一个四品小将,皱着眉头自责到不行:“恕末将无能……末将一个子儿也没能带回来。只说是皇上近日病了,已经一连多日不见上朝,朝中的大事都交给了何太尉,太尉大人说要等皇上病愈了再看发落……”

“干!要我说,他们这分明就是存心要将咱们拖死!直接反了算了!”王粗鲁一口打断,大刀往马屁股上狠狠拍去,拍得马儿朝天嘶鸣,声音好不凄厉。

那小将楞了楞,好似一瞬想到了什么,赶紧又从兜里掏出一只小物递了过来:“对了,方才对岸捡来一只信鸽,受了伤,嘴里头叼着信,我猜度着大约是将军府上寄来,便顺道捡了回来。”

一只纯白信鸽递至手心,浑身冻得硬邦邦的,身上带着箭伤,大约已死了好几日。

玄柯从它口中取出信,不过略略扫一眼,才舒展开的清隽眉峰顿时深凝起来——“夫人失踪多日,遍寻不到;小公子整日哭啼,日渐萎靡。此信为第六封,倘若将军收到,望切切教老奴如何行事。万般愧对主人,虽死不能抵罪。”

短短几句,字里行间的焦急与自责却表露得淋漓尽致。

该死的……玄柯大掌合起,那半湿的信笺顿时在掌心里搓揉成团,一张在脑袋里翻阅过无数此的脸颊又浮现于眼前——淡淡雀斑的小瓜子脸儿,从来一副睡不醒的软趴趴模样,难得的对你笑一笑,那笑靥娇娇的模样,就好似全天下的花顿时都为她开了一般……

……五哥,你莫要屡屡这般逼我!

“……传令下去,众将士退后五百米扎营歇息。今夜……我亲自回去!”玄柯终于下了决心。

“报——”一名小将从岸边跑了过来,脸上表情好不焦急:“不好——,将军!江上来了数艘大船,怕是旁的乱匪来袭!”

众人闻言回过头去,漫天灰蒙大雪的江面上,果然有数艘大船浩荡行来,只略略低估,竟似有近万余人马……格老子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见前排的将士要蹲下放箭,那船上领头的将官忙急急扬旗高喊:“兄弟们,我们是自己人——!我等奉杨将军之令前来共对乱党,切莫要胡乱动手!”

“且慢放箭。”玄柯一众人等愣怔,待那船上之人下得岸来,竟果然是漠北冲锋营里的牛大力等人。

却原是那顶了玄柯职位的元将军,到了大营后万般苛刻压制,战士们气愤不已,险些都要哗变。杨希迫于众人压力,直接不交还虎符,软禁了元将军,擅自派了部队前来助阵。

牛大力卸下长刀,单腿跪地行了大礼:“将军!我等一路行来,各路豪杰如今争相起义,却尽都是些魍魉之徒,不成气候。如今我众人只等大将军一言,若然将军揭杆起义,杨参将立刻派人前来支援。漠北大营连着方圆数千里的边塞将士,全部都跟着将军干!半月不到必能推翻那腐烂朝歌!请将军定夺!”

“请将军定夺——”一袭话说得旁的将士热血沸腾,齐齐拱手跪地。

玄柯眉眼间掠过一丝灼灼光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分明指尖都在微颤,说出的话却依旧不改惯常的冷咧沉着:“玄柯何德何能得众位如此相待?众将士若肯信我,且在此侯我三日。是从是反,此事容我从京归来后必然给兄弟们答复……张大海,你带三百兄弟随我即刻回京——”

“是,将军!”

……

漫天大雪翩飞,四方白茫之下,百骑骏马绝尘离去。领头的英武铁将一系玄色披风张扬乱舞,凛冽寒风擦过耳际,那“嘤嘤呜呜”的风声,好似心上的女人一会儿在哭、一会儿在笑。

手心里拽着的是缰绳,贴在心口的却是她寄来的情思——“什么时候回来呐?川儿又长了颗牙,整日的喊着‘大大’往你书房里钻,偏偏又寻你不到……”

“爱装的男人最讨厌了,不想我为何还要日日寄信回来?寄来了又什么都不肯说……”

“我近日浑身软得不行了,你该不是哪天夜里偷偷对我使了坏吧?你这样的男人,外表冷冷的,却从来表里不一……”

那样歪歪扭扭的滑稽字迹,蚂蚁一般爬得整页密密麻麻,每看一次,忍不住便要笑上她一次……那个好强的女人,倘若不是小京调皮偷偷寄来,怕是宁可将这些信捂到发霉也不肯给他瞧上一眼……

这半月来的日夜奋战,即便身体疲累到极致,只想到她埋在桌上一笔一划为他描字书写的认真模样,心里头便忍不住溢出一阵阵的温热暖流。恨不得即刻就将她揽在怀里,狠狠地吻她、宠她、疼她,让她承认她在想他,将她水一般化在他的掌心……

可是,她竟然失踪了。

是被五哥掠去了……还是她完成了任务,终于要狠心将他抛弃?

