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近黄昏

大三那年，陈蒙蒙因为身体原因，例假推迟了几天。

两人一直都有做安全措施，但她还是下意识以为自己怀孕了，先找了周禅西，问他怎么办。

周禅西也以为她怀孕，他很冷静，给了她两个选择。分手和要孩子，二选一。

那是陈蒙蒙第一次知道他对孩子的态度，并不喜欢，甚至现阶段也没有要结婚生子的打算。她想着自己才大三，生孩子确实有点早，开始渐渐安慰自己。

这三年，她和周禅西的感情无比好，他再也没有做出什么让她误会的行为，出去聚会都会带着她，和朋友们介绍她女朋友的身份。陈蒙蒙越来越在乎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除了对未来的规划上有不同态度，他们其他方面调和得非常契合。

后来怀孕事件是虚惊一场，陈蒙蒙也没多在意。

临近大学毕业之前，陈蒙蒙是真的怀孕了，有过避孕，但就是有了。明明是去体检的，她在医院拿到的检查结果就有妊娠报告，显示孩子已经三周。

她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果断地告诉周禅西，她开始犹豫，想靠这个孩子达成和他尽早定下来的目的。她开始隐瞒，减少一点饭量，想在他那里先斩后奏。

毕业答辩后，她从学校搬走所有的东西，都回到周禅西的房子。

那天晚上，他带她出去吃饭，去的是京北顶级的餐厅，他给她开了一瓶年份久远的红酒，祝贺她毕业。

看着杯子里的酒液，陈蒙蒙没接，淡淡道，“我胃不好，以水代酒吧。”

她给自己倒了杯白水，举起来回敬他。

周禅西看着她，没说话，缓缓举起酒杯。

席间，陈蒙蒙埋头吃饭，小口进食，看起来食欲并不好。

注意到她最近胃口不好，周禅西关心，“你是不是不舒服？吃的太少了。”

摇摇头，陈蒙蒙笑容笨拙，轻声开口：“没有不舒服，就是……过段时间想和朋友去度假，减减肥。”

“又减？”周禅西面色冷下来，“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需要好好吃饭。”

她不胖，无论用男人女人的眼光来看，她都不胖。

只是扯了个谎，陈蒙蒙无力进行更深层次的辩驳，拉长尾调哼着撒娇：“知道要好好吃饭，没到减肥的程度，就是少吃了几口。”

静静看了几秒，周禅西点到为止，“小心下次再胃疼。”

陈蒙蒙仰脸朝他笑笑，模样娇憨俏皮，看起来完全就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

知道自己怀孕，陈蒙蒙没着急找工作，在家里很清闲。

她并不缺钱，现阶段没有必须赚钱的迫切性，对工作的追求只是为了圆满自己对未来生活的幻想。

周禅西不一样，他是有家族企业的继承人，需要到公司历练，毕业没多久就任职副总，开始上班。

下午，陈蒙蒙在家里学做甜点，门铃声响起。以为是周禅西回来，她激动地去开门，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庞。

门外的女人四十多岁，一袭凌厉短发，身着笔挺干练的裤装，挽着一线品牌最新的限量款包包。

她似乎知道家里有人，表情平和冷静，并不震惊。

看着她，陈蒙蒙心里大概有数，小声开口：“您是周禅西的妈妈？”

闻言，来人笑了笑，“是的，你是他的……女朋友？”

陈蒙蒙点头，后知后觉请她进来。

进门后，周母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环顾四周，发现味道是从厨房飘过来的。

“你在做甜品啊？”

陈蒙蒙紧张地应声：“是，他快下班了，我就试着做了一点……”

周母脸上笑意加深，语气感慨，“你对他真是好。”

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陈蒙蒙不敢随意接话。转身去倒了杯白开水，陈蒙蒙给她放到茶几上，口吻歉然：“不好意思阿姨，我俩不喝茶。”

“没关系，我不渴。”

