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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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重逢10

伊芙琳买回来的魔法材料分别有两种作用,一种用以补全锁链,另一种可以熬成熔断金属的汤药。在交付给梅里特之前,她把第一种材料全都抽了出来,与自己的其他藏品放在了一起。

“谢谢。”梅里特说。

她在大厅的角落又支起了一个坩埚。炼制药剂向来都有一些危险性,为了不弄坏新地毯,也不影响花的生长,坩埚被架得远远的,中间还布置了几个防范性的魔法咒语。梅里特垂着眼眸,把材料一件件处理好,丢进坩埚里。

银色的植物在锅里融城一滩月光似的液体,他拿起细棒,顺时针搅拌了几圈。伊芙琳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他。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表情专注而认真。

她问:“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梅里特摇头,“这个不难,就算没有魔力,我也可以做得来。”

他还有潜台词没有说出口,可是动作中的熟悉和眼神里的怀念全都瞒不过伊芙琳——梅里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魔法相关的东西了,他想自己来。

反正有她在,什么意外事件都伤害不了他。

为了不打扰他,伊芙琳安安静静地缩在一旁。她装模作样地看笑话书,但是过了十来分钟,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第一行。她的神经紧绷着,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梅里特身上。半个多小时之后,他才放下搅拌棒,盖上坩埚的盖子。

伊芙琳抬起头。

生涩的金属味在屋子里弥漫。

梅里特把窗户打开,让魔法药剂的气味被风吹散。风拂起她的金发,伊芙琳举起手,把乱糟糟的发丝别到耳后。他在她身边坐下,带着药草的气息。

“要熬几天?”她问,“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但现在不太记得了。”

“三天。”

伊芙琳想,真快。

梅里特问:“回忆之灯怎么样?修复工作还顺利吗?”

她说:“还差一点点,也很快了。”

“那就好。”巫妖说。

可是她感觉不好,伊芙琳合拢笑话书,放在一旁。蓝歌鸲扑棱棱地飞起来,想落到坩埚盖子上,占领这片无主之地。梅里特站起身,挥手将它赶走。

“别闹。”他轻声说,“万一落进去,你会被烤熟的。”

它扑扇着翅膀,白肚皮莹莹地发光。梅里特把它拢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放到蔷薇花枝下。转回身的时候,他对上了伊芙琳的视线。

她看着他和他的希望,眼里隔着一层朦胧的雨。

过了一小会儿,梅里特开口:“你的眼睛有点肿。”

伊芙琳怔了一下,别过脸。他笑起来,重新在她身旁坐下。他说:“但是你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咬着下唇,很轻地嗯了一声。

“别再难过了,”梅里特的声音跟风一样柔和,“我最怕看到你们这样的小女孩哭。”

“我已经不小了。”

他带着微笑摇头,一个活了五百多年的老怪物,看什么都是小的。伊芙琳不甘心,望着墙砖的缝隙。

“那如果我下次不开心的话,你能再读几篇笑话吗?”

她小心翼翼地期盼着一个承诺。

“……好。”巫妖说。

风灯在当晚就被修好了,但伊芙琳没跟梅里特透露一个字。

她站在灯下,所有回忆都于白光中隐去,二十面体玻璃上,逐渐浮现出同一个画面——一个睡得不太安稳的梅里特。

他躺在地毯上,侧着身体,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律而缓慢起伏。羊毛披风搭在椅背上,他双臂交错,叠在小腹旁,仿佛不舒服似的。

伊芙琳用指尖描绘他紧皱的眉毛。她鼻子发酸,满心都是流泪的冲动。她想,我又该听笑话了。

女魔法师划动着手指,控制着羊毛披风浮起来,落在梅里特的身上。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小臂,纠结的眉心也平复下来。他的眼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如同一双蝴蝶翅膀。