该死的,她定然是舍不得离开他的……不然为何每夜羔羊一般蜷在他怀里,连睡梦中都在呢囊唤着他的名字?

仿佛又看到十多年前那个红衣女子将他堵在藏书阁,哭将将揽着他,求他将她带离深宫的凄厉一幕。玄柯握缰的手豁然一紧——一样的孽缘,他不容它再来一次。

青娘,你定要等我回来!

“驾——”一骑飞马,满目苍雪,眨眼便在寂寥的天地间化做一颗黑点……

娘子合欢

原是个清朴简雅的书房,因着忽然多出来一张虎皮软榻而显得格调突兀。灰蒙的光影下熏香袅袅,有少年慵懒卧于榻上挑着香炉,想是在寻思着什么极乐之事,一双桃花眼儿迷离,好看的嘴角噙着笑,俊逸模样十分勾人魂魄。

“殿下请用。”门外青衣奴仆进来,送上一盘新鲜糕点。

那少年便挑着指尖往茶几上一摁:“放那儿吧。”

“嘤嘤……我也要……”墙角的黑影里裹着一个墩墩小儿,嘴角挂着一滴清润口水,想过来又怯弱弱的不敢靠近,小嘴唇吧吧的哆嗦着,可怜极了。

玄铭瞥了一眼,一股欺负弱小的快感涌上心头,好不得意。顽劣地勾了勾指头:“过来吧,本太子今日高兴,赏你一小块尝尝~”

却偏生不肯好好给他,手指轻掭,忽上忽下地在空中晃了好半天,见他可怜巴巴的又要哭,方才“啪嗒”一声扔到了地板上。

“呜呜……”川儿脚尖都快垫麻了,赶紧地撅着屁股蹲下身,捡起来揉进了嘴里……甜甜的,软软的,真好吃呀……

吃完了不过瘾,仰着小脑袋又去看玄铭,鼻腔里细细的蠕出来一句:“还要……”

却没人理他。

虎皮榻上小哥哥挑着熏香吸得好不过瘾,只看着那万分陶醉的模样,骨头里也痒痒起来,怯生生伸出小指头在香炉边上拨了拨,鼻子吸吸,一滴口水又淌了下来。

玄铭桃花眸子一瞥,不屑勾唇笑:“嘁~也想吸一口是不是?”

“要……”川儿狠狠点了点头,撅着小屁股才要弯腰去吸,香炉却又被那小哥哥顽劣地高高举起来,苦得他小嘴一撇,终究是“呜哇”一声大哭了。

心里头委屈得不行,先是大大骑马出去再也不见回来,然后娘亲又跑掉,小狐狸又不肯陪他玩,每天还要被这个漂亮的哥哥欺负……明明没有犯什么错么,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爱他了?

眼泪扑梭梭的溢出来,沿着瘦下去的粉嫩小脸蛋滴滴淌到脚面上。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一时间好似自己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那奶声奶声的哀哀哭啼,哭便哭了,哭两声还要在中间“嘤嘤”莞尔一转。直听得玄铭心烦,熏香小炉推过去:“好了好了,给你吸一口就是……只准你一小口啊。这玩意儿吸多了可不好,要上瘾的……我原也不想让你吸,谁让你是他凌风的儿子呢?可是我又这样喜欢你,现在我又后悔了,哎,真是麻烦……对了,小矮墩,你说你可喜欢我嚒?”

川儿匍在熏香上,用力吸着鼻子:“你是小的的。”

说得口齿不清,却让玄铭笑起来。

自小孤单清寂的小太子很高兴,桃花眸子弯弯的,恶劣掐了一把川儿满是泪痕的可怜小脸蛋:“呵,臭小子,你可知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哥哥么?他们都叫我太子、叫我殿下,一点儿人情味道也没有。可惜我母妃死的早,不能再给我生个小弟弟……不过如今你娘也没有了,你和我就是一样的人,等将来我做了皇帝,我就封你做我的大将军,除了我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嘤……不要将军,要娘亲……”一说起娘亲,川儿才下去的眼泪又哗哗地溢出来。