脸上存着笑意，周母没有喝水。

僵硬地坐在她对面沙发，陈蒙蒙恨不得周禅西现在立刻回来。她没想过在现阶段见他的家长，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应对。

看出她的紧张，周母体贴开口：“他什么时候回来？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好。”

陈蒙蒙如获大赦，起身到阳台给周禅西打电话。

知道亲妈来了，周禅西很快就回来，进门拉住陈蒙蒙的手，安抚地揉了揉。

他走到周母面前，语气无奈：“妈，你找我去公司啊，怎么到这来了？”

看着他和陈蒙蒙牵在一起的手，周母眸色顿了顿，脸上笑意微有收敛，“怎么？这是你家，我不能来？”

“当然不是。”周禅西脸上泛起无赖的笑，松开陈蒙蒙的手，坐到周母身边，游刃有余地哄着，“我在哪你都随便来，去公司找我不是更快么。”

周母表情在意，但没再为难他了。

“晚上有顿饭要去吃，人家指名想见你。”

“什么局？”周禅西随口问了句。

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蒙蒙一眼，周母说得模棱两可，“你爸的朋友组的饭局。”

周禅西明白了，陈蒙蒙也懂了。

“我晚上有应酬，去不了。”周禅西起身，站到陈蒙蒙身边。

周母轻笑一声，“那你哪天有时间？我们按照你的时间约。”

“……”

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禅西知道自己可能推不了，想着去敷衍一下，“明天吧。”

“什么应酬今晚推不了？”周母追问，“小江要是做不好，我去帮她推。”

“……”

“你去吧。”陈蒙蒙淡淡出声，“长辈们想见你，去晚了不好。”

大家都知道周禅西今晚不一定有应酬，都是搪塞之词。

听陈蒙蒙这样说，周母看向周禅西，笑意挑衅，“你看，我们都这样认为。”

没办法，周禅西跟着周母出去。

他们走后，陈蒙蒙看到玄关处留下的周禅西的车钥匙，不确定他是不是忘记拿了。她取过，出去追他。

电梯间门口，周禅西揽着周母的肩膀，口吻无奈：“你来找她麻烦干嘛，我又不结婚。”

没听到他们之后说什么，陈蒙蒙转身回去，步伐匆忙。

那天周禅西回来得很晚，陈蒙蒙没睡，但躺在床上装睡。

开灯的时候，周禅西发现她眼睛在动，没急着拆穿。洗了澡回来，他躺到床上搂住她，带着清淡酒气的热吻落在她脖颈，轻声解释：“没答应他们，我还是你的。”

陈蒙蒙心里酸酸的，扭开头，躲开了他凑过来的唇。

周禅西动作一顿，从床上起身，捏住她尖细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眼睛。

“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陈蒙蒙闷声回应。

她的不舒服很好猜，这些年大概就是胃痛。

“自己在家不会吃饭？”周禅西语气有点凶。

陈蒙蒙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一拳打在棉花上，周禅西下床，叹了一声，“我随便给你弄点什么，你吃了饭，把药吃了。”

爬到床边拉住他的手，陈蒙蒙声音很虚，“吃药了，上床睡觉吧。”

“……”

关了灯，房间一片漆黑，辽阔无垠的夜幕不见一颗星星。

陈蒙蒙缩在周禅西怀里，想装睡，又不得要领，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你想过娶我吗？”

给她回答的是夜色的沉默，周禅西没说话。

足足几十秒钟的空白，陈蒙蒙哦了一声，“看来是没有这个打算。”

许久，周禅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嗓音沉缓：“我十年之内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那十年之后呢？”陈蒙蒙笑了声，“谁敢保证十年之后的事？”

别说十年之后，就他允诺的这十年，就足够改变很多事情。他能不能从一而终，他家里会不会逼着他娶妻生子，她能不能在得不到保证的前提下，再义无反顾地爱他十年。

都是未知数。

周禅西紧紧抱着她，“或许用不了十年，我的观念会改变。但现在没有，我并不想结婚。”