万籁俱静,夜色温柔。

伊芙琳坐在柔软的床上,凝望着巫妖。

等到睡意上涌,她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抱着被子,合上眼睛。

城堡里多了一股咕噜噜的药味,有时是苦的,有时又像面包片一样散发出麦香。梅里特需要随时注意坩埚下的火候,并且隔一段时间,就要搅拌一下里面的液体。

伊芙琳从地窖里把雪豹玩偶带了出来,一边看书,一边抱在怀里。她翻看的是最新的魔法期刊,里面颇有几篇有趣的新发现。梅里特处理完药剂,来到她的椅背后,就着这个姿势,一同阅读期刊上的内容。

她看得入了迷,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巫妖的存在。伊芙琳抬起头,差点撞到梅里特的下巴。

他将染着药味的手指,轻柔地按在她的头顶上。

“下一页?”他问。

伊芙琳翻到下一页。魔法印刷出的文字清晰而简明,她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因为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与微妙,仿佛是梅里特搂着她,她搂着雪豹玩偶。她脸颊滚烫,耳根处微微地发麻。

可是两三秒之内,梅里特就离开了。

“我看完了。”他说。

她低着头,戳着雪豹玩偶的耳朵,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仰起脸的时候,已经可以像往常那样,对着巫妖微笑。她把期刊递给他,问:“你要读前面的吗?”

梅里特收下书籍:“谢谢。”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你看起来也好了很多。”

“是啊。”他还以微笑。

“能站这么久了。”

巫妖没有说话。

她将椅子让给梅里特阅读,自己带着雪豹玩偶,走去另一边,看窗前的两盆花。蔷薇花枝上,又冒出了几朵蓓蕾,沾着晨露,颤巍巍含苞待放。

蓝歌鸲站在蔷薇花下,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她戳了戳它肚子里的希望之光,它叽了一声,轻啄伊芙琳的手指。然后飞到梅里特的肩头,用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谴责她。

梅里特抬起眼,摸了摸蓝歌鸲的翎毛,问:“怎么了?我听到它在向我告状。”

伊芙琳缩起手指,用力摇头:“它不给我碰。”

巫妖捉住它,捧着这只发光的小白团子,送到伊芙琳眼前。蓝歌鸲在他的掌心里,流露出生无所恋的表情。伊芙琳咬着下唇,忍不住想笑。她碰了碰它的脑袋,将它释放出来。

“另一盆花也要开了。”她对梅里特说。

四五支花葶插在泥土里,她的快乐叶片厚重,花茎粗而直。花苞如同一簇小灯笼,从根部一路蔓延到顶端。

“是风信子啊。”梅里特说,“这种花,我小时候,曾经与爱玛一起养过。”

“你喜欢吗?”她抱着雪豹玩偶,小声问。

应该是喜欢的,梅里特触碰着花苞,神情温和,眼里残留着笑意。伊芙琳想,真好。

他要是能承诺不再离开,那就更好了。

她仰头对梅里特说:“等蔷薇再长多一点,我想移植到城堡外面,建几面花墙。”

这样,她的整个世界里,都能弥漫着蔷薇的花香。

风吹起了黑袍的衣角,梅里特站在窗边,对她笑了笑。巫妖清隽瘦削,离她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

她用力揽着雪豹玩偶的脖子。

“……好呀。”梅里特说。

自从风灯修好之后,伊芙琳再也不用躲藏在楼梯的阴影里,窥视梅里特的睡颜了。

她把灯放在床头,枕在被窝里,对灯面上的人说:“晚安。”

如她所愿,梅里特无知无觉。他照看坩埚的火候,安置闹腾的蓝歌鸲,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蔷薇。羊毛披风重新被挂起来,他仰起头,对它流露出微薄的笑意。

他是知道了什么吗?伊芙琳不敢多想。

她模仿着他惯常的睡姿,蜷缩起身体,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就能睡过去。纷繁的梦境接踵而来,伊芙琳在无数个片段里,都见到了梅里特。于深渊深处,他的灵魂倏地开始燃烧。明明是最深沉最邪恶的原罪,被灼成蜡泪时,却能产生如此明亮的火光。