昨天晚上梦见娘亲给自己煮了一锅糯糯的粥,小小茶铺里全是香香的奶味,娘亲眉眼笑得弯弯的,一直喂啊喂,把他喂得肚子都涨到不行了……醒来却发现自己又尿了床,小京姐姐自己睡得喷香,他挂着一身尿裤子,到了这会儿都没有人帮他换……

还是那个矮矮的房子好啊,那时候的娘亲只是他一个人的,软绵绵也是他一个人的,连大大都不能吃它们。

哪儿知道青娘对于川儿的意义,只觉得这哭声让人心烦个不行。玄铭拂开熏香,慵懒站了起来

“嘿,傻子~我知道你娘亲被关在哪里,可是我偏偏不会告诉你。我没有娘亲,你既是我未来的将军臣下,自然也就不能有娘亲……等你习惯了就好了。我那时候才懂事,知道母后不是我亲娘,我也哭,哭久了就麻木了……走吧,带你出去玩儿。”

口中有一句没一句道着,自从角落里拿了件又宽又大的棉马甲往川儿小脑袋上一套,抱着他出了屋子。

娘子合欢

大上午的,酒楼里无甚闲人。叫了个唱曲的妹妹,端了两壶好酒,要上两盘小菜,玄铭便自顾自悠哉吃起来。

川儿矮矮的,只能站在椅子上,那嘤呜软曲听不懂就算了,连饭都不给他吃,肚子饿死啦,眼泪巴巴的就要往外淌。

真扫兴,你有流不完的眼泪么?玄铭不高兴了,招了招手,将唱曲的妹妹叫过来:“甭给我哭丧着一张脸,爷可是付了银子的!给唱点儿欢快的,再惹着我弟弟哭,小心我剥了你的衣裳扔下去。”

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第一次出来就遇上如此刁专的主顾,心里头好不委屈啊,嘴里哽咽着“是、是”,琵琶曲儿一调,唱起了艳歌行。

曲子倒是挺欢快了,可恼欢快过了头。连吃饭都像在赶场,一颗花生米才刚放进嘴里,还不及嚼两下味道,赶紧速速地咽下去。

好生笨拙的女人!玄铭两道好看的眉毛拧起来,玉竹扇子狠狠敲了敲姑娘的脸蛋:“换首慢点儿的~!听你这样快的唱歌,爷还要不要吃饭了?”

姑娘好生可怜,嘤嘤哭将起来,慢的曲子说是哭丧,快的又吃不下饭,这公子长得如此好看,怎生得万般难伺候?

“哧哧~这样的怪脾气~”角落忽传来一声极为动听的女子浅笑,玄铭顿了酒杯,不悦转过头去。

却原是对面的桌子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紫衣美妇,肩裹一条火红狐裘,软趴趴靠在椅上喝酒。初时还以为是地底下那个倒霉了的女人逃出来,险些吓了一大跳;再细看她一眼,桃花眼眸瓜子脸蛋,虽苍白,五官却极为精致美丽,周身一股道不明的不俗风韵。

见少年看过来,紫苏莞尔勾唇回笑,难得她一贯妩媚的笑容如此纯澈和蔼。

向来做惯了遭人冷落的恶劣少年,几时受过如此温暖亲切的眼神,这感觉真是奇怪极了,奇怪到玄铭很不习惯。原还想继续调戏的,这会儿却莫名有些放不开,很别扭地扯了一把唱曲妹妹的袖子:“干脆别唱了~!去,给我弟弟喂饭。”

那厢紫苏却已款款走了过来,几颗随银子打发了歌女:“人活着都不容易,你又何苦这样为难她?越是地位在上者,便越要学会仁厚为怀,不然如何让大家死心塌地尊你为上?”

“可恶,本殿下还由不得你一个女人教训。”玄铭弹开扇子,这会儿心里莫名地又暖又空,竟也忘了去问她如何知晓他的身份。明明很讨厌这种被人洞穿的感觉,可是想发脾气却又奇怪地发不出来,恼得他转儿就去捏川儿嫩嫩的小脸蛋。

“嘤……”川儿才在偷夹花生米呢,好容易拣起来一颗,疼得立刻又掉地板上了,小嘴儿一瘪,眼泪扑梭梭掉下来。

“他还小,你不要总是欺负他。”紫苏懒懒地递过帕子,小心拭了拭川儿满脸干涸的泪痕:“可怜见的,你娘那一身媚骨头,有了男人就忘了儿,可是有多少天没给你洗脸了?”