结婚生子是陈蒙蒙梦想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却不是她喜欢的人想要的生活，只是她与他最大的分歧。

明知说不通，陈蒙蒙不说了，嗯了一声。

“睡觉吧，我累了。”

不想再听他说话，她转身，背对着他的方向。

窗外没有月色，周禅西看不到面前这具越来越瘦的娇小身体，正紧紧缩成一团，手掌护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

陈蒙蒙醒来的时候，周禅西已经去上班，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上面落下潇洒倨傲的钢笔字：[好好吃饭，听话。]

便签捏在手中，陈蒙蒙暗自用力给它揉皱，最后恋恋不舍，还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已经怀孕快两个月，陈蒙蒙比之前还要瘦，似乎是认定了自己和周禅西走不远，她停止节食，开始吃营养品，想调整好自己的身体。但她疼得几近晕倒，被路人叫救护车送到医院。

之前她就严重到住院过，这次比之前还要严重，胃溃疡急性穿孔，需要做手术。

但陈蒙蒙怀孕了，全麻手术对胎儿的影响是未知，医生提前问清醒的陈蒙蒙，想不想留这个孩子。要是想留，得看后续的检查。要是不想，手术后可以尽快进行人流手术，不然孩子大了更伤她的身体。

陈蒙蒙听懂了，就算她想留下孩子，也不一定完全能留下。

得看后续她的检查结果。

点点头，她现在的决定很清晰：“要留。”

手术时间不长，医生给她进行穿孔修补，将腹腔冲洗引流。手术结束，她后续还要吃药抗溃疡治疗。

夜色渐深，陈蒙蒙恢复几分力气，拿起手机给周禅西发消息：[我和朋友去玩了，过几天回去。]

不管他后续是什么回答，她把手机关机，躺下休息。

等次日精神好一点，陈蒙蒙才重新拿起手机，开机就收到周禅西昨晚的回复。

[你没拿自己的行李？去哪玩？]

想了想，陈蒙蒙回应：[去的不远，拿行李箱太累了，就背了个包。]

一个小时后，周禅西才回：[好，玩得开心。]

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意，陈蒙蒙点进相册，翻看着自己这几年有关周禅西的照片。他很大方，只要她想拍，他都会看向她的镜头，在学校是这样，在外面吃饭是这样，就算在家里她想记录点什么，他都会同意。

中午，外面阳光很好，落在她病床的角落，晒得她小腿暖暖的。

陈蒙蒙突然想起林雾，她现在正在京北读研，和李京屿两人齐头并进，越来越好。自己生过两次病，陪在她身边的都是林雾，这次她不想找她过来，想试着自己面对一下困难。

原本只以为是一个胃部手术的挑战，但随着陈蒙蒙住院，检查结果并不乐观。之前不足两个月，她没有定期来医院检查，这次腹痛，阴道微微出血出的结果，说胚胎发育不良，是流产先兆。

医生建议她做人流手术。

陈蒙蒙当时没有给出决定，安静了一下午，晚上夜色渐浓，她看着窗外黑沉的天幕。

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天空都没有星星，黑压压得窒闷。就像她现在的心情，明知道没有希望，还说不上在期待什么。

住院第七天，陈蒙蒙做了个赌注。她现在给周禅西打了个电话，如果通了，她再努力一下。如果不通，她就到此为止。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机械音是那么冰冷，令人绝望，让正在住院的她看不到一点光亮。

陈蒙蒙下定了决心，不要这个在不幸福状态下拥有的孩子，也不想给自己更多的伤害。

住院第十天，她无法对周禅西解释自己长时间旅游的归期，于是说了一半真话：“我做了个小手术，现在在医院。”

周禅西赶过来的时候，短发都微微凌乱，遮掩着眉眼在意的情绪，不再是往日的云淡风轻。

陈蒙蒙心里很平静：“我们分手吧。”

窗外，夕阳刺穿树叶，金色的光芒随天色渐暗，黄昏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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