她直视着焰心,直到双眼刺痛,泪水涟涟。

醒来的时候,天色依旧黑沉沉的。伊芙琳从床上坐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柔软的布料吸干了脸颊上的水,她抬起头,胸腔还残留着一点震颤的余韵。

柔和的灯光中,梅里特依然坐在原处。

恢复健康的巫妖并不需要长时间的睡眠,他靠着墙,在地毯上。月光映着没有血色的脸颊,他就像纸片一样单薄苍白。就连呼吸也轻极了,在静谧的夜色里,他仿佛成了第三盆植物。

伊芙琳屏住呼吸。

良久,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凝望着他的动作,看着梅里特站起来。他从一棵树变回了一个人,动作缓慢,关节处犹如结着冰。蓝色的眼睛显得暗淡而深沉。他弯下腰,附身亲吻那朵最早开放的蔷薇花。

这个吻既生涩又婉转,只是唇瓣与花瓣轻碰了一下,转瞬便分离。

伊芙琳全身都在颤抖,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她掀起被子,赤足踩在地毯上。

风灯被撞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下,可她已经来不及理会了。就连身上凌乱的睡衣,纠结的长发,也全都来不及整理。

梅里特的神情比他受伤最重时看起来还要茫然和绝望。

他用食指轻碰着吻过蔷薇花瓣的嘴唇,眼眸低垂。伊芙琳几乎以为他要流泪。

她整颗心脏都缩了起来,怦怦地发痛。她沿着走廊沿着楼梯向下跑,不管不顾地,向她的巫妖和她的爱奔去。有几步没有踩稳,踉跄了一下,还扭到了脚踝,一瞬间几乎疼得走不了路。但这不重要,她能忍住。伊芙琳扶着墙,单脚跳了几下,又继续一瘸一拐地找他。

梅里特依然站在窗前,隔着蔷薇花,怔怔地望向她。

伊芙琳以为自己只是在喘气,但视线里的巫妖已经被泪水模糊成一个扭曲的形状。她从小到大,在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想哭。梅里特缓缓走过来,把她接到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如同松枝,细瘦而有力。

“你——”他开口。

伊芙琳踮起脚尖,把他按在墙上,凶狠地用力地亲吻。

他反抗了一下,像一只垂死的鸟。这点挣扎被她灼热的体温和呼吸溶解了,伊芙琳揉着他的脖子,掐着他的腰,一边哭,一边把他吻到骨子里去。她才不要像他对待蔷薇那样轻柔,她忍了那么久,也渴望了那么久。她像汲取缺失的爱,像汲取生命那样吻他。

她的吻又咸又苦,梅里特在唇舌之下浅浅地吸气。直到吮出了一点铁锈味,他才认真地把伊芙琳推开。

这只长大了的树袋熊紧紧扒着他不放,伊芙琳鼻尖发红,眼角微肿。他用拇指按着她脸上的泪痕,叹了一口气。

“我的血对你不好。”他说。

她哽咽着说:“我、我不在乎。”

“我是个巫妖。”

“我知道。”

“我很可能会……”会让你过早地离开人世。

伊芙琳踮起脚,吮舔他的脖颈和喉结。他动了动喉结,最终抿着嘴唇,轻吻她的金发。

“我都知道。”他的女孩带着哭腔,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梅里特,我没办法,我一直,一直都……我只能……”

他闭上眼睛。

“我爱你。”她又哭了。

她哭得站也站不稳,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泪水浸透了衣衫。心口那一片被灼得发烫,梅里特跪下去,扶着她坐好,让伊芙琳靠在自己的肩头。

“我也爱你。”巫妖轻柔地说。

他的爱随花苗一起生长,在那个月夜之下,与蔷薇一同绽放。

于是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曾读过那么多魔法书。

在成为巫妖之后,在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那一年,梅里特以为自己迟早会消融在深渊里。可是世间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女魔法师,她踏着月光从陋巷中走来,剖出半颗真心,献到他的面前。

其实之前就想吐槽了

童话文的豹豹和肉文的豹豹果然很不一样

他在变人的时候,会给自己弄一套衣服穿

真机智,毕竟男孩子也要保护好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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