“干娘~”川儿蠕着屁股爬下椅子,扭着小短腿儿缠着要紫苏抱。

紫苏淡淡笑着,伸手就要去揽他。我的宝贝儿,多好看的一双凤眸啊……也是,孩子又有什么错呢?有些人啊,天生的让你心疼,你看着他,好似就看到了另一个你欠了债的人。仿佛是他急急投了胎,还要再来世上瞅一瞅你,无论天南地北的,你总能第一眼就将他认出。

“干娘~抱~”川儿才要扑过去呢,小马甲儿却被恶劣的少年从后面生生拖住。

“臭小子,见了漂亮女人就叫娘~”顶顶看不惯这个爱撒娇惹人疼的小屁孩,玄铭捏着川儿的脸蛋,叱他道:“你别看他可怜,他娘可是只骚狐狸,勾引了我皇叔,如今又来勾引我父皇……”

才要继续往下说去,却忽然将将顿了口。该死的,发了什么疯,竟然同她一个陌生女人说这些?

哦?竟然还进了宫么……

“咳、咳……”紫苏眉眼一暗,再不说话了,喉咙里忽然有些干,见少年面前满满一杯热酒,也不计较被他喝过,端了就往嘴边递去。

只酒杯才够至唇边,却被五指白皙夺过,“哗”一声泼在了地上。

“你这样的身体,再要喝下去一条命就没有了。酒家,上壶茶水——”少年太子很别扭,连他也不知为何,只看着女人苍白的容颜心中便纠得慌。

“哧哧~你倒也不是全然的坏。”紫苏笑起来,好似突然觉得有些冷,裹了裹身上的衣裳。

“殿下不得无礼。”梯上传来一声温润动听的嗓音,却原是萧木白一袭宽袖白衣翩翩行至跟前,如玉面庞上难得的一丝严肃与不悦。

“师傅。”玄铭最是惧怕师傅,赶紧乖乖收起高翘的二郎腿。

“唔。”萧木白沉声应着,一双炯亮眸子习惯性地扫过座上女人,微微凝了眉:“这位是……?”

“呵呵,才见了两位公子可爱,便过来聊了几句。”紫苏站起来,也跟着回了一笑。见那厢魏阿常已在楼下备好马,便裹紧红裘颔首告辞。

一娓风韵之姿款款摇摆,直将腰上的紫玉挂坠摇得“叮叮”声响。

“嘿嘿~师傅可是觉得她像一个人?”少年太子嘻嘻的笑:“像极了那个丑女人么?”

“倒是奇怪……”萧木白转过头,一贯清风如玉的容颜上难得掠过一丝疑虑。颀长的身子弯下,将正匍在地上抠着花生米的小儿揽进怀中,方才肃了颜色道:“百善孝为先,皇上近日大病,你不回去看看他,却整日的出来乱跑。以后不得随意带着川儿出来胡闹。”

太子吐了吐舌……哪里是什么大病,抓回了那个妖精,整日的躲在地底下伺弄她还差不多。却也不肯同师傅多说,见萧木白揽着川儿消失在拐角,便弹开扇子自寻了他的欢乐去。

“不要,打、打……”白嘟嘟怀里凉凉的,一点儿也不像大大那么温暖,川儿好生不喜欢,肥嫩小手一点也不吝啬地直往萧木白脸上打去。

“川儿乖~我是你木白世叔。”萧木白竟也由着他打,如玉面庞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宠溺却偏生带着一抹苍白。

怀里缆着一颗软绵绵的生活小人,连心里头也跟着酸软起来。说来时间也不过只过去短短二年,再相见却好似隔去了两世。那个昔日冷漠不语的清寂少女,忽然换做一身妩媚如蛇一般的骨头,学会了笑、学会了怒,她有了自己的脾气,再也不肯逆来顺受了;她看着他的眼里也没有了恨,甚至,她的眼里根本再也没有了他。分明早已料到这样的结局,只如今果然面对起来,却好生空落……也不知到底错了还是对了,到底是要欢喜还是惆怅。

“坏嘟嘟,打你……”小儿还在闹,软绵绵的小手打在脸上竟也十分的痒和痛。萧木白小心握住他的手,在唇边宠溺亲了亲……

去的却是寻欢归。

近日倒是开始营业了,色为人性之根本,即便天灾人祸,店里的生意却依旧是热闹,正厅里也依旧挂着一张大大的清秀美人图,看多了反倒觉得上面的清冷女子陌生到遥远。

三楼很安静,漆黑的木门推开来,扑鼻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才走到门口便听里头在咳嗽,有绝色清冷男子一袭纯黑长袍斜斜倚在黑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捂着暖炉,见萧木白来,也懒得动上一动,勾唇笑道:“把他带来做什么?”

萧木白小心放下川儿,微微凝眉道:“这终究是你的骨肉。”

“呵呵,骨肉?……她不是十分狠心么?我那样拉下身段请她回来,她都不肯。我病了,我说,这天下,我只吃她一人熬的药,却仍然打动不了她……你看,她都把那儿当成了家,你又何必这样自作多情呢?”

锻凌钰伸出修长手指捏了捏川儿嫩嫩的脸颊,见小儿立刻缩着圆鼓鼓的身子藏到了靠椅后,那冷咧的凤眸便浮起一丝自嘲:“小东西,是她将你教得这样讨厌我么?……全天下的女人属她一人最为狠心了。”

萧木白从暖壶里倒了一碗温热药草,小心递了过来:“错了。谷主聪明一世,却糊涂在一时。她那样的脾气,若是果然恨你,你若在她心里果然一丝地位也不曾存下,又如何肯千辛万苦替你生下骨肉?”

这世上最脆弱最难琢磨的就是情,有些情,恍恍惚惚,仿若迷雾一般罩着你的双目,你模糊深陷其中而不自知,须得有旁人将她点破,你方能看得清明;

有些情,不恍惚,也不罩你的眸子,你却永远道不出、说不破……因为,那原就是一个虚浮的奢望。

萧木白黯了眸子,揽过战战兢兢的小儿,小心喂了他一口糕点下去:“……这些年,她一人独独撑下这许多的苦,恨你是必然。你若再不去救她,她的心才真真是死了……何况,你用血在她身上植下合欢,她若不肯与你回去……那嗜心之痛……”

呵。

几时看到过一向清风冷血的第一公子如此落寞神情,锻凌钰凤眸一暗:“不去救她,自有我的打算。那姓何的狗东西将她送进去了,只能够让她更恨他。她若恨极了她父亲,自然她对我的恨意亦能淡开些……何况,若没有足够的刺激,如何逼迫玄柯反政?这天下我不想要,却总该有个人去将天下撑起,你觉得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嚒?

萧木白摇头:“可你这样,只能是将她越往他身边推。你不知……她根本不在宫里,我已着贺公公将宫里打探了遍,却全然没有她的踪影。放置宫里的美人,近日也个个不见,怕是皇上已经发现了不妥……”

好个吃里扒外脚踏两船的狗太尉!锻凌钰豁然一楞,心里头止不住一瞬纠结起来,见识过她如今的软骨与妩媚,倘若那个狗皇帝果然对她……该死的!

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绝冷之人,却也不见他动怒,悠悠瞥过头,冷咧薄唇勾起一抹月牙弧度,捏着小儿粉嫩脸颊道:“小东西,你可知道我是你的谁嚒?

这样好看的男人手指为什么这么冰?冰凉手指摹娑着下颌,直觉得浑身都被冰块冰起来了,吓得川儿小嘴唇狠狠地哆嗦,好似又想起来那个黑漆漆的恶梦:“呜呜,坏嘟嘟……娘~”

“呵呵,我可不是你叔叔。你要叫我爹……叫了爹爹,我才肯去救你的娘亲……”

男人却还在笑,好似一点儿也不在乎他的恐惧。笑得那样好看,潋滟凤眸里只独独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像能勾人魂魄一般,将他刻进了他的骨髓深处。

看着看着,话便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爹……”

那样绵软而委屈的稚嫩嗓音……

锻凌钰指尖一颤,冷咧的唇角秒秒间微微抽搐,忽然便弯下腰来将川儿抱到了腿上。从未触及过的柔软感觉,明明那样小、那样暖,可你抱着他,却好似抱住了整个世界……该死的,他身上分明流着仇人的血统,如何这会儿却偏生不忍将他撇下?

仿佛又看到从前那些只有两人相偎的日日夜夜……那个永远只有黑与白两色的空荡大屋,他抱着清涩未开的少女,心里头恨自己对仇人之女生出的情愫,恨她对旧仇的懵然无知、也恨她对他日渐生出的奴性与冷漠。

却又挡不住汹涌的爱欲,停不下想要她的心。

他将她狠狠欺在身下,逼着她吻他的所有,将她的身子强行埋入他身体;知道她痛,却忍不住爱听她“嘤呜”的嗔吟,只因到了那个时候,承受不住爱潮的她才肯将手狠狠缠裹上他的腰,甚至颤栗娇唤着他的名字……也只有到了那时,她才真正是属于他的。

可是,要到了最后,她给他生下来这样一个软软的骨肉……然后,她却再也不要他了。可恶的女人,怎么能那样傻呢……他用他的血为她种下合欢,只为要锁住他的心,怕哪日仇恨暴于日光之下,自己一时心狠将她杀戮……如何她却忽然要逃?逃出去了,却再也不肯回家了……

软软的小手徜徉在清冷的绝色容颜之上,微微发痒……果然还是个孩子,只这一会儿竟不怕我了么?

揩着小手在唇边摩娑,锻凌钰凛冽勾唇笑起来:“小东西,你要我去救你的娘亲吗?”

“要,爹爹……”川儿点着头,他虽不知“爹爹”为何意,能换得了娘亲性命的东西一定是好的呀。这会儿忽然开始瞌睡了,蠕着圆团团的身子拱进了黑嘟嘟的冰寒的怀抱。

“呵呵,果然是我的骨肉……放心,待我接你娘亲出来,我就带你二人回山谷里头去。我的小合欢还那样年轻,少不得还要生出几个小东西出来……”

娘子合欢

袅袅熏香闻久了人便晕了,早先刚开始闻它时还万般抗拒地咬着唇、摒着气,非得狗皇帝命人绑了她手脚逼着她吸;如今闻了这许多日,你不闻它,浑身却似被毒虫噬咬一般难受,由不得自己的沉沦了。

青娘慵懒卧在酒池旁的豹皮软榻上,身上穿一件红色刺着牡丹花的丝薄长裙,腰上松散散环着紫色腰带,神情混沌,懒如女蛇,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也罢,反正睁开来也是白费功夫。

她如今却是更瞎了,初来那几天还能分辨出各人的影子,这两日却只是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想挣扎都没有力气挣扎,你越挣扎,那奸人给你吸的熏香就越浓,还不如乖乖听任他去摆布,倒还能少吸些……

世上就有这样一种悲哀,你分明知道它在沉沦,心里头抗拒,也极力的挣扎,却没有丝毫力气同它对抗,只得清醒着、违着心的去顺它——唉,连死都不让你有力气去死的悲哀。

“皇上,这‘噬心’可是微臣花了上千两黄金从西域买来的宝贝~”何庆掂着肥腻的手指,从雕花琉璃盘中挑起一条细腻长虫,胖脸在黄灯下溢出一片淫恶兴奋的笑容。

那长虫约莫小指一般长短,细如发丝,通体盈透。是最是受不了热的,因靠进灯火,难受得细长的身子在银针上袅袅盘旋,诡异而可怖。

“呵呵~难为太尉大人如此煞费周折。你放心,花去了的银子,朕来日三倍偿你。”玄天哈哈畅笑,将榻上女人散乱发丝理好,枕上了自己双膝。

女人软趴趴如若无骨,有白皙双腿隐约从牡丹裙下露出,那莞尔曲线直看得他下腹阵阵的抽。心里头巴不得立刻就将她要个一百遍、一万遍,偏偏这该死的女人,早先月事没来,骗了他几日,待得他发现,却是真的来了。本也不想这么快就想消她记忆,还想继续虐她些许时日,如今见她心眼颇多,不如早早废去妥当。

“来啊~”玄天招了招手。

“是,主人。”有半裸女仆举着刀片走上前来,小心拉过青娘白润的手,在那葱白指尖上轻轻划了一刀。

嘶——一股鲜艳的红顿时从刀口处溢了出来。

那长虫闻见腥红,秒秒如着了魔般盘旋上手指,一曲一扭,通体的盈透眨眼便消失在鲜红中心,袅袅无了踪影。

青娘却也不知道痛,只觉手心忽然一丝奇异的冰凉,痒丝丝的,然后再也没了其他的感觉。知道他们又在对自己使坏,却不知到底使了什么坏,这感觉可真心不爽。

龇着牙费力骂道:“狼狈为奸,不得好死。”声音低而哑,却一点儿也不影响她的恨。

“呵呵~还要嘴硬。皇上您的品位真是越来越辣了,这样的女人,实在是……呵呵哈~”太尉腆着肥肚子谄媚笑,这会儿即便窥觑她的玲珑美态,却也不敢对她如何。

乍巴着嘴道:“我家疯婆子近日疯病越发厉害得紧,若非闹腾得不行,这玩意儿早先便给皇上送来了。虽要大约一月、半月的才能见效,但效果却是极好,既不伤元身,还能让她彻底忘个干净……到时候,她的心可就完全只属于皇上您了,嘿哈哈~”

“呵,那样的疯子,直接送去庙里就好,何用管得了这许多。”玄天阴冷笑起来,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悦,看不惯这个向来狗一般淌着脸的奴才一副功臣自居的模样。

“混蛋。你们对我做了什么?”青娘迷糊间微微勾了勾指头,却是一点点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呵呵~阿紫误怒,朕是为了你我二人的好啊~哪儿能舍得对你做什么?不过是我爱你、你更爱我……这样才是人生极乐不是?”玄天俯下身,在青娘额上宠溺一吻。只一瞅她胸上那朵妖冶诱人的扇面红花,狭长的眉眼前一秒还带着笑,忽然地便肃了颜色:“来啊,去把断月羹给朕拿来。”

“是。”有丫头走过来,手上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走到青娘身旁就要给她往下灌……这是喝了可以立停月事的汤啊。

“唔……滚、”青娘拼极了力气甩着头发不肯喝。

丫头毕竟力小,拧她不过,弄得汤水左右洋洒。又一个不稳,“啪——”一声便掉地板上了,满地的黑水汩汩的流,眨眼便淌到玄天的脚面上,吓得她“扑通”往地上一跪,凄厉嚎哭求饶:“主人息怒、主人息怒……”

“哼。”玄天冷冷瞥过。有两名壮硕保镖走上前,撕下丫头半敞的衣裳,那稚嫩的身体便被他扔进了嗷嗷乱叫的侏儒笼子,好一片痛快吟叫。

“贱人,不识抬举!皇上要你,是给你面子!”何庆走过来,抓过青娘的头发,狠狠甩下她一个大巴掌。

嘶

素淡脸颊登时一印掌痕,有鲜艳的红从嘴角渗出来,痛让混沌的眼眸里终于难得有了一丝清明,青娘咬着唇,酝了一口鲜红狠狠吐到狗太尉的脸上:“呸……奸人,小心遭报应的。”

声音虽虚软无气力,只那眼神里的恨,却是恨到了极致、渗进了骨髓。

那样刺骨的寒意,竟是将一向无皮无德的太尉唬得将将一楞。最是圆滑小人,下一秒又讪笑着自圆其说道:“呵,什么报应?我沐浴皇上恩泽,自是福运安康,哪里能有什么报应?倒是你,红颜倾国,该遭报应的是你……”

才说了一半,忽发现周身一股森寒,方才意识到说错了话,那肥胖的身子便立刻往地上“啪嗒”一匍,猛磕去响头来:“皇上恕罪,微臣一时被她气恼,恼得口不择言……”

哼,玄天冷冷轻哼,心里头将什么都看得清楚,却也懒得与这样的货色计较。朝旁边侍立的女童招了招手:“来啊,再盛一碗过来。”

一名俊美侍卫从厅外走了进来,匍在玄天耳旁道:“皇上……”

声音细小,有如耳语,说着说着玄天脸上的笑便渐渐敛了起来,皱眉道:“哦?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么?……呵呵~我倒是小看了我的七弟啊~这会儿人在哪里?”

“在和宁殿外等候。”

“是么,那么朕这便会会他去……何爱卿,你替我把药喂了,晚上朕可要定了她的身子,朕等不及要她了~呵呵哈~”俯下身,全然无视女人眼中杀人一般的恨,玄天黯色的唇在青娘颈上缠绵一吻,一道金黄龙袍眨眼便消失在暗角。

该死的……要人命呀……

伤口因着被撕裂痛得连骨头都虚了,青娘指甲狠狠掐住手心,不让人看去她方才暗中做的记。

他终于是要来救她了么?等得他好苦啊,等了这些天都等得绝望了的……但愿他能看到狗皇帝腰际上留下的血红暗记,否则,今晚她的末日便要来了……她是定不容那色胚玷污她合欢的,若然强要,还不如去死。

长发豁然一痛,那该挨千刀的狗太尉已然端着一碗浓稠黑汤走近身来:“娘娘莫要再挣扎……”

空旷的长廊,前无来者,后无宫人。往年的此时,宫里早已灯红酒绿,到处张罗结彩喜迎元旦,然今年天灾人祸不断,加之皇上又忽然大病,是以,即便四处挂着红灯,却也依旧挡不住的萧索。

玄柯一袭威武银灰铠甲在夕阳余晖中打照着潋滟光芒。四周静悄悄的,只一声声铿锵脚步四下回荡,很有些没落的感觉。

和宁殿,当今圣上的寝宫,红的柱玉的阶,可是有多少年未曾再踏及过的地方?那时候那个女人还在,他们当着他的面,一个吻他,一个抚她,极尽了缠绵表达着各自的爱与恨,偏偏要做给他这个旁人看。如今也不过才过去十多年,漆红的柱子依旧,却遥远得仿若是上辈子的故事。

到了殿门外,才拘过礼,里头便传来一声十分虚弱的涩哑轻唤:“进来吧。”

“谢皇上。”玄柯沉着嗓子走进去,却并未卸甲去刀。

烧着地暖的寝殿内,入鼻尽是药草气息,光线很暗,淡淡余晖从窗缝打照进来,看到那榻上孤零零卧着的病中天子,面色潮红,俊逸脸颊比之半月前越发消瘦了。

这样侧着去看他,倒觉得二人相似之极,一样窄而挺的鼻梁、线条精致的侧脸,可惜一个威武沧桑、一个白皙虚弱,却生生像隔开了两个世界的人。

见玄柯要下跪,玄天忙半坐着撑起身子,挥退了宫人叹气道:“咳、咳咳……回来啦……看你,瘦了许多……知你打战辛苦,我原也想为你们做点什么。可是京城的物需如今万分紧张,宫里已经减了二分一的用度救济城内百姓,实在匀不出旁的供应……你莫要怪我……如今天下大乱,我能依仗的……咳咳、就只有七弟你了……”

难得一气说上这许多,说完了都似疲惫到不行,拼命咳嗽着,那捂嘴的帕子上赫然便是一簇醒目鲜红。

玄柯凝了眉,他叫他七弟,即便幼年时他们还十分要好,玄天都不肯这样唤他,好似就怕承认了他的身份,那争权夺位之路便又生生多出来一个劲敌。今日忽然在这即将撕破脸的时刻破天荒地承认了他,由不得他心中不多想。

……

越发肯定了心中猜测,一双深邃眼眸不由将榻上天子暗暗打量,红的腮、白的唇,倒也不像装病,便作缓和状淡淡道:“皇上辛苦操劳,千万要保重龙体。”

“呵呵,七弟你总是同我这样生分。父皇即便从未公开给过你什么,在朕心里却是从来将你当做亲弟看待。”以为玄柯口气稍缓,玄天狭长眼眸一丝黯光掠过,他自恃最懂得他脾气,面冷而心软,否则当年父皇那般疼他,如何最后皇位却落入自己手中?

知他此行目的,却偏偏要将话题引开,费力撑着身子下得床来:“你我兄弟情深,何用如此生分?这些年你总也不肯娶妻,我知你心中必然恨我,恨我当年将她夺去……可是如今,我剩下的日子已然不多,我这身子,自紫钰去世后日渐挥霍得不行了……那旧爱旧恨就让它们淡去吧……你也看到,我早已无心朝政,过了这个元旦便要将皇位传给太子,到时候,你这做皇叔的少不得要悉心扶持。”

倒是真的瘦了、虚弱了,一件金黄龙袍在他颀长的身子上尤为宽松,那腰际处一簇妖冶鲜红便跟着晃荡的长衣若隐若现。

歪歪斜斜的扇面红花,尚有未干涸的血迹,想是费极了力印上那细料黄袍,花尾处分明拖着一个清晰的鲜红指痕……该死的,她到底受了怎样的苦?

“过去的不要再提,臣从未有过其他想法。”玄柯眸间一冷,口中淡淡道着,垂下的手却暗暗握成了拳。少年时不知人间情事,春心不及萌动却已成了负心的郎,错让红颜薄命逝;如今,即便是反了他的天下,也不容那样的孽缘再重来一次……

玄天哪儿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兀自轻笑着继续做那虚伪的戏:“你怎么能不恨我呢?就算你不恨我,她亦是恨我的,恨我拆散了你二人的姻缘……可是我亦爱她是真心,她身上带着那杀头的罪,若非我替她换了身份藏进宫中,你又如何护得了她……好在你如今终于又动了心,等你打完了仗,我便赐旨将你与青娘的婚事办了吧,也算是还了我欠下你的债……”

懒懒的,揩着下摆便要往床上躺去:“累了……如今说一会儿话便累得不行。病了的人,总爱回忆过去的光景,这些话原早已准备同你说,终究不得机会。今日同你说上这些,心里头的旧事,终于是可以放下……昨夜我还梦见她对我笑呢,红辣椒一般的脾气,好生难哄啊,才哄她笑了一刻,下一秒却又裹紧了被子不理人……呵呵,大约不日我便要真真同她笑了。你若无事,便退出去吧……咳咳……”

做惯了戏,真真假假的话有时连自己都分辨不清了。口中说着,便闭了眸子再不理人,清瘦的胸脯微微起伏着,好似再无了旁的气力……那状态,与病入膏肓之人不无二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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